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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春分16 ...

  •   街上的雪越下越大,眼见着窗外竟堆了两三寸后的一层。一个小乞丐忽然撞进门来,径直走到柜前,将一个纸包交给郑尘。
      “小东西,谁让你进来的?”郑尘接过纸包,发现里面不过裹了一块石头,“你倒聪明,知道外头冷,所以进来躲风雪是不是?这又是什么?”
      小乞丐摇摇头,并不说话,只向郑尘伸出脏兮兮的手。
      郑尘微愣,“干嘛?一块石头也想换我的好处?”他口气虽不善,却从口袋里摸出仅剩的一块红薯放到他手里。
      小乞丐也愣了片刻,立即将红薯干塞进嘴里,死命嚼起来。也不说话,另一只手仍就伸着。
      “呦呵,”郑尘被他的模样逗乐,“还挺贪心……我告诉你,少爷我也就这一块,给了你,本少爷就没什么吃了,你还不知足……”
      郑尘还想作弄小乞丐,李朔却从柜台里转了出来,将一个角钱放在小乞丐手心。小乞丐握紧了角钱,扭身跑了。
      “哎,你才赚几个钱,充什么大方?”郑尘抛弄着手里的石头道,“我还不知道他是来要钱的?”
      “他是来找我的。”李朔从半空捞走石头,“你看会儿柜,我出去一趟。”
      郑尘这才想到,或许那小乞丐是替李朔的堂兄李福成传递消息的。
      想必李福成跟李朔早对好了暗语,只要见到纸里包着石头,便出去固定的地方寻他。李朔被李福成一家吃得死死,想必不敢违背,只能乖乖出去。郑尘便觉得他窝囊得有些让人生厌。
      “少支使我!”郑尘道,“你爱看自己看去,别天天就知道开小差往外跑。留神我告诉姐夫,扣你薪水。”
      李朔当然不会在意郑尘的威胁,兀自急匆匆的去了。出门不远,街尾墙角处,果然站着李福成。
      郑尘早知道李朔受李福成牵制一事,也觉不忿,偶尔也想帮着教训那个地痞,但一看见李朔那张黄符纸似的脸,就当即打消念头。想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李朔总给他脸色瞧,也该有个能让他吃瘪的人偶尔弹压他。
      但话虽如此,他却不会撂下柜台不管。待李朔出门,他晃晃悠悠也站在柜台边,拿起李朔算账的笔墨,叫来郝予言,在一张宣纸上写写画画。画一张,郝予言觉得不像,他便揉烂了重画。没一会儿,一道纸已扔了大半,等李朔进门,便见柜台附近满地尽是纸团。
      李朔本就为李福成之事憋了半肚子怨气,见他二人将待售的宣纸随意铺张,顿时发作起来,“还不快停手!”
      郑尘权当没听见,继续画郝予言印象中的桥。
      李朔拾起一张纸,见上面画了个似模似样的拱桥,“这是待卖的纸,上好的熟宣,怎么这般糟蹋?”
      郑尘仍旧不理。郝予言怯怯地拉了拉他的袖子,他只埋头画画。郝予言没法,只得干站着。
      李朔将纸用力拍在柜台上,“你听见没有?”
      郑尘不理他,却对郝予言道,“你说桥栏是石头的,可是这个样子么?”
      郝予言也不敢多看,瞥了一眼,觉得与记忆中有三分神似,便忙不迭点了点头。
      “郑尘!”李朔恼极,猛地从郑尘手中抽走那张未干的画,却在见到图样的时候“咦”了一声。
      “发什么……”郑尘亦发觉李朔神情变化,改口道,“怎么?你见过这桥?在那里?什么地方?”
      李朔瞥一眼他,又细看图画,确认再三才开口道,“像是有三分像,但应该不是。”
      “你管它是不是,先说在哪里见过?”
      “这桥栏有些像我老家的一座石桥,”李朔指着图,“但那桥却没这般大,桥下也没有这条河……”
      郑尘一听没有河,心便凉了半截,抢回图画,“就不该指望你。没有河,建座破桥做什么?”
      李朔见郝予言的脸上也跟着显出几分失望,便知这图中石桥似乎对他二人尤为重要,也觉没帮上忙,甚是愧责。他本非得理不让之人,拍桌子又泄了一半的气,便缓口道,“谁说桥只能建在水上?我老家地处山地,村子就建在山腰。坳与坳之间上下不便,便建了许多旱桥。不过为了通行方便。”
      郑尘不耐道:“我要找的是有水的石桥,你老家有一百座旱桥,又有什么相干?”
      “水?谁说没水的?”李朔重新指着图,挡住桥的一侧,“左边没有,右边却有。”
      “哼,笑话,哪有桥下有水,却只在一面的……”郑尘一说,便忽然领会李朔话中意思,“你说的是水闸?”
      李朔点头。
      “你的老家有这样一道水闸?刚才不是说没有河……”
      “不是河水。”李朔道,“是山上雨季积下来的雨水。山村土地贫瘠,沙石较多,存不住雨水。附近村民便在一处大山坳挖了一个大水塘用来存蓄雨水,留作灌溉之用。又怕山洪大时殃及农田,便又建了这处水闸。”
      “那塘水几许深?”
      李朔略沉吟,“也不知多深,但每逢大涝总有溺死在里面的。会水的下去也看不见头顶,想必两三人高总是有的。”
      “那闸桥多高?”
      “桥也未必很高,但为了蓄水,又将山坳下挖不少,估计也有两层房子高了。”
      “若是秋冬,水面下沉,想必还要高些。”郑尘笃定了必是此桥无疑,但还有一问必须要解,“我再问你……现在,那水塘可还有冰?”
      “未必有,但山里风冷,加上下雪,也不一定……可是,你问这做什么?”
      “我不仅问,还要你带我们去。”郑尘道。
      “去?我老家据此百余里,往返一趟也要两日,你让我丢下书店带你去,岂不玩笑?”
      话音未落,那小乞丐复又跑了进来。外面雪已深,他进来时带了满脚的水渍,小吴没拦住,由得他直跑到李朔跟前。
      小乞丐摊开脏手,眨巴着眼睛看着他,这次废纸包里裹了两个石子。李朔的脸一红,俨然憋着气。
      郑尘见状,掏出两枚银元拍在柜面上,“这是刚才的纸钱,若有剩余,都算你的。只要你肯走一趟。”
      李朔素来瞧不上郑尘的纨绔,但在银钱方面也的确不如他洒脱。每每暗恨造化弄人,偏将郑尘平派在他跟前碍眼。所以益发做出一副“富贵不能淫,威武不能屈”的模样。郑尘却不这么想。他早看出小乞丐手里的石子代替的恐怕就是银钱数额,第一次李福成遣他来只要了一份,这次却要两份。先不管一个石子代表多少钱,但看李朔的模样也知道他再出不起的。因此郑尘觉得不过是彼此成全的事儿。他不会叫李朔白跑,李朔也不必因钱为难。
      李朔拿起一个银元,放到柜里,又找出一大把的散钱来,连同剩下的银元一起退给郑尘,“一道纸两角,这是找零。”
      “说了剩下的给你。”郑尘道,“你就跟我姐夫告个假,左右两三天的时间就回来。这些钱足以抵你半月的薪水,岂不划算?”
      李朔的脸黑成锅底,将钱哗啦哗啦一把抓了,尽数塞给小乞丐,“给你,爱怎么花怎么花去。”
      小乞丐捧着一把钱愣了。
      “还不谢谢这位少爷,他可是乐善好施第一大善人!”李朔向郑尘一让。小乞丐直接跪下磕了个头,捧着钱乐颠颠地跑了。
      郑尘方觉自己话说岔了,李朔最是自尊自傲的一个人,岂能为他的两个钱就范?平时郑尘惯会用钱打趣他,想来他也忿忿不已。但大丈夫能屈能伸,此时正有求于人,当然要拉下脸来。郑尘别的没有,却尤其地精于此道
      “我不是那个意思……是真的有求于你。”郑尘帮着收拾地上的纸团,“人命关天的事儿。”见李朔不搭理,又涎着脸道,“要不你给我画张图也行,我自己找去……李掌柜……李哥……”
      “涎皮赖脸……”李朔站回柜里,拿起笔重新算账。郑尘暗暗咬牙,想风水轮流转此话果然一点不假。等他此番事了,定要找机会将失势拿回来。
      “李哥……李掌柜……”
      李朔熬不住他痴缠,一甩袖子,“爱莫能助!”
      郑尘求得也恼了:“给你三分颜色,你还开起染坊来了?没了你,难道那桥还跑了?”话音刚落,郑尘倏然想起,李朔是为看店没有时间来回,但从那地方来的人并非只有李朔,眼下刚好有这么个人,他怎么没想到?

      小乞丐捧了一把钱出得门去,便站住脚,将几个零钱揣进口袋,一个大子儿却塞进脖子上套着的一个小布袋里。还要找要他传话那人交差,说好了还有一角钱的好处。
      李福成怀里搂着一个丰乳肥臀的妖艳女人,正等着小乞丐。他穿着一件貂皮大氅,脚上皮鞋不沾半分泥水,油头粉面,倒比郑尘更像个公子哥。那女人披着一件红狐狸皮的短袄子,底下就是一件丝缎旗袍,也不嫌冷。旗袍下摆随风摇曳,露出一截白花花的大腿。
      “冻死我了,怎么还要等?”女人道。口音软糯,直酥入骨髓。
      “这不来了?”李福成冲小乞丐招了招手,后者更冲刺似地奔了过来。站在李福成跟前呼呼地喘。
      “人呢?”李福成问道。小乞丐往身后指,意思随后就到。李福成满意一笑,示意女人给小乞丐点好处。女人扭着腰肢从怀里摸出一个珍珠穿成的小包,掏出两角钱扔到雪地上。
      小乞丐连忙捡起。比说好的多了一角钱,他心里直美得开花。企料还没走出去,一截辫子头儿便被抓住。
      “跑什么?”李福成将小乞丐拽到身前,摊开一只手,“说好的一毛,还想多拿?”
      小乞丐不会说话,却不是聋子,当然听明白了李福成的意思。便将一个钱又放回李福成手里。李福成就势一搡,小乞丐便摔进雪坑。大雪骤下,地上本就黏了层泥水,小乞丐跌一跤,比初时更脏了三分。也顾不得冷疼,他爬起来,捂着口袋跑了。
      “小混蛋。”李福成擦了擦手里的钱,塞进了女人的领口。铜钱冰凉,惊得女人一阵揉搓,又恼李福成调戏自己,又喜他调戏,直等那钱从旗袍下摆掉出来,才捡起来重新放回珍珠包。
      这一切都被追着小乞丐赶来的郑尘看在眼里,益发不齿。
      他与李福成本不相识,但也算欢场里一条游龙,企能没有话聊。尤其那女人见是郑尘,早就倾慕不已,更是恨不能立时挣脱李福成贴过来,一口一个郑公子,让李福成也眼珠发红。郑尘又故意透出早有与他相交的意思,只恨不得相见。说话间频频扼腕,几乎连自己都骗过了。李福成半信半疑,自诩没什么坏处,便也将高帽一顶顶地抛过去。稍倾,二人已成无话不谈的至交。
      李福成闻听郑尘要找那山沟沟里的水闸,虽不明就里,倒也没什么隐瞒地一一告知。
      “也不难找,你到赖县,只打听泗水镇,连三岁的孩童都知道。又到泗水镇,找一处福来客栈。他家是世代的买卖,几辈子的人缘。只要是泗水镇的事,没有不知道的。使上三五个钱,便让小伙计直接带你去我们村。不过我们村地处偏僻,凭你自己怕是找不到那水闸,还要再找个人带路才行。”
      郑尘听他出口便赏人三五个钱,竟比自己还要大方几分,又替拮据度日的李朔十分不值。
      “却不知郑公子找那水闸做什么?”
      “也没什么,只因我与人打了个赌。他随意指个地方要我三日后午时赶到相约。如果我按时赶到,他便替我在‘揽逍遥’包一个月的雅间。”郑尘信口胡诌道,“如果我输了,便要替他请叶来香唱十天的曲子。”
      李福成本就是眠花宿柳的人,听得如此风流的赌约,顿时喜笑颜开,“果然好手笔。我若助郑兄赢了,那揽逍遥可要邀我同乐啊。”
      “那是自然。”郑尘讪笑,“李兄帮我大忙,岂能落下。”
      “如此好极啦!”李福成道,“还不知郑公子何时启程,我给你带张字条,到时只管找到我家,请我爹派人领你入山,也少了许多周折。”
      “岂敢打扰。再说,具体行程还要再议。”郑尘道,他实不想与李福成多做纠缠。
      “也没什么不能的,不过几个字的事儿。”李福成说着,拉了郑尘到书店来。
      李朔见李福成堂而皇之进门,心内先是一突。适才那小乞丐的两个石子,意思便是二十个银元。他每月薪水扣除吃喝,剩余不过两块半,之前又给了他十块,已是将大半年的积蓄都与出去了。今又来讨要,实在不能。
      李福成睇李朔一眼,伸出两个指头比划,“堂弟也在。说好的事儿,可别忘了。”
      李朔低头不接他的话。李福成也不在意,“取纸笔给我,我和郑公子有事交托。”
      李朔将纸笔交给他。李福成速速写了一封家书,嘱咐老爹务必好好款待郑尘,故意将他说成自己的生死至交,夸了好些,这才收笔。
      郑尘有了李福成的助力,便只剩何时出发一个难题。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7章 春分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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