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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春分17 神预言再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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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雪连下两日,直到第三天头上才微微住了。有话叫“瑞雪兆丰年”,头年种下的麦苗刚因春暖挺拔起来,又被大雪捂住,简直像盖了三层棉被。便有人议论说,雪水最是养地,今年定然亩产八百斤!
“小吴,今秋是个丰年,你爹娘不必烦恼收成了。”老张头边扫雪边道。
小吴却并不高兴,“能劳作的青壮年都出来扛活,光靠老爹老娘,岂不累死?春耕秋收,少不得我请假回去。”
“你们村人都像你这般,倒是出息。”
“什么呀。说是赖县开了个矿,个顶个的要去淘金。”
“淘金?还有这好事?你咋不去?”
“上次吴哥来倒提了,可我是我家独苗,万不敢下矿冒险的。”
言者无意听者有心。此番对话都叫郑尘听了去。犹如诸葛亮摆了三天的八卦终于盼到东风,郑尘全身密麻麻起满鸡皮疙瘩。旁敲侧击又从小吴口中探到吴玉河的行程,可不正是后日到赖县。如此算来,竟是绕了个大圈又回到小吴这里。
“你怎么早不说?”郑尘道,“枉费我费了诸多口舌。”
小吴被责问得不明就里。然郑尘哪有时间理会他,只算计烟城到赖县还要一日脚程,如不赶在吴玉河之前到达水闸,只怕回天乏术,分两下向沈璧星告了假。天蒙蒙亮,郝予言仍做男子装扮,二人在烟城西门汇合,一齐往赖县去了。
果然如李福成所说,当日便到了泗水镇,落脚在福来客栈。郑尘出手阔绰,老掌柜听说是李福成的朋友,招待得也十分尽心。因天色已晚,郑尘做主次日再往李福成家里去,郝予言也不反对。二人分做两个房间休息。
次日一早,郑尘跟着福来客栈喂马的伙计,找到李福成家。
李家实算不上高门大户,不过地比别家多,日子比旁人殷实些。也养了两个长工,不必亲自下地干活,倒显得游手好闲起来。李朔在他家时,李福成的老爹因觊觎堂兄留下的两亩薄地,便一力养下李朔,权当多养一个长工。事实也正是如此,李朔虽名义上与李福成是兄弟,却处处比李福成矮上一截,吃的喝的自不必提,又须得跟着干活下地,着实辛苦。
因有李福成的亲笔信在,少了郑尘和郝予言好些麻烦,不到晌午,便找到那座水闸。郝予言站在桥上,幻象中的情景历历在目,禁不住瑟瑟抖起来。郑尘以为她穿得单薄,便脱下罩着的大氅,给她披上。
二人一直等到后晌,也不见半个人影过来。郝予言盯着山那头的落日,眉头越皱越紧。
“怕不是今天。”郑尘道搓着手来回走动,“小吴记差日子也是有的。”
“不,就是今天。”郝予言指着山巅的落日,“日头走到那株老树桠中间的时候,我掉下去的。”
“可现在连个鬼影都没有,再晚点天就黑了,想回去可就难……”后半截的话卡在嘴里,郑尘目瞪口呆地看着远处山口越走越近的一队人。来了。
拉着同样目瞪口呆的郝予言缩在桥下的灌木丛里,枯草挡住二人身影,不细看根本找不到。
那队人越走越近,大约有百人不止。为首的提着马灯,身后的都扛着各自的行李卷,跟着一步步往山里走。
“走快些,不然就得赶夜路,别看我手里拎着个灯,可照不了大伙啊。”为首的不断招呼,“山陡路滑,还是天黑前赶到的好。”
“还有多久能到?到了有饭么?”他身后一个老汉道,“晌午就吃了一块火烧,现在又饿起来了。”
“有,啥都有!只要你肯干,火烧夹肉管够!”
“哈哈……”
队伍里一阵哄笑,都知道领头的在逗老汉,但也委实产生了一丝向往,向往着山那头的璀璨金矿,和锅里热腾腾的汤饭。
“在那儿!”郝予言一眼瞅见队伍中的吴玉河。他仍穿着那身棉袄,腰上扎着簇新的带子,年岁相比其他人略轻,显得十分出眼。
“走。”郑尘拉着郝予言迎着队伍走过去。
“什么人!”为首的见前头来人,格外警觉。
“过路的,上山祭扫刚回。”郑尘道。
“祭扫?”那人疑道,“不年不节,这个时辰了,祭得是谁?”
“我的曾祖。原是不必来的,但后日要下南方远游,想着临行前还是要拜辞一番。”郑尘胡诌道。他溜了一眼庞大的队伍,故意问道,“兄台带着许多人,是往哪里去?这山里多有险地断崖,夜里恐不便行走。”
“你自走你的!闲事少管!”领头的怒目一喝,身后队伍中冒出两个皂衣短打扮的壮汉,将郑尘盯住。
“莫怪莫怪,我们这就走。”郑尘领着吓得哆嗦的郝予言,从人缝中缓缓穿过。
待走到吴玉河近前,郝予言不自觉地放慢了脚步,眼睛又盯着山头的太阳。适才还金黄的日头,须臾间已微微泛红,沉到了那株老树的树桠间。
郝予言猛然伸手拉住吴玉河,“快,跟我走!”
她这一动不打紧,倒把吴玉河吓了一跳。他并不认得眼前的孱弱青年,更不想跟他回去,便想用力甩开。
吴玉河身边站着一个半大小子,乃是他妻舅家的小外甥,叫做吴兴。吴兴见吴玉河被个陌生人拽住,便想出手帮忙,企料人小力微,竟是叫声比手劲儿大,“放开我姐夫!”他这一叫不打紧,周围有关无关的都骚乱起来。又不知从哪伸出一个拳头,照着吴兴的鼻子就是一下,登时鲜血直流。吴兴实是个孩子,并不曾经历什么,剧痛之下也不管因由,只挥舞双手四下乱捶。因此又有不少人波及,你撞着我我踩着你,一言不合三五成伙儿开始乱斗。
郝予言卯死了劲儿不撒手。窄窄的桥面,瞬间拥挤逼仄起来。头上的帽子被掀掉,一根油亮的辫子再难藏住,垂了下来。
“是个女人!”
郑尘暗叫不好,一把将郝予言揽在怀里。饶是如此,也没能阻止几只胡乱伸过来的大手。郝予言没功夫数有多少粗糙的指头捏过自己的皮肉,只顾从人群的缝隙中找那个印象中的青色身影。吴玉河的衣袖终于从她指尖拽出。
“噗通!”
“有人落水了!”
人群快速涌向桥边,郑尘使了吃奶的劲儿揽着郝予言终于站到桥边,往下看。黑漆漆的水中,胡乱扑腾的可不正是吴玉河。他不会水,又穿着棉花楦了十足十的袄子,本就不便,浸水益发沉重,直将人往深处坠。
众人只见吴玉河在水面上乱扑腾,却听不到他呼救,想来是呛得不轻。
“救人要紧!”郑尘起身便要跳,却被人从身后拽住,正是郝予言。郝予言满眼惊恐,慌乱地冲他摇头“救不得了,救不得了……”。郑尘挣了两下没挣开,又被人群挤到后面去。
队伍中也有几个跃跃欲试要去救人的,亦被亲邻拦下。
“这塘不定多深呢,又是死水。上面有冰,下头有泥,别救不成再搭进去!”
“还是找个家伙把他拽上来是正经!”
小吴兴吓得嚎啕大哭,
队伍乱了营,有人好容易从岸边找了两根长树枝子伸向桥下的冰窟窿。哪里还看得见吴玉河的影子?
前面领头的终于挤了过来,“这是咋?谁掉下去了?”
“不认识……”
“俺们邻村的……叫吴玉河……”
“可有熟悉他的?”
众人把吴兴让到前头,吴兴却吓得说不出句整话,只大约猜测是个女人推了吴玉河下水。
……
众人七嘴八舌。郑尘还欲辩驳,却被郝予言拽着趁乱而出。待那群人想起来找“祸首”的时候,他俩已经钻进树丛,不见踪影。
为首的望着水面上的冰窟窿,狠狠啐了一口痰,“娘的,晦气!”又问前面的协同,“可有他的文书?”得到的回答是“新来的几个,还未及签。”
便转了个身哼哼干笑,“报人头的时候空一个罢。”
手下人一听便知是怎么回事。当时矿工下井,总有死伤,或者地下沼气中毒,或者坑道塌陷。三五不时总有下去十个上来两个的情形,严重时连个报信的也上不来,死都不知怎么死的,一窝埋了。地上的人也急着挖一挖,挖到隔日还没有动静,便知不活了。工头按照开工前签下的生死文书,给家里寄去工钱并二十个大洋算是抚恤,人钱两清。像有些家中并无亲眷的光棍,这笔钱就便宜了工头。因此也有黑心之人专门赚这笔人头钱,拐卖些乞丐或者残障之人上山,坑死之后收钱。然这是毁几辈子阴德的事,只有才狼虎豹之辈才下得去手,普通工头,也只有偏遇上了,才昧着良心干一回。
边上有人问道:“不捞起来么?”
领头的道:“捞个屁,人就是你们搡下去的,哪个敢往他家里报信去?”
起初还围在桥边的人皆怕沾包,齐往后缩。吴兴是个没主意的,见无人帮忙,也不知所以。
那人又道,“少不得报说是矿难,赔上几个钱了事,说不准比他个人挣得还要多些。要有多话的,也不难,只管去告诉,但这钱爱谁出谁出!”
如此一来,众人又长舒一口气。皆知吴玉河家里是拿不到这笔钱的,但左右和吴玉河都非沾亲带故,也不觉十分伤痛。但初时轻松的气氛却一扫而空,也有人听出那领头的语气。此一去到底是用命去搏,有福气回来的给妻女过好日子,没福气的少不得与吴玉河一般,兴头顿时大减。小吴兴吓得瑟瑟缩缩,终不敢再提,只偷偷用袖子抹眼泪。
日暮西山,马灯亮起,长长的队伍复又彳亍前行。领头的时而吆喝一声前后呼应,也十分苍凉诡异。昏暗的夜色中,倒像是一群赶尸人,向黑茫茫的山里越走越深。
躲在树丛里的郑尘一把掀开郝予言,满腔怒火几乎炸开,“少碰我!”
郝予言的手尤攥着他一块衣角,业已被手心的汗浸湿。
郑尘又惊又怒,大骂道:“来都来了,却不救人!眼睁睁看着他沉在水里……我却……都是你……你还真是冷血!”
他眼珠爆红,几欲落泪,说不清是恨郝予言拉住他,还是怪自己一时惊怯。
郝予言的膝盖在雪地上冻得发麻,半晌才歪歪扭扭站起来。见郑尘身上沾着雪,便将大氅与他披上,却被打落。
“少与我啰嗦……见死不救!你就是个蛇蝎心肠的毒妇!怪物!尽早离我远些!”
郝予言弯腰拾起大氅,一直勾着头,不悲不喜,仿佛肩上有万钧之重。她的眼睛垂在阴影里,悄声道,“万一你也死了呢?”
郑尘大骇。他只顾救人心切,却忘了这一路是怎么来的。郝予言能知人生死,难道她看见了他?想到吴玉河沉下去的冰洞,黑漆漆的水面,和水面蒸腾起的凉气……郑尘跌坐在地。
假如换做是他,该当如何?他不敢想。
郝予言复又拾起大氅,给郑尘披上。郑尘没有再拒,却再不敢看她的眼睛。郝予言不说话,郑尘亦不言语,他回答不了那个问题。郝予言走在前面,郑尘便跟在后头。她领着他翻过来时的山坡,绕过坑洼的山路。她像一盏灯,他跟在后头。她也像面镜子,让他不敢抬头,只为怕看见那个忽然怯懦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