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婉婉》竹冷千山

7、婉婉（7）——初心 这个故事从

　　这个故事从要很久很久以前说起。
　　婉婉十三岁那年，戚君年正十六。
　　十三岁的婉婉还不叫婉婉，在遇到戚君之前，她名唤阿岚，父亲酒醉溺水后，只剩她和病重的母亲相依为伴。
　　这一年腊日前夕，大雪落满了卫城每一条街巷。临近节日，鲜少有人外出，街上也就静悄悄的，除了阵阵寒风怒号，听不到一丝别的什么声响。
　　阿岚披着一身白雪踽踽独行，打湿的衣衫单薄破旧，风一吹便紧紧贴在身上，冰冷刺骨，连日里来滴水未进，粒米未沾，更是令她头晕目眩，随时随地都可能直接栽倒在雪地里。
　　尽管如此，她还是扶着墙，一步一步艰难地向前挪动着。
　　父亲死后，因为一场意外，唯一用来躲避风雨的草房也在大火中烧成灰烬，自己只能带着病重的母亲住在城郊的破庙里。
　　没有钱请大夫，母亲的病一天比一天严重，今天早上醒来又吐血了，无论如何不能再拖了，只能到城内乞求别人帮忙。
　　街两旁的店铺和房屋全都大门紧锁，只有招幌在风雪中上下翻飞，猎猎作响。
　　她使出全身的力气，一遍遍拍打着沿路的槅门，向屋内的人哀求。
　　“有人在吗，求求你们了，我娘病得很重，求你们救救她，求你们了——！”
　　没有用的，不管里面有没有人都不会开门，他们烤火取暖，饮酒作乐，仿佛没有她这个人一样。
　　脚下的雪太滑，阿岚踉跄着摔了一跤，一头扑倒在白雪皑皑的街道上，寒风贴着地面，从她耳畔呼啸着掠过。
　　娘，阿岚不孝，找不到一个人能救你。
　　娘，跟人心比起来，卫城的雪要暖和多了。
　　娘。
　　她一动不动地趴在雪地里，眼泪扑簌着滚落脸颊。躯干已经麻木，远远望去，小小的身躯仿佛是冻死在天地之中的一只小兽，在茫茫大雪中很难为人察觉。
　　绝望之际，忽然有隆隆的轰鸣声混着笃笃的马蹄，从地面传入耳中。阿岚蓦地抬起头，死死盯住前方空无一人的街道。
　　过了不久，模糊的视线里出现了一辆威严华美的高盖马车，由四匹骏马拉着，沉稳而肃穆地向她驶了过来。虽然眼前已经犯花，但仍能隐隐绰绰地望见车盖和车舆上雕饰的精美云纹，车中坐着一个身着黑色深衣袍服的少年，看不清他的模样，不过想必是声望显赫的某位贵人。
　　她不切实际地幻想着那人是为救她而来，因而便有些失望地盯着马车稳稳停在了一处府邸门口。
　　戚王府。
　　看着年轻，原来是位王爷，难怪如此华贵威严。
　　王爷又如何，也不比关着门的这些人好多少。如果不能找到大夫，母亲恐怕凶多吉少，明明有希望治好却就此放弃什么也不做，她无论如何也做不到。
　　到底是天真不懂事，阿岚深吸一口气，从雪地上缓缓爬了起来。她两眼直直地盯着王府门口，跌跌撞撞、东倒西歪地朝着那人冲了过去。
　　无人注意到这个小小的身影，所有人的视线都在车上男子的身上。
　　“戚君，您回来了。”
　　早已等在门口的侍卫此时恭恭敬敬地迎上去，对那个被称为戚君的少年庄重地了个施礼。
　　戚君下了轩车，一旁的侍从上前为他披上一件黑羽大氅，又撑起一把青纸伞遮在头顶上。
　　他轻轻挥手，示意侍从将伞拿走，独自抬起头望着漫天的落雪。
　　这时风渐渐小了，雪花安静地从天空降落，旋舞过后便沾在衣袖上，远远望去如同一幅优美的画卷。
　　他淡淡叹息着说，卫城的雪真大啊，话音落尽，呼出的白雾在空气中徐徐扩散开去。
　　阿岚摇摇晃晃地靠近、再靠进，才看清这个人清绝俊美的、仿佛雕刻一般的脸，也似乎仅仅是雕刻而已，白皙的脸色冰凉，感觉不到人的温度和气息。
　　这样一个周身散发着肃杀之气的少年业已脱俗，也许并不在人世间。
　　她这才开始后悔自己的决定，这个人虽然年轻，但看上去没有善意，不仅不会救人，反倒有可能杀人。
　　他像是漫不经心，又像是早已注意到那般，深衣的底边轻轻拂过地上的白雪，眼神一瞥转过头来。
　　她已经没有抽身而退的机会了。
　　“哪里来的野丫头，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去去去——！”
　　旁边的侍卫走过来摆摆手，就要将她轰走。阿岚装作什么都没听到，硬着头皮一步步向那人走去。
　　“哎——你这小丫头，不听话是不是，这是戚王府，不是你玩的地方，走走走，赶紧一边去——！”
　　侍卫说着顺手推了她一把，她摇晃几下，便昏沉沉仰倒在了地上。
　　戚君制止了那人下一步的动作，无甚表情地踱步到她手边。
　　一双漆黑的、如同深渊一般的眼睛，幽幽地凝望着她。
　　“大人……”阿岚不知该如何称呼他，有气无力地扯住了他的衣角，“求求大人救救我娘，她在城郊的庙里，阿岚愿意当牛做马，求您救救我娘，求您……”
　　她周身忽冷忽热，断断续续地说完，像是不忍听到拒绝的话一样，眼前一黑便晕了过去。
　　意识模糊之前，只依稀闻见，那人的身上有幽幽的沉水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