36、清明08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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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沈璧星领着孙培远来书店，两人先是就李朔正修补的古卷研究了半晌，又到书院喝了许久的茶。因避着人，也不知究竟聊了些什么。临走又将库里的残卷的拓印本搜罗两套送给他。
李朔将书包好，陪着沈璧星送客。眼见着孙培远的车消失不见，才转回书店。
“究竟也不知道小郝那晚是怎么回事？”沈璧星问道，“小梦一直记挂着，着我关照着呢。”
“前也有过两次，醒来倒也无恙。许是有什么宿疾不便与人说道。”李朔道，“但她说以后不会了，想必身体已有好转。”
“嗯，还是平安最好，你仍要时时照拂她，毕竟同一屋檐下住着，乱世当中便当做兄弟姐妹也无妨。”沈璧星道，“之前让你做的事，可有结果？”
李朔眉头略皱，“总算不负先生使命。”
沈璧星道，“我知道你心有不肯，然此事功在千秋。你我匹夫之责，个人好恶实在不堪一提。”
李朔颜色稍转，“李朔本是草根，能得先生教化，已经感激不尽，必涌泉相报以筹先生。”
沈璧星含笑拍了拍李朔的肩膀，十分赏识的模样，“你我一样的人，志同道合而已，不论酬报”。
送走了孙培远，沈璧星还要到学堂去讲课，便将店交代给李朔，拎着皮包走了。小吴见沈璧星已走，店里又没什么人，连扫地的老张都坐在阳光下晒日头，便拖着李朔到柜台去。
“反正也没什么人，先别忙了。”
李朔手里的笔被他抽走，“这是做什么？”
小吴道，“你上次讲的故事只说了一半，后来呢？后来究竟怎么样？”
李朔一笑，“原来是为这，不过是个民间故事，野史杂记的，也值得你如此悬心。”
小吴道，“水浒传和说岳都听得耳朵起茧子了，好赖现在我也识得几个字，包公案也看得差不多，倒是你这个故事新巧些。”
“也算不上故事，没头没尾的神鬼怪谈而已。你若喜欢，我荐你看看聊斋或者酉阳杂俎……”
“快别荐。包公案我尚且看一半蒙一半，你说的那些文绉绉的书，可不害苦了我。还是你说与我听吧。”
李朔磨他不过，左右又没有什么事情，便歪在柜台上，接着细细地说故事。二人皆不查，郝予言已偷溜出门去。
李朔讲得是他近日修补的古籍《龙荒蛮记》中的一则故事。说来书中不过寥寥数句，又语焉不详，李朔为讲得明白，先译成白话文，又故意添枝加叶，方才成了一段缠绵悱恻的故事。
大约是讲蛮荒未开之时，中华大地散落着诸多部族，东海之滨这支便称暂时称为“东荒”。这名字也是李朔临时杜撰的，只因书卷残缺，依稀只认出一个“东”，后面只得靠书名填补，还要等到继续修复才能识别。说这东荒一族一直是女尊男卑，族里由巫师占卜出的巫女统领。巫女可随意与男子婚配，大约正如现在的一夫多妻类似，不过是一妻多夫。生出的孩子也随母姓，只知其母不知其父。
然至最后这一代的巫女长大，适逢天灾人祸，统领部族便有些吃力。先是其降生时天降异兆，连月大雨，雷鸣不绝。又是其成年后干戈不断，时时与别的部族冲突。这女孩子于族里又没做什么贡献，便不大服众，原本给她定下的“妻妾”，也都不愿“嫁”与她。族内大有内斗之事。
因这女孩成年之后要接替巫师的职位，老巫师便决定带着巫女入山“修行”，传她法力，能知过去通未来，成为天下第一大法师。巫师带领巫女一路披荆斩棘，终于到达山中迷境，巫女却爱上了沿途侍奉她的随从，归来后誓要与他成婚。因那随从是个奴隶，身份太过低微，婚事便被族众阻拦，更偷偷将奴隶凌虐处死。巫女一气之下投了湖，临死诅咒族人经历生死往复不得善终……
“后来呢？”小吴问道。
“后来就都死了。”李朔道。
“全死绝了？”小吴不死心。
“嗯，死绝了。”李朔点点头。
“完了？”小吴大失所望，他还等着怪力乱神，鬼哭狼嚎的复仇呢。
“完了。”李朔道，“故事便这么长。”
“唉。白赚我好几日的心痒。”小吴叹道，“你们这些文人，写个故事就不能善始善终，轻易把人的想头勾起来了，偏又虎头蛇尾的馋人。没意思，真是没意思。”
李朔被他责备的哭笑不得。适逢店门开了，进来一对姐妹买书。便不再与小吴纠缠，仍旧站回柜里算账去。由小吴前去招待，“二位小姐，买书还是借书？第一次来么？”
郑尘拘在二楼，几番思想，终于耐不住憋闷，决定无论好坏问郝予言一问。往下看时，却四处寻不到她的影子，便往一楼犄角旮旯的地方找来。
两个女孩子第一次来，借了几本感兴趣的书，便在柜台由李朔为二人办理借阅手续。小吴见郑尘四处溜达，好奇问道，“你这是找什么呢？可是闲书看完了？”
郑尘有点窝火，敢情现在连小吴都敢笑话他“闲”。
“你可见到小郝么？”
“不就在烟囱根底下窝着呢？”
“没有。”
“亦或者在里头书架根底下？”
“我找过了，也没有。”
“她惯爱在这两个地方呆着，还能去哪？莫非在房里？”
“她下楼后就没上去过。”
小吴撇撇嘴，“你今日倒是关心她的行踪，偏她不见了。嘿。”
郑尘一拍脑门，“不好。”三步并作两步冲上楼去。
郝予言的房门虚掩着，并没有上锁。这本身就十分反常。平日里郑尘还常嘲弄她，全身上下最值钱的就是那身衣裳，偏还防贼似地天天关门闭窗，难不成怕人偷了她的枕头？是以郑尘见她房门开着，心中所想已经验证大半。郝予言果然没在房里。
她的床铺干净平整，枕头被子叠放得十分妥帖。若不是新褥子上刚被压出微微凹陷的一个窝，只怕会以为这是间空屋子，压根没人住过。郑梦给她的衣服都规规整整地叠放在床脚处的一张小桌子上，可见郝予言走的时候早有盘算。她拿着那些衣服出门，势必会引起大家的注意，反而是只穿一身常服出去，才会神不知鬼不觉。而她只穿一身衣服出去，显见是没做长远打算，又或者，她根本就没有什么长远可以打算了。
郑尘扭身下楼。李朔亦觉察到郝予言不见了。
“怎么，在楼上么？”
郑尘也不答，直往店外走去。恰店外进来一个人，二人迎头撞上，正是他的亲娘舅，陈业憬。
“舅舅，你来做什么？”
“你啊，多大了，还这么风风火火，怎就不能像人家李掌柜一样稳妥。”陈业憬揉着被郑尘撞疼了的额头，“你妈上次托我从舒博茨那里带回来的精油，我正要给她送去。想必你也多日不见她了，故来接你同去。”
“我有事，您还是自去吧。只转告我妈，一切都好，不必记挂。”
“你这孩子，”陈业憬拽住郑尘，“便是再急的事，也不在这一时。你妈许久不见你，你不体谅她的想念，反而四处疯癫，难怪她总是为你操心。今日我带了东西去，你一并送与她，她虽不领你的情，但心里自然欢喜，一笑解千愁。难道这也要我教给你？”
郑尘想反正找郝予言不在这一时，便应了陈业憬同去。又交代小吴，如果郝予言回来，千万要留住她。小吴不觉，李朔却听出话里端倪，原来郝予言所说“最后一次”，竟是一去不返的意思。可气他生性鲁钝，竟没深想，只以为果然便是身体痊愈之说，一时又添许多懊恼。
郑尘随陈业憬回到郑家老宅。萍姨有多欢喜自不必说，又听门房道已经给巧月说下亲事，乃是商行里新聘的一个小司机，有郑凯清出面作保，已经定了日子。
“巧月可愿意？”郑尘也觉急躁，深恐巧月不喜。他与巧月虽是主仆名义，却是一个宅子里长大的情分，不比兄妹，也差不许多，故十分在意巧月的意思。
“哪轮得到她愿不愿意？”萍姨嗔道，“老爷和夫人都说极好，我也远远瞧过那小子几次，体面的很，实配得上的。”
“我妈也说好？”郑尘疑道，“她又不在商行走动，如何知道的？”
“定是老爷说与她听的呗。”萍姨笑道，“老爷总不肯亏待我们，儿女之事又不方便他过问，便请夫人告诉，也是有的。左右我很满意的，你可莫要胡说八道。”
郑尘才不信郑凯清会有时间顾及家中仆妇的儿女亲事，心中笃定了是陈氏在后头主脑，便也不揭穿。只等有话再问陈氏。
陈氏带着陈业憬和郑尘，单独在二楼的小偏厅坐了，续了足足的奶茶和甜食，都是郑尘素日爱吃的。
“还有糕饼和糖块儿，走得时候让阿萍给你包上。”陈氏拉着郑尘的手，不住摩挲他的后背，倒像他仍旧没长大一般。
郑尘不耐烦地一抖，“别动，摸得我后背刺痒。”
陈氏着恼地在他背上一拍，“多大也是我儿子，皮肉都是我的，我摸摸又怎么了？”转脸又对陈业憬道，“瞧瞧，这就是大了，碰都碰不得。也不知将来哪个倒霉的嫁了他，可不得气死。”
陈业憬喝着奶茶，摇头不语，“你嘴上骂着，心里爱着。慢说家里人都晓得你溺着他，我看十里八乡怕没有不知道的。”
“巧月的亲事是怎么回事？”郑尘道，“我不在家才几天，怎么就要嫁了。”
“说你不正经，你还真个混闹起来。”陈氏整了整团花牡丹纹的赭红坎肩，“她嫁不嫁和你有什么相干。你是少爷却天天惦记个丫头，说出去可让巧月怎么活，又让你爹的脸往哪搁？”
“我俩一起长大，我当她是妹子，有什么不能问的？”郑尘道，“我在的时候风都没有的事儿，怎么出去一阵就板上钉钉了？还说是我爸保得媒，他什么时候有这些闲情逸致了？”
“混小子。”陈氏正色道，“你回来是看我的，还是气我的？连个丫头的事儿你都过问，可问过你老娘在家有多苦闷？”说着眼中含泪，不住用帕子擦眼角，“依我看这屋子里的婆子丫头都比我值钱，都有人嘘长问短，哪里就由得我苦死了呢。”
陈业憬看惯了他娘俩打嘴架，也不劝，只用眼色告诉郑尘适可而止。若是平常，郑尘也就听了，但今日事关巧月一生幸福，他便不能含混。
“我不管，反正我不许。谁也别想就把巧月随便嫁了。”郑尘架不住陈氏哭，只撂下一句话，“待我去问问姐姐，她若觉得那小子好，再定不迟。”
企料不说还好，一说倒把陈氏勾得心头火起，“你姐姐你姐姐，眼见着这家就是她做了主了。我怎么生出你这么个蠢物，亲疏好坏不分，胳膊肘往外拐不说，竟要将偌大的家业拱手让人！”
陈业憬听陈氏越说越激，忙按住她，“妹子别气。他不过孩子心性，可怜巧月无辜，旁的心思倒是没有的。”
陈氏不忿，甩开陈业憬继续道，“上次回来，碍着你爸我就没好意思说，难道你听不出？郑梦在商行一日红似一日，迟早众人都忘了你才是郑家产业的继承人，倒把她当祖宗供起来。好容易把你弄去上班，你倒好，三两日又跑去那个破书店当什么伙计，还当得不亦乐乎。活该我在家头发都为你熬白多少根！只等你爸和我都不在了，看谁还给你做主？”
“我说什么你都能扯到这些事情上。”郑尘道，“姐姐擅长经商，骗我就不喜欢。便让她物尽其用，我自有我的出路，你何必非要勉强我去做不喜欢的事！”
“废话！”陈氏道，“她若是我亲生，我也不许她对你不好！偏是个隔层肚皮的，怎知她不会暗暗算计你！”
“若论算计，谁能抢过你！”郑尘脱口而出。
啪。
郑尘捂着脸，陈氏亦怔住。倒是陈业憬，不知将手放在哪里合适。
作者有话说
第36章 清明08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