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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清明06 ...

  •   烟城西北的蛇口县往南四十里有座狗儿山,狗儿山下有个小村子,名叫郝家疃。郝家疃约有三十几户人家,具都姓郝。村里人几辈子都以务农为生,山上又多是石头沙土,种下去的粮食每每歉收,日子便一代穷似一代。也有挨不住穷举家出去闯荡的,往往出去时人多,回来时人少,也说世道艰难,挣口饭着实不易,反不如村里吃糠咽菜尚能混个肚饱。
      老人便也罢了,一辈子土里刨食,饿不死就行。然日渐大起来的青年们立即就遇上人生第一等挫折----找媳妇难。虽砸锅卖铁勉力出得起彩礼,然女方只要一听说要嫁到狗儿山去,莫不一哭二闹,死活不肯。不为别的,彩礼再多也不是花不完,进了郝家疃却要一辈子受穷。里外权衡,便是那青年长得貌若潘安,也不愿意。因此郝家疃略有余粮的人家都托了媒人往更穷的地方说去,总能领回几个安心过日子的媳妇,也能生养,延续香烟。是以郝家疃虽人丁不旺,却一直苟延残喘,存留至今。
      二十几年前,村中最后一个青年光棍在狗山下捡回一个媳妇,举村皆喜。这青年名叫郝大仁,乃是郝老爷子的老来子。
      郝老爷子年轻时也是难脱郝家疃青年的厄运,三十岁上还没有媳妇,便由郝老爷子的爷爷做主,将姑姑家的女儿许给他。他原也是不同意,毕竟妹子不过十五岁,实在是他看着长起来的,如今娶来做媳妇,难免别扭。又加上姑姑本意想将女儿嫁出去,离了郝家疃远远的,再别踏进这穷山恶水。他既知道姑姑早有此意,便更加不能阻了妹子的前途。
      然郝老爷子的爷爷却等不了,农忙时一阵风吹过,山上落下块大石竟将他砸死了。临死前拽着姑姑的手不闭眼,只等姑姑撕心裂肺点头了,这口气才算咽下。郝老爷子娶了亲表妹,转年便得一子,取名郝大义。然郝大义是个先天不足,长到五岁上智力竟再不发育。后虽又陆续有了两个弟妹,具都不足周岁便夭亡。郝老爷子心伤,自认为是娶小表妹伤了阴德,于子嗣上再不肯努力。然郝大义十五岁上,小表妹却再度有喜,便是郝大仁。
      郝老爷子又操劳了十余年,终于在郝大仁十岁的时候撒手人寰。老母弱兄,一家子的重担从此被郝大仁接过。郝大义连自己都料理不明白,平时还要靠老母伺候起居,郝家劳力便只有郝大仁一个,几次天灾下来,没饿死已属侥幸,想娶媳妇,堪比登天。
      是以当而立之年的郝大仁,忽而从深山老林里救回两个女人时,全村皆惊。他怀里抱着的老妪眼见是虚弱得不行了,喂了三日米汤后,死在郝家炕上。他背着的姑娘,却在隔日便悠悠醒转。
      郝大仁做主,将狗儿山南坡给郝大义踩得一块坟地让给老妪,又亲自帮姑娘发送她娘。那姑娘在坟头哭了一天一夜,郝大仁便在旁陪了一天一夜。姑娘哭够了,忽而抬头看着郝大仁,问他为何要帮她,可是有所图?
      郝大仁并不敢图谋什么,然想娶媳妇也是真的,便直言相告。家中有两个成年男人,姑娘若肯留下,可由着她挑。
      姑娘不傻,挑了郝大仁。郝大仁又迟疑,末了告诉姑娘要不算了。因为他家实在出不起彩礼,甚至连顿像样的婚宴都摆不出。姑娘倒是少有的利落,当晚便挨家敲门,说自己愿留下给郝大仁当媳妇,有愿意的可随一把米面当喜钱。届时一切从简,只要去郝家喝碗粥,就算参加婚宴了。
      村里人莫不称奇,也为郝大仁高兴,自此郝家疃再没光棍。
      新婚之夜,姑娘将身世告知郝大仁。她原姓遇,是赖县山里的一个猎户。山里遭土匪,老爹被害,房子被烧,她和老娘趁天黑逃了出来。在山里跑了一个多月,又迷了路,山穷水尽时,恰遇上郝大仁相救,又帮她葬了她娘。活命之恩无以为报,唯有以身相许。
      郝大仁亦感恩不尽,遇娘小他近十岁,娇妻在怀,自是疼爱非常。
      郝大仁家的日子算是转过气儿来了。遇娘不仅吃苦耐劳,又是持家的一把好手。许因她是猎户出身,时常点拨郝大仁采些野生草药去卖。郝大仁按照遇娘教的,将采回的药材略做处理,或晾晒或火烤,送到城里药店去,总能换回三两个钱。郝大仁又采买些遇娘要的东西,如此往复,不仅不用饿肚子,反而还添置了两三件过冬的衣裳。
      就连郝大义,也不似从前疯癫,对着遇娘便似对着死去的遇老太爷,恭谨非常。不仅无需人寸步不离的照拂,而且渐能自理生活,再不会屎尿齐放混拉混抹。有次郝大仁从地里回来,看见郝大义搀扶着老娘在院子里晒太阳,一只鸟在他肩上拉了屎,他竟知道用树叶擦去,继而洗手。郝大仁跟遇娘说了此事,遇娘只是笑。说不过是个永远长不大的孩子,你只把他当做孩子去慢慢教,哪有学不会的。莫说郝大仁,连郝老太太都对遇娘刮目相看起来。
      转年遇娘便有了身孕,生产时也是凶险万分,劳动乡邻送到县里的医院去,终于母女平安。此时郝家日子已经不似从前拮据,回家后,遇娘嘱咐郝大仁割了三十斤肉,又买了百余个鸡蛋,亲自煮上红色,挨家挨户送,以筹相顾的恩情。收到肉蛋的乡邻展开包裹的红纸,红纸上用蝇头小楷写着,“携女郝予言敬谢。”又是一惊,原来遇娘竟还认得字。又有不少人求了遇娘写信代笔,省去往返镇上不少麻烦。遇娘也不推辞,能帮的都帮,闲了也教几个半大娃娃认字,颇得邻里好感。
      郝老太太虽对遇娘出身有所怀疑,但毕竟她死心塌地的跟着郝大仁,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日子过得风平浪静,便也不甚计较,直至郝予言三岁这年秋天。
      那日秋高气爽,一家人围坐在院子里捡花生。刚从地里翻出来的花生,上面带着秧子,下面坠着泥,须得在木头杆子上反复抽打,才能从秧子上分离。活很轻,郝大仁舍不得遇娘出力,便让她在一旁整理花生,他负责抽打秧子。郝老太太抱着郝予言坐在一旁晒太阳。郝大义蹲在边上捡大个花生剥了喂给郝予言。
      郝予言贪吃,小嘴里塞满了花生豆子,费力地嚼动。郝大义看着逗趣,益发往她嘴里塞,边塞边笑。郝予言见他乐,也跟着乐,一咧嘴,满口的粉白混着口水流了出来。郝大义大笑,边用袄袖子给她擦。
      郝予言黑白分明的眼珠子盯紧了郝大义,忽而往上一翻,全身抽搐起来。郝大义吓着了,郝老太太也吓着了,连郝大仁见状也手足无措。他听老太太讲过孩儿夭折的故事,实不敢想如果发生在自己身上会是什么感受,左右撕心裂肺好不了了。
      郝予言嘴里的白沫子源源不断地涌出来,擦也擦不净,眼珠翻得没了黑边。初时遇娘也怔住了,俄而却如发了疯一般抢过孩子,钻进屋里关紧房窗谁也不让进去。郝老太太经历过事情,边哭边劝她出来,该看大夫看大夫。然性子素来温存的遇娘却似着了魔,无论谁劝都不听。
      至夜,屋里遇娘没动静,屋外郝老太太一口一个孩子不行了。周围邻居听闻郝大仁家娃娃出了事儿,感念遇娘为人,也过来帮忙。众人忍痛商议着孩子后事的时候,遇娘却抱着孩子出来了。
      郝予言扑棱着大眼睛看着满院子的人,伸手要郝大义抱。郝大义战战兢兢抱过她,放在嘴边怯怯地亲。遇娘说孩子不过是吃花生呛着了,如今已经没事,谢大家关心。众人见孩子转危为安,便笑一阵子散去了。
      然郝老太太还是看出,遇娘自此便不大一样。她再不准郝大义出门半步,往常还许他干的活,也半点都不让碰。家里人都去秋收之时,她竟将郝大义用布条捆了拴在院内的枣树上,任他如何哀嚎就是不放。饶是郝大仁和郝老太太如何求情,遇娘都以安全为由拒绝。然即便如此,一个月后,郝大义趁人不在,挣脱绳索跑了出去。
      平常他逃出家,无非就是往山上疯跑,追追野兔野鸟,捡些山枣野果吃,傍晚擦黑才回。别看郝大义智力不足,方向感却极好,竟从来不曾迷路过,即便跑离了狗儿山,也能按时回家,半分都不差。
      然此番直至入夜掌灯,也不见郝大义回来。最先着急的是遇娘,她不顾郝大仁反对,直去找了村长,请他入山找人。
      村长熬不住她的痴缠,叫了几个壮劳力,点起火把入山。不曾走远,便在一个山洞里找到了郝大义。他蜷坐在山洞深处,面色青紫,双眼上翻,吐出的白沫染湿半边身子,手脚以诡异的姿势扭曲着,似经历了极大的痛苦。有胆大的将他尸身放倒,赫然发现他手里仍紧攥着一条毒蛇,五花斑斓,已被生生扼死。
      郝大仁做主,将郝大义葬在郝老爷子坟边。夜里,郝老太太将遇娘叫到自己屋里,关起门来,问至半夜。郝大仁不知遇娘犯了什么错,想劝母亲不必难为她。然等她出来,竟不见一丝颓色,反比从前更勤勉些。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4章 清明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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