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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清明03 朱门酒肉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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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尘没寻出什么晦气,消停吃饭。因为私自点菜被郑梦剜了好几眼,隔着沈璧星都能伸手过来掐他,倒叫刘贵相看笑话,灌了他好几杯酒。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周瑶因有身孕不能久坐,便提前退席,说好待产下孩儿再设宴赔礼不提。桌上少了一人,刘贵相便觉不大美。让郑尘坐到周瑶的位子上,换过新的盘盏,姐弟二人陪着刘贵相。也是酒饮多了,刘贵相面上忽而显出一丝愁容,几次三番拽着郑尘长叹。
他既叹得一波三折,郑尘便不好意思不安慰,只得问一句,“可有什么心事?”
这句话正中刘贵相下怀,“如此关心哥哥,你可真是我的好兄弟。我刘贵相便为了你们肝脑涂地,也死不足惜。”
郑尘眉头一皱,顿觉自己上套了。
刘贵相接着叹,边叹边说,还带了哭腔,“可我现下真个要死了,却是死得冤枉,委屈,一百一千一万个心不甘情不愿。”
郑尘既知上套,便不再跟着他的话询问,只看着眼前半盏酒,用筷子拨弄一块鱼刺。他素来脸皮厚,明着装假也不觉怎么样。
刘贵相见郑尘不说话,又去拉郑梦的手,“好妹子,哥哥我羡慕你,有个这么好的兄弟。哪像我,亲兄弟也只会连累我。我既恨自己没本事救他,又恨他不争气给我丢人……”
郑梦也是满脸假笑,手被刘贵相抓住又挣不脱,只得安慰道,“都一样,都一样,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郑尘那头筷子啪嗒掉到桌子下。
刘贵相继续道,“如此你我该喝一杯。”说着端起酒杯碰一下郑梦的,一饮而尽。郑梦只好陪着抿了抿。
刘贵相确有个亲弟,名叫刘寅朋,小他十几岁。乃是他出来当兵之后,爹娘因为日子难磨,又生养的。刘寅朋记事起,就知有个当兵的哥哥,似乎还在军里混上了一官半职。刘贵相也肯长往家里寄钱,日子倒比他离家时还好些。刘寅朋也没遭什么罪,便忽忽悠悠长大了。
如今刘贵相算出人头地,刘寅朋也是半大小伙子,自然出来投奔哥哥,寻个好前程。结果他家根苗不好,净出些钻营之辈。这刘寅朋竟比他哥哥更阴损些,仗着关系在军队里给个营长做副官,伙同几个亲兵当街打死了一个卖烟的小子。小子爹妈不服,一层层闹上去,饶是刘寅朋百般威吓,风声终于传到孙司令的耳朵里,无非议论的皆是他治下不严纵兵行凶。
孙司令是个久经沙场的枭雄。先不管哪方对错,只凭事情沸沸扬扬的程度,就不肯轻饶损他威望的几人,故派了亲随阮副官亲自问询。刘贵相私下里陪送不少好处,奈何条子递出去,如石牛入海,阮副官油盐不进。忽而想起沈璧星和孙司令的儿子有交往,便打起他的主意。
“论打仗,哥哥我一个不服他十个,”刘贵相一拍桌子,“可往哪说咱也得承认,论起讲道理,哥哥我十个也说不过你们文人一个。”
“那不见得,有句话叫秀才遇到兵。”郑尘讥诮道,“管教他有理也甭想说清。”
“兄弟这话差了。”刘贵相道,“如今孙司令保得烟城四平八稳,咱们也过几天安生日子。先不说哥哥早就不是军人了,单这头顶一个大沿帽,也不许我威风八面啊。”
他说得可怜,听者心内无不腹诽。这话也就说在酒桌上听,散了这顿饭,他还是照当他的官,该收的银钱一分也不会少。
刘贵相话已带出,就眯缝眼睛等着郑梦和沈璧星的回答。郑梦算看出来了,刘贵相这是一箭三雕的打算。借着给郑尘道谢的由头,先搭上郑家,再借由沈璧星,结识孙司令的儿子。至于如何再去讨好孙司令,那又是另一话,自看他的本事,与郑家算是无干了。
郑梦唇角挂着一丝微笑,不媚不妖,含着淡淡冷意。如此计较起来,尚不知刘寅朋闯祸是否果然意外……倘若就是他素性跋扈,仗势欺人,刘贵相为他谋算倒也正常。如果不是……郑梦心下一凛,看一眼沈璧星,他俊眉紧锁,竟是十分的不耐都挂在了脸上。郑梦惯在商场上来回,自然晓得此番拒绝定会得罪刘贵相,须臾间心中便生出主意。
“刘兄果然还是抬举我们。”郑梦幽幽道,“虽然我也深知兄长焦心,但却同样束手无策。然话虽如此,能帮还是要尽力的。”说着从随身的小包里摸出一张名片,“这是上次帮我料理车祸事故的律师行,只盼能帮上忙。”
刘贵相接过名片,见上头密密麻麻写了三四个律师的名字,其中就有“孙培远”,可不正是孙司令的儿子。他本意是要沈璧星牵头,好赖让他与孙培远坐下喝一壶。那孙培远碍着沈璧星的面子,想必不会深拒。然郑梦油滑,只给一张名片,既提了线头又摆明态度,至于后话,皆凭他一人本事。他又不是没见过孙培远,若能轻易便套上交情,何须如此周折。郑梦一副将郑家从此中关系中迅速撇清的姿态,可他却不能就这么纵她算了。
“哦哦,如此甚好。”刘贵相虚应了,忽而冲旁边一桌高呼,“弟,还不过来谢过郑家姐姐。”
众人皆是一愣,没曾想刘贵相早将刘寅朋从看押处保出,一直就安排在宴席旁侧的偏座。待郑梦等人看清刘寅朋其人,心内又是一惊。若说刘贵相是笑面虎,刘寅朋就是君子剑。兄弟俩除了眼睛狭长略能看出同根,气质竟天上地下。哥哥一看就是莽夫,狡诈都浮在面皮上。弟弟却不同,他身上西服虽质料普通,但从里到外一丝不苟,胜在干净整洁,见人先笑三分,不远也不近,不亲也不疏,既有军人的英气,又有文人的雅致。哪里就是刘贵相口中那个动辄胡闹的不羁模样。
刘寅朋目光扫过众人,在沈璧星脸上定住了,“沈先生好。”又看郑梦,“郑家姐姐好。”对郑尘等人只是略颔首,不卑不亢,“兄弟惹祸,让大家见笑。”
沈郑二人皆道:“哪里哪里,刘兄弟快坐。”
刘寅朋并不急着就坐,反而冲沈璧星深深一揖,“小弟不敢,早闻孙律师与沈家兄长交好,还请哥哥救命。”
“这是哪里话。我又能……”
“我哥素来爱面子,事发后已然几次三番严训于我。又因小弟之事惭愧,又不肯深求沈兄。少不得我这个‘祸首’出来,撕了脸皮,求沈兄可怜,弟弟以后实在不敢猖狂。”
他说的言辞恳切,抱着手躬在那里,仿佛只等沈璧星大赦。沈璧星只得一叹,“我与孙培远也不过是泛泛之交,并不敢保证他便能助你脱困。他是个刚正的人,实在还是要你去和他讲明其中始末,倘使果然并不要紧,相信他会还你清白。”
“劳动沈兄,已经罪过,哪敢再多奢望。如此小弟已感恩戴德,铭记五内。”
刘寅朋抬起头,眼角带了一丝赧色,目光不期然扫过郑梦的脸。郑梦心底又是一冷。这才是个胆大心细无所不用其极的小人。其兄刘贵相的阴损诡谲,皆在面上,觊觎美色也是毫不遮掩;然刘寅朋不同,他只略瞥两眼郑梦,惊艳之色便如刹那芳华,暗戳戳垂在眼底,既看不清他的神情,也揣不透他的心思,然自此情根深种,却是半分也移动不得。
所谓相由心生,一点不假。她从小经商,阅人无数,自是看透其中道理,便当下撇过眼去,再不理会。
末了席散,刘贵相领着刘寅朋将人送至门口,红光满面。书店一伙人皆暗诩刘贵相好计策,只郑梦反复叮咛沈璧星,万不要得罪刘寅朋。
因郑梦也薄饮了两杯酒,刘贵相便做主让刘军驾车送众人回去。车上坐不下许多人,自是李朔与郝予言分出一程,另雇一辆黄包车,往书店去。如此安排也没什么不合理,郝予言便和李朔站在路旁,只等送走了沈璧星等人再上车。
“先生小姐,可怜可怜,赏口饭吃吧。”
一个衣着褴褛的小乞丐凑到郑梦身前,手上捧着一盏碎了半拉的泥碗,不住作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