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知书店》焰煷

30、清明02

　　“沈先生又得了些什么宝贝书？这般小心？”小吴见李朔诚惶诚恐的样子，不免好奇问道。
　　“宝贝二字可是说对了，这两套一套叫做《龙荒蛮记》乃是宋朝一位乡学整理的民间杂记，另一套叫做《东海游》，作者不详，只从纸张文字上略能看出元代痕迹，讲得也是蛮荒故事，十分有趣。共五卷，我已寻获其中之三，相信不日便能找到另两卷。那可真是一笔财富！”沈璧星说着，露出微微得意之色。
　　“哦？这么值钱？古董吗？李掌柜也不锁在书院库里，怎的放在自己屋里？我去告诉他知道……”小吴一听“财富”二字，又听沈璧星反复说“宋、元”，以为是件了不得的古董。
　　他虽没其他人有文化，但知道有钱人都爱收藏古董字画，书店里也时时有人来请沈璧星上门品鉴。他果然是个没见识的，不知何物何价，但鼻子下面有嘴，脑袋两侧有耳朵，听得多了，也知道书画类的古玩卖个寸纸寸金也不为过。如今见沈璧星说话的兴奋劲，想必是价值连城之物。便对李朔的房间十分不放心，万一夜里遭了贼怎么办？不得把沈先生疼死？
　　“不用不用。”沈璧星连连摆手，“实值不许多钱。不过是彼之砒霜，吾之蜜糖。”
　　“砒霜？”小吴一愣，“米汤……”
　　沈璧星见小吴不解，不与他多做解释，直往书院去了。行动间脚步轻快，尤抑不住欣喜之情，哼起老家的小调。
　　“怪道不怕偷，原来胶书用的是兑了砒霜的米汤……”小吴喃喃道，又往楼上李朔的房间看，隐隐为其担忧起来。万一李朔补书时候用手指沾着口水翻页……想着想着下了道，心里开始为七窍流血而死的李朔请了水陆道场超度起来……
　　稍倾郑尘也回到书店，因得了陈业憬的嘱咐，见到李朔故意不闻不问。一切如常，只对郝予言格外冷淡些。劳累小吴刚发送了李朔，又开始操心郝予言的惨淡人际。
　　这一夜五人分了六屉包子，不多不少，正合适。

　　雪化之后，转眼即是清明。烟城旧例，须得照日子祭扫，有“新旧百寒清”的算法。意思是说，须得从清明头里四天开始数，第一日为“新坟”，祭扫新丧的亲人；第二日为“旧坟”，要祭扫早年过世之人；第三日为百日节；第四日为寒食节；到第五日，方是清明。又说清明时节雨纷纷，路上行人欲断魂。也是讲这个时节天气多变，春雨淋漓，人们扫墓思念亲人，皆心情沉痛。
　　小吴按照日子跟沈璧星告了一日假，新坟当日半下晌回了家，住一夜，定好次日扫过墓就回。
　　次日也是半下晌，小吴背着大包小包回来了，将包裹一放，便唉声叹气起来。
　　“可是家中出了什么事？”沈璧星疑道，“每年不都是乐呵呵去乐呵呵回的么？这忽然间愁从何来？”
　　“上个旧坟，祖上都死了多少年了，实在没什么愁的。”小吴道，“可吴大哥一家子就完了。我妈告诉我，吴嫂子昨天去烧了新坟……还不过三七……”
　　“可是上次给你带东西那位乡邻？”沈璧星道，“你叫他大哥，想来年岁不长，竟如此早逝？”
　　“我妈也说不明白。大约是他出去掘金，同行的一个亲戚传回话来，说是栽在河里淹死了。上头只给了几十块钱并一个棺材作为抚恤，别的再没提。”
　　“按道理，挖矿也该有文书才能上山下井，怎能什么都不知道只靠一个亲戚传话？”
　　“说是还没上山呢，半路上就出了事，饶是这两个钱，也是人家施舍的。”
　　沈璧星皱眉，他惯听得有黑矿只顾掘金采煤草菅人命的，不想今日听到一出，心内十分反感。
　　小吴又道：“他家本就没几个正经亲戚，吴大哥更是家中顶梁，眼下就剩孤儿寡妇。我妈早上送寒食包子去，说吴大嫂都瘦脱了相，没个人样。孩子扔在炕上，只是嚎哭，她也不管。我妈刚把包子放下，那孩子就自己爬过来吃……”
　　沈璧星叹道，“世道难为。”又嘱咐小吴，“你再家去时，且将店里米面带些回去，转托你母亲。以后也不要给我们送东西，只在生活中略接济这家人些，我就领情。”
　　小吴道：“这是不必的。我家平时也受吴大哥不少照顾，也该是咱们回报的时候。只是没想到，眼前活生生的一个人，说没就没了。”
　　沈璧星道，“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皆不过苟延残喘罢了。只等一天，或许某人能识天下大未来，早有谋断，方能得一片清净世界。”说罢十分沉痛地转回书院，不再理会前头事物。
　　小吴虽不甚明白沈璧星话里的意思，但听得出他的语气沉甸甸的，也能感到阵阵悲凉。便知沈璧星是怀着悲天悯人的菩萨心肠，为这样的人做事，小吴越发得劲。然此话落在郑尘和郝予言的耳朵里，有许多因由不能对人言，又平添多少烦恼。二人相顾无言，只是默默，整个书店也随之愁云惨雾起来。
　　隔日便是寒食，往年都是沈璧星张罗大伙提前备些应节的冷食。但今日不同往时，他也没了兴致，于是小吴从老家背回的萝卜丝馅素包便起了大用场。左右都有心事，随便应付两个算完。沈璧星见小吴每每破费，又涨了他两元钱薪水。
　　过了清明便是三月十六。头两日刘贵相又着刘军来请，宴席定在烟城最大的海鲜馆子“碧海潮生”。并在给郑梦的帖子上注了郑尘的名字，又特给沈璧星下一帖，注了李朔跟郝予言的名字。小吴对独留自己看店颇有微词，直等郑尘允下给他带碧海潮生的特色墨鱼饺子，才算罢。
　　碧海潮生原址本是一座观光塔楼，在烟城东海岸中间，建得十分高，足有六层。因东海岸两头一端连着银台山，一端连着烟城近海一座小岛，湾成了个内凹的形状，俯视地图像是一轮玄月，便也称作月牙湾。碧海潮生便似月牙上的一粒红珠，后没什么人经营，才由官府做主卖了，改作饭店。来此吃饭的半为他家五湖四海的厨子手艺，半为边吃边看海上风光的恣意抒情。
　　刘贵相却没有这般雅兴。他将宴席定在碧海潮生，只为这里是烟城最好的馆子，人最多，菜最贵，唱曲的模样最周正，请人吃饭也最体面。
　　是夜，郑梦驾着老爷子的汽车，早早来到书店，车上装着给刘贵相的回礼，顺带给郝予言捎了两件春衣。果不出她所料，郝予言还穿着上次她给的两件袄子。过了清明日头一日暖似一日，她倒也不嫌热。
　　原是郝予言盘算好了等开春天气再略暖暖就走，到时无论到哪儿也不会冻死。哪知一天天待下去，这念头竟像落在井里的镜子，飘飘摇摇益发沉下去，深不见底。饶是她百般告诫自己不得贪心，仍是不舍。
　　郝予言看出这两件衣服领口簇新，袖长挺括，分明没穿过的样子。又比之前的可身，竟像是度身定做一般。便知郑梦有意给她置办新衣，又怕她不受，才假说是穿过的。郝予言不善此类辞令，只在心里暖融融地谢过，抱了衣服去换上，下楼时又不是焉红的女子，竟成了柳芽一般柔嫩的姑娘。
　　“想衬这个色，还就得你这么个人。”郑梦拉着她转圈看，“我说还是西式的外套更打扮人，但沈先生说你那根辫子还是比较适合中式夹褂，可见还是他有礼。不过这裙子……”
　　郝予言被她拽得转了一圈，湖绿的素裙散开来，像个大荷叶上头顶了个没长开的莲蓬。
　　“裙子不好，我还是喜欢那个绣缠枝纹的，不然换个绿蕾丝边儿的也成。你说呢，好妹子？”
　　郝予言连忙摆手，“够穿了，实在不必……”
　　郑梦哪容得她拒，兀自叽叽呱呱，开始盘算着下次带什么衣服过来。她从小没有姊妹，只有郑尘这么一个顽劣的弟弟，初时还管得听，后来只气得她一佛出位二佛升天，恨不能咬死算完。如今可有个她愿意亲近，又年岁相当的女孩子，因着救命的关系务必对她好，只想当亲妹子养起来。便把女孩子该有的那些琐碎细细与她说道，连沈璧星再三催她出发都没听见。
　　宴席定在晚六点。郑家的汽车五点三十就到了碧海潮生。刘贵相站在门前亲迎，他穿得西装笔挺，旁边站着捧着肚子的周瑶。周瑶一身宽荡荡的赭色夹棉旗袍，围着一条红棕狐狸毛大披肩，微微露出半条小臂，衬的肤白胜雪，既羸弱又娇贵。足见刘贵相对她有孕一事有多珍重，又对她有多宠爱。
　　沈璧星先从车上下来，转身给郑梦开车门。郑尘从另一侧下来，随后是郝予言和李朔也跟着下车。
　　刘贵相高声叫着，“哎呀沈先生，有失远迎。”和沈璧星相对抱拳。周瑶也上前攀住郑梦的手，郑梦与她挽着手臂，竟像是久别重逢，姐妹相称，低声絮语，嘘寒问暖，缓缓跟在两个男人身后进了饭店。
　　郑尘是烟城诸多消费场所的常客，其中就包括碧海潮生，比进未知书店还要随意。两侧的伙计见了他远远地就招呼“郑公子”。倒是李朔和郝予言，从没见过这么大的排场，一路只恨没有多长几只眼睛，连走路都顾不得，磕磕绊绊只顾四处打量。
　　刘贵相也非同常人，果然对经济仕途绝口不提。便如之前所说的，设个家宴，请了几个陪客的亲戚朋友，只为向郑尘等人道谢。他几次将郑尘让到主位，皆被郑梦拦下。
　　“他不过是个孩子，受不起的。”
　　“我刘贵相的兄弟，又是救了咱家孩子的恩人，受得起。”
　　“岂敢岂敢，还是让他在下首坐，既是家宴，也无分主次，还请刘兄就座。”
　　两人又虚让再四，结果是郑梦坐在主位，刘贵相坐在次位。两人身侧分别是沈璧星、郑尘；周瑶、郝予言。再下首是李朔，刘军，只算陪客。
　　“既是家宴，何必如此破费。”郑梦十分不喜刘贵相一直拉着“妹子”的手。
　　“即便如此也难以表达哥哥的情谊！妹子你日后尽管看，我这个哥哥，可不是作假的。”
　　刘贵相拍掌，伙计依令上菜。果然是参翅鲍肚流水上来，一忽儿就摆满桌子，看得郑尘直皱鼻子。此类菜式既不爽口又不顶饥，不过是虚挂了个地方特色的名头，主要卖得还是个价钱，穷大方罢了。
　　“猴子，”郑尘拉住一个额角长着一个小痦子的伙计，“叫你们川湖师傅给我来个剁椒鱼头多放辣子。”
　　“得嘞，郑少爷还要什么？您惯爱吃甜口菜，松子桂鱼？”
　　“有鱼了，不点它。再给桌上女士加个糖酥山药罢，另再用小碟子盛上四凉四热八样下口咸菜。”
　　“好嘞，您还有吩咐么？”
　　郑尘看一眼刘贵相，决定让他出点血，“上回出的松柏长青不错，来它三份。”
　　松柏长青是菜名，感觉不过是清白之类的素菜拼盘，不过取了个上得台面的名字。其实不然，这盘菜着实是碧海潮生的一号头品，主料是野鸡和松茸，配江南珍珠糯米，加老山参，辅料几十种，小火慢炖得酥烂，不吃鸡肉，只吃里面的蘑菇。烟城不产参茸，须得从几千里外往回运，路途遥远，刨去损耗，共得不了几两，因此甚为稀罕。
　　猴子闻言看一眼刘贵相，见主家没有反应，这才又答郑尘，“少爷，松茸量少，做不够三盘。”
　　“那就给我兄弟来盘最大的。”刘贵相笑眯眯开口，“总要我兄弟吃满意了算，不然我抄了你的店。”
　　猴子哪里不认识刘贵相，知道他是黑皮地头蛇，连碧海潮生的老板见了也要恭敬三分，因此即刻去办。

作者有话说

　　第三次，慢慢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