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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婉婉(8)——缘起 许是她年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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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是她年少无知,不谙世事,把戚王府想得太过华严肃穆,因而悠悠转醒来时有些微的诧异。
尽管是杂役房,却也格调优雅,干净整洁,比外头那些粗鄙的住房不知要好多少。
阿岚躺在床上深吸一口气,闻见屋内有一股不知名的香味,却不是他身上的沉水香。
屋子里很暖和,身上的衣服也被换过了,从头到脚涌流着一种说不出的舒适,她惦记着病重的母亲,便掀开被褥缓缓坐了起来,准备下床。
“小丫头,你可醒了。”
忽然响起的一阵银铃般的笑声吓了她一跳,一个穿着淡绿色裙裾的侍女模样的人走过来,手里端着一碗热腾腾的汤药。
“来,把这药喝了,柳大夫说你受了风寒有些发热,喝了药就没事了。”
阿岚怔怔地接过药。
“我叫金枝,你呢?”
“……阿岚……”
金枝煞有介事地点了点头:“你命真好,别看戚君冷冰冰的,他心肠可好了,平常即便犯了错,也从不责罚我们。”
阿岚默默地喝着药,一言不发想戚府是不是还有个人叫玉叶。
“你喝了药,再洗个热水澡,膳房送了吃的过来,吃饱了再去看你娘也来得及。”
她喝完了药,金枝接过碗收拾了,一张秀气的脸仍带着春风般的笑意:
“放心吧,有戚君在,你娘的病一定会好的。”
本以为他不会管自己死活的,也许是因为年龄相当吧,若是个饱经风霜的大人物,恐怕早就心生厌恶,恨不能差人扔出去才好。
阿岚轻轻勾了勾嘴角。
母亲被安置在另一处更为周全的处所,从这走过去要穿过院墙的洞门,顶上挂有“揽月”二字。过了门,要上一座叫“听桥”的石桥,桥身横跨在院中的莲池上。
偌大的院子宽阔得惊人,站在精巧的石桥上往下看,虽然白雪覆盖了冰面,池中的植物大多枯死,却也别有一番情致。
可以想象,这里一年四季都景色宜人。
听金枝说,戚王府虽然是郡王府,上上下下粗略估计得有不到三百人,大大小小的屋子少说也有五百多间,府宅是皇上所赐,戚君平素节俭,倒避免了许多奢侈的开销。
阿岚抿着唇紧紧跟在后面,越发地感觉自己简直是不自量力。
且不说一路走来晕头转向,连廊檐上精美的雕饰、庭院中的花花草草都是见所未见,这么气派的一个王府,岂是她一个渔夫的女儿能落脚的,若不是戚君开恩,换了旁人,那样莽撞的举动有几条命都不够用的。
不知不觉已来到了一处寂静的偏房,正要过去,房门忽然打开,一身漆黑深衣的戚君从里面走了出来,向她们这边冷冷扫了一眼。
金枝附身施礼,阿岚也跟着拜了拜,四目相对之时,忽听得屋内传出一阵剧烈的咳嗽声,她也顾不上什么该有的礼数,擦过他的肩便急急忙忙冲了进去。
“娘——!”
室内母亲躺在床上,面色虽然依旧惨白,精神看着却好了许多。
“娘,你怎么样了?”
“没事,我好多了……你这孩子,见了柳大夫也不行礼,娘平时怎么教你的来着……咳咳,多亏了戚君和柳大夫,你还不快去谢恩?”
母亲一手虚虚指着一个正在收拾药箱的老人,一手紧紧握着阿岚的手腕,神色严厉地说道。
阿岚连忙走过去屈膝跪下,对着柳大夫磕了个头。
“多谢柳大夫为我娘治病!”
柳大夫应了两声,将她扶起,不知怎的叹了口气。
她听着那声沉重的叹息,一颗心也仿佛落入了无尽深渊。
“……柳大夫,我娘的病……”
那人摇了摇头,提了药箱掩门出去了,留下阿岚呆呆地站在原地。
“阿岚,你过来,娘有话要告诉你。”
阿岚应声回到床前,紧紧握住了母亲的手。
果然,已经是治不好了的,就算治不好也还能再陪母亲一段时间吧,可母亲就像是立刻就要留下遗言似的。她一边听着,一边在心里反反复复地想。
按母亲的意思,是要让自己留在戚王府,一来是为了报答戚君的恩情,二来也是为了能让自己有个好去处,阿岚不是没有想过,可以她的身份地位,戚君会让她留下来么?这些都不得而知。
她一面伤心欲绝,一面连声答应,泪水淌了满脸。
自那之后,戚君并没有要将她们母女二人赶走的意思,一日三餐也顿顿不落地差金枝送来,阿岚也就装聋作哑,每日只奔忙于煎药照顾母亲。
三日之后的一个早晨,母亲终究还是去世了,最后的遗言还是希望她能留在戚王府,别再流落街头。
阿岚没想到这一天会来的这样快,这几日里母亲的精神都很好,没有因为病痛而备受煎熬,临走的时候神态也是异常地平和。
终究是有心无力的徒劳,她痛哭一场,也就坦然接受了这个结局。
安葬好母亲后,阿岚由金铃引着找到戚君,一言不发就在他面前跪了下来。
戚君放下手中的茶盏,微微挑了挑眉。
“戚君已经安顿了你母亲,怎么,你还不走么?”
她闻言抬起头,才发现少年的身侧站着一个年纪稍大些的姑娘,眉宇之间英气逼人。
阿岚瞥了她一眼,然后缓缓叩首道:
“戚君,请让阿岚留下来,报答你的救命之恩。”
女子冷笑一声:“你以为这戚王府是你想留就能留的?既然要报恩,那就赶紧走吧,戚君已经很宽容了,别再得寸进尺……”
“善姑。”
善姑的话被戚君拦腰截断,悻悻地闭了嘴。
少年清冽的话音在阿岚头顶徐徐响起。
“我的藩地出现这样的事,是我管辖不当,更何况你母亲的病也没能治好,救命之恩,谈不上。”
“如果不是戚君,我娘可能捱不过腊日,阿岚也会死在雪地里,戚君的大恩大德,阿岚说过,就是当牛做马也要有所回报。”
戚君没有说话,屋子里寂静得吓人,只有幽幽的沉水香一丝一丝徐徐扩散。
他站了起来,踱步到她面前。
“抬起头来。”
阿岚怯怯地抬头,迎上一双宝石般漆黑明亮的眼。
“你今年多大。”
“回戚君,年十三。”
“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
“……戚王府。”
“这个王府,并非你所想的那样,仅仅是个宅子罢了。它是一个整体,上上下下,一老一少,一草一木,都只为了一个共同的目标而运转,他们所有人的性命都是为了我的性命而存在,而我的存在,则是为了大义,你又明白什么。”
他语气轻淡,一字一句却凛冽得仿佛一把匕首,闪着逼人的寒光向阿岚刺来。
很久以后,她有时候还是会想,他为什么要对当时只有十三岁的自己说这番话,后来觉得,也许是潜意识里想逼她远远地离开罢,这一点,或许连他自己都搞不清楚。
他是对的,她却辜负了他。
阿岚愣了片刻,也不知是从哪里来的勇气,她直起上身,一字一句地回答:
“戚君不给我机会,怎么知道我不会明白呢?”
这实在是太蠢的一句话了,说完连自己都后悔。
少年凝眉注视着她,良久,他微微勾起了嘴角。
“既然你这么想留下来,那我就给你这个机会。”
“戚君!”善姑惊讶地抬起了头。
戚君头也不回,向后微一挥手。
“你就从杂役做起,至于能不能有所造就,那是你自己的事。”
他说罢,转身悠悠走了出去。
善姑急忙跟上去,临走还不忘瞪她一眼。
“阿岚,谢戚君!”
她郑重地向着戚君的背影拜了拜,而后欣喜地抬起头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