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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清明07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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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了家中负累,郝家三代同堂日子渐红火起来。村长托遇娘将几个孩子领到祠堂上课,遇娘成了郝家疃第一个教书先生。然遇娘却从不曾将郝予言带去念书,只是留在家里由她另教。唯有几个经常往郝家求问的孩子时常能见到郝予言,旁人只说郝家养了个千金大小姐,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等着找金龟婿的。
又至一年半夏,郝予言已经六岁。郝老太太年岁日长,耳力略有不济,午睡时便没察觉几个淘气小子拐了自家孙女出去。那几个孩子本是好意,见郝予言日日被关在家里十分郁闷,便趁郝大仁和遇娘出门的时候偷了她出来,往河边捞鱼去,一时玩得忘乎所以。
郝老太太午睡醒来,四处找不到孙女,吓得三魂没了七魄。又见街门开着,以为她偷溜出去玩了,便颠着小脚一路追出来。郝家疃不过是个小村子,也就纵横两条大路。郝老太太在村东吆喝,村西便能听见,却迟迟不闻郝予言应答。直喊得老太太声嘶力竭,两条腿都哆嗦了,忽见迎面一群孩子跑来。为首的是村长十岁的孙子,名叫郝斌。郝斌跑得费劲,怀里正抱着郝予言。
原来一群孩子在河边玩得兴起,郝斌素来喜欢遇娘教他,便对郝予言十分疼爱。手把手教她如何架网捞水里的小鱼。郝予言倒也聪明,一教就会,两只肥胖小手端着鱼网,一眨不眨盯着水面,忽而一个没站稳,大头朝下栽进河里。郝斌见她落水,连忙抱起,前后不过伸个手的功夫。可郝予言跟捞上岸的鱼一般,一口口只是吐水,眼睛却越闭越紧。
村里每年都有溺死的孩子,郝斌也受家里大人时时耳提面命不许下河,想着郝予言不过是呛了水。平常他也呛,只用力咳一会儿便无恙了,哪像她这般全无半点生气。郝斌毕竟是个孩子,知道闯下大祸,又不肯一走了之,便横抱着郝予言往她家跑。跟着一起玩的孩子惯以郝斌为首,一窝蜂跟着跑。
郝老太太接过孩子,拼着一条老命抱回了家。也不责备郝斌,只告诫他万不要告诉旁人。郝斌应了,家去后坐也不是站也不是,反复思量觉得不妥。熬到傍晚,实在熬不过,便跟村长实话实说。村长闻听孙子闯祸,特来郝家探望,却见郝予言好模好样地坐在炕上玩耍。
村长直呼万幸万幸,若真被水鬼拽了去可怎么好,也是这娃娃命大,几次三番化险为夷。郝老太太笑着含混过去,只叮嘱郝斌万不要到水边去玩。郝予言本在炕上玩得好好的,忽然冒出一句话,斌哥哥不是水鬼。虽有遇娘及时捂住她的嘴,这话还是被村长听去,他只以为是郝家人当面一套背后一套,定是深怪郝斌拐了她家孙女冒险,因此骂他,万不曾想有另一层意思。
村长心里生了龃龉,家去将这话学给老太婆听。老太婆是个嘴碎的,又背后编排一番告诉旁人知道。郝老太太没口德,咒村长孙子的事情便一传十十传三十地人尽皆知。一个月后,郝斌真个在河里溺死了。
村长心伤至极,明知此事该与郝家无关,却也忍不住埋怨。便纵得老太婆跑去郝家门前烧纸咒骂,连闹半年有余。适逢遇娘再度有孕,便辞了先生的职务,只在家养胎带孩子。
遇娘产前半月,略有见红,因生郝予言时历尽凶险,便想着趁早去医院住下。出门时郝大仁挽着大肚子遇娘坐上牛车,郝予言却站在窗前大哭,不许她妈出门,哭着哭着晕了过去。待醒来时,家里只剩她和郝老太太。老太太抱着孙女垂泪,一夜之间竟老了十岁不止。
半月后郝大仁赶着牛车回来,车上的遇娘盖着白布,一尸两命。郝大仁对遇娘用情已深,听闻邻居议论临行前郝予言嚎哭不止,心中对她便不似从前喜欢,隐隐生了许多厌弃。
本来说郝予言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人,话锋一转,开始造郝家养了个丧门星的谣言。郝大仁将遇娘安葬后,便似变了个人,再没笑意。在遇娘坟边林子里建个茅屋,独个住进去,也不回家,也不精心耕种,倒像个活死人。
后来郝予言又晕过三五次,每每在她晕倒后村里便会死人。“丧门星”的话越说越邪,死了人的人家将烧纸的盆子摆到郝家门前,逢年过节就去烧一通,弄得街上东一块西一块的黑灰。郝大仁也不管,只待在棚屋里守着遇娘的坟过日子,间或来家一趟,也是送些吃食便走。
至一夜,郝予言吃着晚饭,忽而昏睡。郝老太太便知是自己命不久矣。看郝予言的情状,她将睡死在这炕上,再不能看顾郝予言。隔日,老太太收拾停当,带郝予言进了山,跪在一株老梨树下,认了干娘。
老话说经年的树木有仙灵护佑,郝家疃诸多得病的孩子都是拜在这树下用心念诵念诵过后好转的。郝老太太也是无法,既解不开郝予言身上的厄运,又渴盼着能有一物略降服她。梨木手串是老太太让郝大仁一颗颗琢磨出来的,也全了父女一场的情分。郝予言带着手串,趁着夜黑风高离了家,那年,她不过十二岁。
都说人在死前会将此生所经历的大事具都回想一遍,郝予言睁开眼时两颊濡湿,竟是在梦中哭过。从前所有故事,她以为早就忘了,忽而间又历历在目,连郝大义的笑容,郝斌扶着鱼网的手,遇娘温柔却坚定的眼神,郝老太太干瘪又热乎的怀抱,及郝大仁漠然的悲戚……都忆得清清楚楚。
“总算是了了。”郝予言瞪眼看着窗帘缝隙中的月色,“只等我罢。”
换作从前,她每次醒来,想的第一件事便是前因后果,如今却没心思琢磨。胸中空得似被掏出一个大洞,即没了积压许久的憋闷,也没了丝丝缕缕的牵扯。郝予言躺在床上,动都不曾动,呆呆地望着一角月亮,心中眼中,也只剩这个白月亮。
然眼角终是湿漉漉的。
但世事便是如此,并非郝予言决意不想,一切就果能如她所愿。当窗缝中的月亮下去,窗外的天色由墨青变成鱼肚白,她的房门便如擂鼓一般燥响起来。
郝予言开了门,门外除了郑尘竟还有李朔。二人皆是一夜未睡的模样,眼下和两颊都泛着乌青。
“怎么?”郝予言道。
郑尘见身后贴了一剂狗皮膏药,不方便问她究竟,便一把拉了她出来,“跟我来,有话问你。”却被郝予言一把甩开。
“莫拉拉扯扯的。”郝予言道,“昨晚酒吃多了,有所失态。还要谢谢你们照拂,以后必不给大家添麻烦。”
“果然么?”李朔关切道,“我见你经常晕倒,可是有什么宿疾?若有,还是交代大家知道,一来方便时时照顾你,二来也可帮忙想想办法。能治还是要治,一味硬抗,拖着只怕不好。”
郝予言抬头看一眼李朔。相处日子虽短,但他性子柔和,对她素来温暖,只是她有苦衷不能对他尽言,倒负了他一番好意。
“果然没事。”郝予言道,“何况这……便是最后一次。”说完抬眼瞧了郑尘,似也说与他听。
郑尘一肚子的好奇正急于发问,突然听她说“最后一次”,顿时怔住。原来即便他不出声,她也知道他想问什么,便有此一句。答案再明显不过,郝予言此番预见的,正是她自己的死状。郑尘不由变了脸色。看她唇角含笑,脚步虚浮,一副魂不守舍的模样,想必心内绝望,已存死志。
“哦?”李朔浑然不知,眉梢一松,“如此倒好。只是还要多嘴叮嘱你知道,务必保重。既在书店住下,以后咱们相处的日子还长。这里便是你的家,有事千万不要隐瞒,还有什么不能与家人说的?”
一句话将郝予言勉力维持的平和击碎,她忙垂了头,任两滴泪在鞋尖前摔成八瓣。郑尘看见,心中说不出的烦闷。李朔见郝予言并无大碍,虽知她必不会尽言,但总归没有再跟郑尘鬼祟,也就放下一半的心,下楼工作去了。郝予言撇下郑尘,也跟了下去。郑尘茫茫然想拽住她的手腕,终还是被甩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