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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清明01 朱门酒肉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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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水闸的时候已是傍晚,郑尘和郝予言各怀心事,神不守舍,几将入夜才到李福成家。李家又盛情款待一番,就在他家歇下。
次日郑尘请几个乡邻将吴玉河的尸身打捞起来,嘱托李老爷顾人将其送回原乡,却不必提起他的名字。好在郑尘出门带足了钱,到也没费什么事。李老爷记挂李福成和郑公子的交情,应得十分痛快,又着意操持一副薄板棺材,装椁了吴玉河。好在时值初春,路上三两日尸身也不至腐坏。待到吴玉河到家之时,郑尘和郝予言也到了未知书店。
吴玉河的媳妇柳氏,五日前欢欢喜喜送了自家男人出门,想着自己带着孩子苦熬几年,等他回来便举家团圆从此过上衣食无忧的好日子,临了却只盼回一具冷透了的尸身。吴柳氏趴在丈夫的尸身上嚎啕,手指不断揉搓给他新作的腰带,眼前仿佛还是为他系腰带时他憨厚的笑,哪像这般冷冰冰死挺挺。
因吴玉河已经死了三日,到家的第二天便要出殡。就用装他回来的薄板棺材,左右亲邻略帮忙,不过一行七八人的送葬队伍,也雇不起吹打手,空旷的田野里只有吴柳氏并一个五岁娃娃的哭声,格外悲凉。
郑尘回到书店,一路得空细细想了一遍事情经过。郝予言一直好好的,并没有出现“感同身受”,可见并没有真正预见过他的死。是他过分沉浸在她“预言”的本事中,一时被吓住,也是有的。另外,吴玉河的死,他和郝予言实脱不了干系。假如他们并不曾急着去堵吴玉河,便没有那场骚乱,吴玉河也就不会被误推下水。究竟是不是有人故意推他尚不知,然他们的本意是去救人,结果适得其反,却成了害人。
郑尘心内尤觉惴惴,益发不安。站在未知书店门前,忽觉未知二字实在玄妙。分明是郝予言见死不救在前,自己怂恿她前去在后,倘若他早知事情详尽经过,当时不极力主张,结局又会如何?然悔也无用,只剩懊恼。
“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
郝予言跟在他身后,知道他是在歉疚没能救得吴玉河,“是有人害他,与你无干。”
郑尘道,“我就是信了你的话,才至如此。”
“那人裹在队伍里,早就盘算好了要害人,我们不过是没拦住。也该吴玉河命苦,饶是你我这般奔波,也救不得。”
“你总说有人害他,却可曾亲眼所见那是何人?而我……”郑尘苦笑,“亲历你两次见死不救,这般冷血无情,要怎么相信你说的话?”
“我……”郝予言知他心里有坎过不去,再劝也难。
“你俩可算回来了。”小吴从书店里奔出来,急火火地拉住郑尘“会文学堂要一批《历国图志》,都两日了,也没人去送,劳你帮我照应会……”
“我累着呢,且没工夫伺候你,找李朔去!”
“快别提,那日你才走,他堂兄就来寻李朔的晦气,俩人在店外厮打起来……”小吴边说,边从柜里搬出三四包的书,百余斤不止。他手上忙,嘴巴也不闲着,又道,“咱们平时见李掌柜高高大大的,没成想竟是个镴枪头,叫人三五下踹倒,吐了一地血……”
郑尘想起走前李福成敲诈李朔的模样,想必李朔拿不出钱,因此挨揍,“他人呢?”
“跑啦!”小吴道,“李朔吐血也把他吓得要命,估计也怕打死人吃官司,当下就脚底抹油……”
“我问你李朔人在哪?”
“沈先生做主,送他去慈济堂,好像打出内伤来了,要慢慢养。”
郑尘看起来是个没正形的,却并非无心。想到李朔早把钱给了李福成,必付不起医药费,须得去慈济医院看一眼,再跟舒博茨打声招呼才好,便又往慈济堂去了。结果当真与他所料不假。虽然舒博茨得了沈璧星的交托,将费用挂在未知书店账下,但李朔偏是个倔强的性子,死活不肯再受沈璧星的恩惠,稍有好转便离了医院。任艾草几个拼命阻拦,也是无用。
“这就怪了……”郑尘在陈主任的诊室里,喝下几日来第一口热茶,“他平素只把书店当家,这会儿能跑哪里去?”
陈主任便是郑尘的亲娘舅,学名陈业憬的。陈氏家族在烟城排不上号,或许有几房飞黄腾达的远亲,但俱已搬离烟城,独他家一户以小本买卖谋生。然陈老太爷年轻时颇有头脑,知道肚子里没墨水吃亏的很,便让长子学文。总算供得陈业憬小有所成,却改了皇历不兴考科举了,又把陈老爷子气得一病,命在旦夕。
彼时正逢舒博茨刚到烟城不久,暂住在陈业憬学堂附近的商务会馆里。陈业憬病急乱投医,听闻洋人的医术有起死回生的手段,便一个头磕下去,要他去救陈老爷子。舒博茨穿着牧师布道的长袍,硬着头皮来到陈家出诊。几针西药下去陈老爷子悠悠醒转,陈业憬便笃志跟着舒博茨入洋教,学西医。
舒博茨自惭没有本事教他,便请教会写了文书,送他去国外学习。陈业憬学成时,已然脱胎换骨,早不是那个见什么都稀奇古怪的腐朽书生。他立志要用所学救助世人,让家乡父老都能受到时代的教化,因此工作虽苦虽累,他却不以为然,亦不以金钱为目的,只一味济世救人,更是烟城眼科一绝。
“贫者不食嗟来之食。他既有意躲开,你与其四处寻找,不如成全他的体面。皮外伤而已,三两日就好了,也不打紧。”
“不是说吐了好多血么?”郑尘道,“就他那样,被打到吐血估计也只剩半条命。”
“原来你是听了这话过来的。”陈业憬笑道,“早说你是个有心的孩子,你爹妈偏都不信,只一味说你胡闹。”
“小吴亲眼所见,难道不是?”
“他那是不会保护自己,挨打的时候不小心咬伤了自己的舌头,导致静脉出血。看着是会凶险些,然只要压住出血口,三五分钟便会止住,并不打紧。”
“那不是咬舌自尽的手段?”郑尘想着边笑起来,“这家伙没被打死,却差点把自己咬死!”
“我看你是志怪小说看多了。自己的舌头,岂是那么容易就咬断的?即使真的咬断了,凭舌下的血管,要失血而亡怎么也得半日,哪个求死之人会想这么个耗时费力的死法?”
郑尘连连点头,将家里近况一一告诉陈业憬知道,让他不必记挂。又将李朔的药费重新核算一遍,发现不过几毛的药钱,也就没再管。折回书店不提。
书店这边,小吴刚把书搬出来,郑尘却不见了人。只好让郝予言看着柜上,嘱咐她什么都别管,来客人只推说掌柜不在,有买书的让把书名和地址留下,自会有人给送家去等等。郝予言再三应了,小吴才雇了辆车给会文学馆送书去。
郝予言百无聊赖,坐在柜台边发呆。想到回来路上郑尘对她退避三舍的样子,心里似有凄风凛凛。从她知道自己有这么个毛病,便没少受人白眼和冷落,更甚者亦有之。儿时的她撕心裂肺哭一场也就罢了,逐渐长大后便晓得要在人们避开她之前先避开人群。如此便不受那许多的世间炎凉。然自遇上郑尘,却似有了许多说不清道不明的牵扯……她身世凄苦,又经历诸多,便养成个避重就轻不肯面对的性子。既然想不明白如何理顺这层牵扯,便索性撂下不管,愤愤起来,当下有了一拍两散的念头。
“你怎么在这里?”
李朔自楼上房间出来,脸色蜡黄还捂着肚子,似十分难受。
郝予言尚记得小吴的话,没成想李朔竟在书店里,“你怎么在这里?”
二人出口竟是相同的话,不禁愣住。
“我早回来啦。”李朔道。
“我刚回来的。”郝予言道。
二人几乎又是同时答,此番都掩不住笑意。李朔嘴角眼眶尚有大片淤青,笑得略勉强,郝予言惯不会笑,只掀了掀嘴角,然面色却润红起来。这丝表情落在李朔眼里,恰如陌上桃花,迷醉得让他挪不开眼睛。
“这几日也怪了,你请假郑尘又不在,书店冷清不少。”李朔扶着栏杆下楼,“倒像是约好了一样。”
郝予言垂下头,“没有,我是家去了。”
“家?那个渔棚不是拆了吗?”
“不……不是那里。是我一个表亲……远房表亲家。”郝予言越说越怕李朔再问,“你要紧吗?小吴说你去了慈济堂,怎么又回来了?”
这次轮到李朔支吾,“哦,不……哎呦,不妨事,没必要大费周章的……”他从未曾听郝予言提起什么表亲家,想必是信口胡诌的。既然她不愿多提,他也十分识趣,只强挨着腰腹间的酸痛,下来干活。
郝予言亦知李朔必不喜欢旁人过多议论他挨打一事,也不多问,只让出柜台的位子,重新站到书架里头去,继续盘算一拍两散。
日影西斜。烟城街上渐次氤氲的暖黄雾气,冲淡了郝予言心里的冷风。她窝在墙角,隔着玻璃也能嗅到空气中渐浓的烟火气。未几小吴送书回来,顺带捎了六屉热腾腾的驴肉包子,见到李朔也是一怔。
“咦,你不在慈济堂将养着,跑回来做什么?店里有我,没有什么不放心的。”
“我好了,自然还是回来。”李朔道,“劳你挂记。”
“回来正好,”小吴将包子放到桌上,“我刚到会文学堂。恰逢校长夫人给先生们改善伙食,便送了咱们六屉,嘱我带回来大家吃。原以为就小郝和我两个肚皮浅的,没的吃剩下浪费了好东西。想不到你也回来了。”
李朔笑,“我也是个肚皮浅的,吃不许多。”
恰沈璧星从外头回进来,小吴忙问吃没吃饭,沈璧星摇头。小吴又兴高采烈地邀了他吃包子,反复说自己屋里还留着一罐酱菜没吃完,就着包子正好。沈璧星笑着应了。
沈璧星见了李朔倒不觉诧异,交给他一包旧书。
“这都是宋元时期的古籍,略有残损,交给旁认修补我不放心,还是你来。”
李朔深知沈璧星爱书,又见他甚之又甚,更明白这些书的宝贵,也珍之又重地接过,捧着上楼,锁在自己房里的箱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