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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清明05 朱门酒肉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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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梦被他一本正经的模样逗得不行,想他说得并没有错,也不反驳,反而张狂地又咬了他一下。
“说正经的罢。”郑梦将沈璧星的手抱在怀里,继续道,“刘贵相算是烟城的半个名人,因此何安只略一打听就有了眉目。他原是登城人,现下父母仍在老家养老,离这里并不远。十几岁出来当兵,也是混闹,三年跟着清兵打一打,两载又跟着革命军打一打,无非就是混个全家吃饱。后来年头久了,拼出个把军功,但也只当个连长。你猜他是如何一步登天的?”
沈璧星摇头,手指轻轻按揉她的头顶。郑梦小猫似地眯起眼睛,只恨不会打呼。
“我听何安讲起的时候,也觉得太过歹毒。”郑梦道,“还记得那年兵变么,竟也有他。他原在鲁军麾下,却忽而带着人转投了关外军。他的上司自是恨他里外反掌,可关外军也不待见他,他便过得不十分顺意。与人不睦之事虽时有发生,然毕竟同军,倒也没闹出事故。然半年后裁军,缴了械的刘贵相便蓄意寻衅,与昔日对头大打出手,引得营内鲁籍和外籍士兵内斗,演成兵变。兵变事了,刘贵相本被裁撤,却忽而又得鲁军重用,升为副营长,继鲁军后,又得新长官重用,掌管海防营,后才有了这个肥缺。”
“听你这话,其中远不止他的图谋。”沈璧星道,“他既得多方偏爱,想来也有他的长处。”
“长处?他的长处便是对亲随弃如敝履,杀之而后快。以换得飞黄腾达。”
“如此心狠手毒么?”
“不然呢?当年关外军裁军闹得兵变,后来鲁军裁撤却这般顺遂安静,你以为怎样?”
“是他从中出卖。”
“可不,据说营中副官乃是他的过命之交。便被他轻而易举送做警示之用。”
“实为真小人,让他弃军从警,想必也是上头不敢重用的意思。”
“依我看,今日他那个兄弟,竟是有过之而无不及。说是闹事被捕,却堂而皇之来碧海潮生吃饭,然后当街鸣枪。哪里是个畏罪的模样?定是他哥哥当了几年警察,不得现任孙司令喜欢,想变着法往上爬罢。只可怜那个卖烟的小子,就这么给他兄弟两个当做炮灰。”
“如此我倒不担心了。”沈璧星道。
“怎么说?”
“连你都知道的事情,只怕也瞒不过孙司令。他岂会看重如此见利忘义的宵小之辈。”
“万一他投其所好呢?”
“军人重义,怎会将性命交给信不过的人。”
“有钱能使鬼推磨。”郑梦眼中漫出一丝鄙夷,“军人也是人。金银连鬼都摆布得了,何况人呢?不过是看投得够不够罢了。”
沈璧星对她忽然露出的世俗样子略有不喜,便轻敲了一下她的额头,“便是你,给我座金山,我都不换。”
郑梦这才转怒为喜,咯咯笑了好一会,“好哥哥,要不我再去找个大夫瞧瞧,许能怀上呢?前日何安还说登城有个‘小神仙’,评得一手好脉息。”
沈璧星柔柔一笑,“便没有又能怎样,我不也活得好好的?若为此让你冒险,倒教我……?”
郑梦望着他眼中繁星,鼻头一酸。虽不再主张,心中已暗自决定背着他偷偷去看小神仙。他将她看得比子嗣重要,她却想将自己真个揉到他的血脉里。嘴上却打趣道,“也是,都说外甥像舅舅。万一生个郑尘那样的,我还不得被两个活阎王闹腾死。”
“你呀,偏看不上郑尘。”沈璧星笑道,“依我说,他最像你,嘴上硬实,肚里柔软。”
“这我倒是承认的。”郑梦道,“与刘寅朋相比,郑尘虽调皮捣蛋,却不会伤天害理。”
沈璧星笑着不答,哼起一首水调歌头,手指轻柔,歌声沉沉。郑梦眯起眼,也不再言语,歪在他的怀里。似乎世上再没让她烦心的事儿,漫漫时光,惟余他们共度。
黄包车行至未知书店。小吴因惦记着墨鱼饺子,特特等在门口,与老张头边下棋边值夜。春夜风凉,却不似冬日那般寒冷,夜入寂静,空气中又带了些清新的味道,倒也十分惬意。
车子近前,小吴忙迎上来,却见郑尘又抱着郝予言,急火火地奔上楼去。
“又晕了?怎么回事啊?”
“你来问我,我却不知问谁。”李朔下车,付了钱,也不管郝予言的死活,闷闷地直往自己的屋子去了。左右那两个人故意防备着他,他硬凑上去关照也是无趣,不如不见。
“怎么吃个饭吃出怨气来了?”小吴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忽而想起他在这等着的主要目的,“我的饺子呢?”
“唉,好吃不过饺子,好受不过倒着。”老张头在鞋底上磕打磕打烟袋锅,“既没饺子吃,老汉便去倒着吧。”
“你走了,谁来值夜?”小吴追着老张头进屋,不忘拾起二人方才坐着的马扎,“我看你年纪大了,怎么越发懒怠呢。”
未知书店的大门关上,春风将张老头的烟灰卷走,四散,不见。
烟城街上形似未知书店一般的大门随处可见。彼时因年代关系,多少无非就这几类门样子。或是如未知书店这般寻常店铺门面,外面是四折寸厚木门,里头格外两扇里门,上头镶着菱形玻璃,玻璃上贴着窗花福字儿;或是如郑家大宅那等铸铁花门,下方上圆,两侧的门垛子上方架一条弯拱,同样的雕花铁艺,悬着烫金字儿的大红灯笼;又或者如刘贵相家隔院儿的屋子,街门小而窄,厚厚的门板新油的黑漆,衬着白底花面儿的门神,两侧门垛子上贴着红底黑字的门对,另几绺门吊子和过门钱儿随风飘动。
然门外具是清冷,门里各有各的思虑,究竟怎样,无人可问。说破了,不过是如复一日的生活,年复一年的过去。有各扫门前雪,不管瓦上霜的,也有杞人忧天,思虑万千的。然终究无不是前路未卜,心恻恻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