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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婉婉(9)——婉婉 三月清明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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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清明天婉娩,晴川祓禊归来晚。
暮春时节,海棠苑中的垂丝海棠已开到最盛。
阿岚一身淡粉色的曲裾,长长的黑发用一根白色绸带束在身后,她小心翼翼地踮起脚尖,剪下几枝姿态娇美的海棠,准备带去插在戚君书斋的花瓶里。
眨眼间一年过去了,这一年里,她不仅忙着扫地、跑腿、洗碗、洗衣服、做女红,有时也会帮忙倒泔水,那么多杂役里她最勤快,既卖力又灵巧。得到管事姑姑的赏识后,不久就升为花匠,很快又擢升为二等侍妾,负责打扫外院的殿堂。
殊不知她熬了多少个日日夜夜,手上磨了多少茧子,才换来现在这个身份。
阿岚捧着妩媚娇艳的海棠,幽幽叹了口气。
这样一来,她便有资格将这花插到戚君的书斋了。
戚王府分内院和外院,之间有廊房相隔。内院本是女眷住所,戚君年正十七,但尚未婚配,也就空留一片姹紫嫣红的景色。
从海棠苑向东,一路经过吟兰轩、问雅阁,向南过了映仙厅,就来到当年那座听桥上。莲池中央有座芙蕖榭,西南角有座流芳亭,池水碧绿如翡翠,水底有无数游鱼,悠然自在。
桥的东北方向是王府花园,分有竹居、梅馆、香坞、翠苑四处景致,东南角的天香馆则是王府的膳房。
穿过揽月门,通过小径来到王府的外院,外院自南向北依次是永信堂、清和殿,以及两道府门。永信堂似乎是祭奉先祖的地方,清和殿应该是会客的正殿,两侧带有东西配殿。
永信堂以东的望羽堂是戚君的起居室,以西的画棠斋则是一处僻静的书房,那里就是阿岚要去的地方。
穿过曲廊,画棠斋的槅门敞开着,里外空无一人,守在廊下的两个侍女不知去哪里偷懒了。
她轻快地走进去,将手中的海棠插在案角的青瓷瓶中,然后一如既往地开始清扫地板,整理书册。
熏炉里的沉香都冷了,气味将尽,那两个丫头也不添上新的,她摇头叹了口气。
淡淡的清风从花窗汇入,掀起了案上未合的宣纸,室内一片幽静。阿岚擦拭了书屏,换了笔洗的水,又蹲下身来擦拭琴桌,正在这时,她忽然听到一阵脚步声,沉稳而从容。
那人在外室坐下,似乎端起了桌上的茶盏。
阿岚一阵心跳,她轻轻走过去推开屏风,犹豫了一会又撩起洞门的竹帘,戚君端着茶盏的身影赫然映在眼帘。
他身着白底漆黑的深衣,衣面上饰有银线绣的云纹,发髻只用一根白缎束在头顶,清俊的面容冷如霜雪。
听到竹帘的声音,他像是吃了一惊,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抖,几点茶水溅到了膝上。
阿岚慌忙施礼道歉,又掏出丝帕上前为他擦拭。
戚君轻咳几声,盯着她擦了衣服,又收拾了茶盏,一切就绪才回到原地,一副手足无措的样子。
他摆摆手,微微皱起了长眉:
“你……”
“戚君不记得我了,我是阿岚……”
他抬起头来,凝眸看了她一会,而后淡淡地笑了。
“原来是你。这么快就见面了,我还以为会很久……”
阿岚抿着唇,像是在怪他小瞧了自己。
“这样说来,这段时间,此处一直是你打扫……”
“是。”
戚君点了点头。
屋外檐上的鸟雀啁啾啼鸣,阳光自门外流泻到脚下。
他沉思片刻,将手里的折扇打开,轻轻摇动。
“你在屋里多久了。”
“有一会了,戚君来之前,我就在这了。”
那人微微皱眉,漆黑的眸子里写满了疑虑。
“我进来的时候,没有听见声音。”
“……哦,我做事一向轻手轻脚,让您受惊了。”
“不是。”他很快否认了她的回答,“刚刚你走过来的时候,脚下也没发出一点声音。”
阿岚有些疑惑:“可能是我有些瘦弱吧,女孩子走路声音本来就小。”
戚君摇摇头,将折扇一合,指了指门外:“你去,找一个跟你份量差不多的侍女过来。”
阿岚应了一声,不一会将打扫东厢房的丫头小容带了进来。
小容走进屋中的一刹那,脚下的木板立刻吱呀作响,虽然声音不大,但每走一步都伴随着丝丝的咯吱声,即便在此处熟睡,恐怕也会有所察觉。
阿岚难以置信地看着她,直到戚君挥手让小容离开,她还有些疑惑不解。
“我常去的房间,地板铺的都是紫檀木,受潮后水分很高,铺得紧,垫得也不平,你可知道这是为什么。”
她摇头。
戚君轻轻倾身向前,凝视着她的眼,一字一句道:“为了防轻功高的,刺客。”
她惊惶地跪倒在地:“阿岚不是刺客。”
“我知道你不是刺客,起来。”戚君用折扇轻轻敲打着桌面,“不过若是他们都像你,我这地板就没什么用了……你练过轻功?”
阿岚仍旧摇头。
“那倒真是身轻如燕。”
她莞尔一笑:“也许是因为怕挨打吧。每次父亲喝醉酒,听到我回来都要打骂,脚步越轻他越注意不到我,渐渐走路就不怎么出声了。”
戚君垂下眼睫,一手端起桌上的茶盏。
“可念过什么书么,我看每日的书案你都摆得很有条理。”
“家里买不起书,附近倒是有个私塾,没活干的时候我常常去偷听。”
“会写字?”
“会一点。”
他点了点头,唇边渐渐绽开一抹好看的笑容。
“很好,从今日起,你就跟着我,住处么……就住望羽堂的东厢房。”
阿岚以为自己听错了,不敢相信地抬起头来。
戚君把目光悠悠落在门前的庭院中,韶光正好,春草郁郁青青,瑶芳在和风中微微颔首,尽态极妍。
他轻轻吟道:
“有美一人,婉如清扬。邂逅相遇,与子偕臧。”
“从今往后,你就叫婉婉,婉,是宴婉的婉。”
婉婉在心底一遍又一遍默念着这两个字,半晌才跪地谢恩,起来仍旧有些恍惚,听他又向门外唤道:
“善姑,你进来。”
善姑穿着一身淡青的衫子,腰间系有佩剑,长发高高束起,和往常一样英姿飒爽。
“戚君。”
“你速去信原王府,请我师父过来。”
“是。”
善姑得令转身便走,连看都不看婉婉一眼。
直到戚君起身离开,婉婉才扬起嘴角,露出了会心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