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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 你最近脾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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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娱部新来的那个路爰转正了么?”
“转了啊,她实习还不就是走个过场么。路远山的千金,路迟的妹妹,进电视台做编导不就一句话的事。金台估计还怕她不肯留下呢。”
“不过这一转正就执导周六的黄金档是不是有点夸张啊?《不服来战》上一季可是收视冠军,她那点经验成么?”
“哈哈,肯定不成啊!不知道谁出的坏主意,等着看她的笑话呢。”
我坐在电视台的待客室,外面茶水间两个女人的声音断断续续传过来,估计是以为这么早不会有人来访,所以正放心大胆地八卦。
“听说这一季里还请了苏白上节目,谁都不记得了的七八线小明星也往里塞。”
我意想不到八卦到我身上,更不好打断,只得继续抱着咖啡杯聆听。
“那姑娘是路爰的老同学!当初一个寝室的,她们那个寝室当年了不得,出了赫曼依这样的影后(我记得新规里不让用天王啦、影帝影后啦之类的词,不知小说里行不行,标一下)。”
“那怎么不请影后来?”
“请了啊,硬是让苏白给挤掉了!你就说她这背景得有多了不得,连路爰都要让三分……”
“话说回来,像路爰这样的千金大小姐好好做她的名媛不好么,非来跟咱们抢什么饭碗?”
“可不是嘛,咱们这工资是够她买个包还是买只鞋?”
“钱肯定是她多,不过本事有多少就不好说了。”
两人正在窃笑,茶水间的门一响,高跟鞋轻柔踩地的声音,一个清淡的女声:“抱歉,我有一位客人在里间,二位应该没看到吧?”
我心里好笑,起身出门,外面是呆若木鸡的两个八婆,看看我,又看看来人,张张嘴“啊啊啊”语无伦次。
门口高挑的路爰长发披肩,白色真丝衬衫,黑色长裤,眼神清明,除了脚上的红底鞋,身上的衣物看不出丝毫张扬。看着我,她嘴角微微上扬:“不好意思久等了,我刚从演播厅那边回来。咱们走吧,金台等了许久。”
“没关系,我本来也没什么事。”
没理会场面尴尬,我和路爰一前一后出了茶水间,相视一笑,都没多说话。
金台的办公室在电视台大楼的十七层,偌大的空间摆着一张老板台,一把老板椅,一处沙发,一处茶几,靠墙的书柜上没有一本书,上上下下都是电视台获得的各类奖项。
屋子里没有绿植。
我俩进去的时候金台正在打电话,等了两三分钟,她放下手机,在我们旁边的沙发坐下,笑问:“小苏是吧?这个名字有意思,令堂是姓白么?”
我答:“不是,家母姓何。不过这名字也跟我妈妈有关,她年轻的时候是昆曲演员。”
“啊,是这么个苏白啊。我也常听戏,用苏州话念出来的曲文最好听了,干净绵软,婉转清澈。这名字起得好,人如其名。”
金台年过五十,齐耳短发梳得一丝不苟,身材微微发福,然而行动如风。邵云斐以前曾称呼他妈妈是“女老干部”,金台和邵家老太太身份相似,也有这样的派头。
不知怎么想到邵云斐,我蹙了蹙眉头,拉回心神。
金台这边似乎也想起什么,又问:“姓何?年轻的时候唱昆曲?难道令堂是何念何先生?”
“是的。”我点头。
“哎呦呦,我说看你的样子眼熟。你们母女长得真很像。”
“很多人都这么说。”
“我极喜欢何献凝先生的戏,早十几年,还现场看过那次父女同台。小苏果然出身文艺世家,名门之后,是大家闺秀的气质。”
“您过奖了。”
路爰坐在沙发最末端,一直不参与谈话,闲适地摆弄茶几上的茶盘,这会儿倒是问金台:“您这有今年的新茶?”
“新的旧的我也记不得了。”金台的注意力马上被她牵走,“都在那呢,安华的松针也有,信阳的毛尖也有,碧螺春今年的味道涩,可能是雨水不好。”
路爰拿起旁边的白瓷茶叶小罐,挨个闻了,拿了一个,从里面往茶壶里挑了一些细扁微曲、仿若雀舌的细碎叶子,径自烧水泡茶,说:“就这个吧。”
金台笑起来:“挑嘴的丫头,真是识货。这是傅霓才从黄山带回来的。”
我听闻傅霓的名字,看了看路爰的脸,倒是不见她有任何表情,只悠闲地说了一句:“闻着味道就好。”
“小苏爱喝什么?”金台问。
“这个毛峰就很好。”我答了一句。
金台满意点头,才说起正事:“节目的案子都看了吧?路爰很有想法,她第一个节目就挑大梁,不容易。听说你们是大学同学,还一个宿舍,是好朋友。出了社会,做什么事情小姐妹们都来帮帮忙。我这里呢,资源有的是,也不要怕花钱,有需要尽管提要求,没什么办不到的。只要最后出好东西。这几年电视不容易做,人才都到网络上去了,你们年轻,还愿意踏实做事,我很喜欢。以后就安心做事,别的都不要想,想往哪个方向走都不要怕,我给你们铺路。”
金台是体制内不多见的实干派,不然台里也不会在网络节目和其他地方卫视的夹击下仍旧保持不错的营收。只是想来这几年大环境愈发恶劣,她若是想在退下来之前保持住台里的好名声恐怕也不容易。
主播的事情这就是定了,我心里倒是没什么涟漪。邵云斐的本事我早有耳闻,如今自己亲身受益,只觉有些不真实。
金台又拉拉杂杂说了些鼓励的话,路爰虽然仍旧是那副清淡的神情,也适时说几句,不至于冷场。喝了两盏茶,金台的电话响起来,我俩也就告辞出来,从十七楼往路爰在六楼的办公室走,和团队见过面后才带着台本告辞。
路爰送我,电梯里只有我们两个人。下行的时候,她看着明晃晃的玻璃镜面里的我道:“恭喜,苏主播。”
我顿一下:“詹巧丽才和我说过这话。”
路爰笑起来:“她也太沉不住气。”
我靠在反光镜面上,身上的力气被抽走了大半:“说实话,我来是真给你帮不上什么忙,曼依是有人气的,我一年多就守在广播电台,没曝光率,带不来什么粉丝效应。”到了此刻,我才问,“路爰,抛开咱们的交情不说,你确定要拿这样的机会赌一把?”
《不服来战》是去年最火的本土原创综艺,路爰实习的时候负责研发制作,然而当时因为资历等种种原因,并未能最终执导,如今物归原主,必然压力巨大。
路爰笑笑:“你的专业、台风我不担心,各有利弊。”
“还好你没说更期待我主播。”
“我至于那么假么?不过话说回来,弄一堆自带粉丝的大牌上节目,收视率起来又要有人说名媛的人脉好用了。”
我松口气,拍手:“好气魄。那路导我可怎么谢你?”
路爰不知怎么想起来,说:“黄山毛峰傅霓可没给我。”
我笑:“你还差这点茶叶?”
“倒不差,不过我和钟平那点破事都过了这么多年,她也该过劲了吧。”
我俩正说着,电梯到了地下停车场,一开门,邵云斐正在门外懒洋洋地站着,抬头看见我,眼睛眨一眨,嘴角翘起来。
不过是上午,这个人的领带已经松了,白衬衫最上面的扣子解了一颗,西服拎在手里,棱角分明的脸孔英气逼人,高挑地撑着一身的纨绔味道。
我顿住脚步,路爰仍旧是一贯的闲适,更带了几分看戏的兴味,先打招呼:“你怎么跑这来了?”
邵云斐才要答话,手机响起来,他看看屏幕,蹙眉,手指和我们挥了挥,示意等他一下,便走到一边接电话。
路爰看向我,悄声道:“我不问,你是不是就不打算招了?”
我有种溺水的窒息感,可心知这时候走掉就矫情了。好在邵公子的电话很快讲完,见他转身,我低头在包里找到车钥匙,说:“我还有点事情,这就走了,咱们晚点联系。”
邵云斐伸手拦住我,跟路爰说:“中午我请吃饭?”
路爰回身按了电梯:“心领了,不过我还有别的事。”
“那你把这个给金台,跟她说一声,合作方已经都选定了,资金的事情让她不要担心。我今天有事就不上去了,再约时间见面。”邵云斐把一个文件袋递给路爰,又跟我说,“开我的车。”
我才要说不,就感到邵云斐挡在我身前的手不着痕迹地加了力道。
“文件带到,留言你自己打电话说,我记不住再耽误你们的事。”路爰进了电梯,冲我眨眨眼,按了关门键,挥手,“拜拜。”
邵云斐左手回应了一下,同一时刻,右臂突然收紧,我低声惊呼,重心不稳,撞进他怀里。
电梯门几乎是同时关闭。
路爰的表情再看不见。
抬头,只见邵公子勾了勾嘴角,是猎物到手的满意:“苏白,你最近脾气见长。这不好。”
我心里一沉。
溺毙之人,无法生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