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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婉婉(6)——戚君 据陆子年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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据陆子年说,虽然他已经离开‘箧’不能再回去,但去过那的人都会在魂魄上留下印痕,因而也就获得了一种玄妙的感召力。
依着这种感召,他得以时时刻刻了解到‘箧’所在的具体方位。
如果没有陆子年的出现,婉婉也许永远都无法找到这样一个出没无常的地方,对于自己要找的人是谁,究竟为什么要找到他,陆子年倒是连问也不问,一副了然于胸的神情。
这之后,按照这个人所说的,几个人来到鬼门关后的酆都树林,寻找隐藏起来的‘箧’。想进入这个地方倒并不难,只是来的时候大部分路都不能用法术,实在费脚力。
林子里弥漫着湿冷的大雾,乌鸦时不时从树枝交叉的天空飞过,发出阵阵令人毛骨悚然的叫声。
“还没到啊……”银袖抱臂警惕地看着四周,这里实在荒凉得让人不安。
“快到了,就在前面。”
“一个时辰之前你就这么说了,早知道叫上那两个鬼差,至少他们对这里比较熟悉。”银袖随口说道,脚底踩在落叶上的滑腻感令她不禁皱了皱眉头。
沼泽边的泥土松软粘稠,婉婉伸手拉了她一把。
“你是怎么找到那个地方的。”
“我们也是误打误撞,当时和我一起的有不少人,都犯下了种种罪行不能投胎,怎么说也不能就这样下地狱,于是干脆商量着一起逃跑。”
“其中有个人武功不错,也相当聪明,我们靠着他摆脱了鬼差,但因为太慌乱,不知怎么跑到了一条漆黑的路上,走了差不多有三天三夜都没看到尽头。”
“本来快放弃希望了,那人领着我们,凭感觉找到了出路,可能因为他眼睛看不见,所以早就习惯黑暗了吧。”陆子年转向婉婉,后者的表情毫无波动。
“跟着他跑到这片林子的时候,忽然看见远处有座寺庙,进去之后才发现到了一个密室,关于它的秘密墙壁上记载得很清楚,我猜想,三界各处一定有不少这样悄悄游移的空间。”
他走着走着顿了一下,微微闭上双眼又睁开后,便转向左手边的方向,嘴角露出浅浅笑意。
“往这边走。”
在带着些坡度的林地里步行数十米,终于远远望见一座外观像是寺庙的屋舍,等走进了才发现其实是一片废墟。
除了寺门向一侧倾斜着立在那里,其他地方早已坍塌,被青苔覆盖的地藏王石像一半埋在泥土中,墙后散落的石块上也爬满了相互缠绕的葎草。
“门后就是你要找的地方。”
陆子年远远站在寺外,并没有要靠近的意思。
婉婉将寺庙的格局上下打量了一番,然后回过头看着他冷冷道:
“你在这里等我们,哪都不要去。”
“这是渡主的命令。”银袖紧跟着补充,“你要还想活命……哦不对,你要不想下地狱,就不要到处乱跑。”
陆子年无可奈何地笑笑。
“我知道了,我就在这,哪也不去。”
婉婉点点头,随后,她像是下了重大决心一般,抬脚走进门中。
两个人一前一后消失在那扇破败的门后。
这个地方,就是‘箧’吗……
足够容纳几十人的密室里,没有任何看得见的布置和摆设,甚至连一丝烛火都没有。
从头顶的上方投下几道微弱的光,让这个本来漆黑不见五指的地方呈现出灰沉沉的色彩。
眼前一共六个衣衫褴褛的亡魂,从婉婉和银袖突然出现的那一瞬起,就已经停住了动作愣在原地。
他们大睁着眼睛,惊恐万状地看着面前的两人,几乎是本能地向后蜷缩着退去。
“你,你们是什么人?!”
“庆二。”一个个头较大的男人首先镇定下来,他走到中央,将那个叫庆二的惊恐的小个子男人护在身后。
面前的两个女人,一个长发及腰,超尘脱俗,身穿白底莲纹的深黑曲裾;一个梳双髻,俊俏可爱,着一身象牙白色的衣裙。
“你们是谁,为什么会到这里来?”
婉婉沉默不语,只是迅速地将在场所有人扫视了一遍。
屋子里有一股淡淡的,沉水香的香气,这股香气扰得她心神不宁,根本无暇顾及慌乱的人群。
“是来抓我们的,一定是来抓我们的,完了,全都完了……”一个缩在后面的妇人似乎已经神智失常,嘴里不住地念叨着。
庆二瑟瑟发抖地躲在男人身后,他看了一眼妇人,又看了一眼婉婉,面颊肌肉抽动了片刻,突然高声叫起来:
“是那个贪官!是他霸占我的妻子,我是万不得已才这么做的!我没想……我根本没想过要杀他儿子,我没想过……”
“我们也是冤枉的,凭什么要我们下地狱——!”
“就是,凭什么要我们下地狱,我们不服——!”
“对!我们不服!”
剩下的人纷纷嚷嚷着。
眼见着场面就要失控,银袖缓缓叹了口气,她这一叹气,所有的人都安静下来,一动不动地看着她。
“我们不是来抓你们的。”银袖说,“这是忘川河的渡主,只是到这来找一个旧人,与你们并不相干。”
底下的人面面相觑。
“尽管放心吧,不会有别人知道你们在这里,我们找了人就走,你们爱在这呆多久就呆多久好了。”
“……你们不抓我们?”
“不、抓,抓你们干嘛,上头的人发现了还要怪罪,我们也很为难好不好。”
像是稍稍松了一口气,那个大个子男人将信将疑地问:
“那,你们找谁啊?”
“找一个……呃……,渡主,他叫什么名字来着?”
银袖撇过头,却见婉婉仿佛定住了一般站在原地,黑幽幽的眸子死死盯着密室墙角的位置。
良久,她抬脚,轻轻的,一步一步的走了过去。
循着她的目光望去,可以看见那里坐着一个身穿白色中衣的年轻男人。
他身材有些瘦削,低垂着头,左手懒懒搭在膝盖上。
因为黑色的发梢过长,遮住了眼帘,看不清他的脸。
从一开始就注意到了,不管周围的人如何慌乱,他始终毫无反应,只偶尔微微侧首,像在倾听。在所有的魂魄中,只有他的中衣,干净得一尘不染,像一地白雪。
那若有若无的沉水香正是从他身上飘散开来的。
婉婉走得很慢,很轻,仿佛坐在那里的是一个幻象,一不留神就会消失了似的。
连银袖都不禁屏住了呼吸。
这段十步之内的路程走了似乎有一千年那么久,一声清脆的铃声响后,她终于在他面前的空地上停下了脚步。
男人微微偏了偏头,察觉到有人,有些茫然地缓缓抬起头来。
看到他的脸,婉婉顿时窒住了呼吸,紧紧咬住了嘴唇。
他的双眼覆着一条白缎。
室内光线昏暗,在清俊的面容之上,这条白缎格外令人介怀。
她屈膝跪坐,长长的衣袖垂在地上也毫不顾及,久久凝视后,她十分缓慢地牵起他的手,放在自己掌心。
男人似乎并不意外,也没有闪躲,只静静地坐在原地,任由她握着自己的手。
“你的名字,写在这里。”她轻轻舒一口气,看着白缎后的那双眼睛。
男人闻言怔了一下,良久,从那张干净却苍白的脸上,轻轻绽开了一抹恬淡的笑容。
这笑容令她有一瞬的恍惚。
那人抬起冰凉纤细的指尖,顺着对方掌心的纹路,一笔一画,沉稳而有力。
终了,两个闪烁着金色光芒的字镌刻般印在手上。
戚君。
婉婉怔怔地看着那两个字,看了好久,眼泪也就那么不知不觉地从脸上淌落下来,打在地上。
她颤颤地伸出手去,一点一点抚上他的脸庞。
好凉。
没有一丝温度,记忆中的他,何时曾像现在这般,苍白得仿佛弱不胜衣。
名为戚君的男人微微侧首,试图寻找那只手伸过来的方向,看上去就像是把脸依偎在她的掌心。
“你,你的眼睛……”
她咬着下唇,未及开口便泣不成声。
戚君迎着她视线的方向,浅浅笑着。
“婉婉……”
婉婉。
连接他和她之间的这个名字,已经很久没听到了,有多久呢?差不多有一千五百年吧。这么长的时间,我以为你一定不记得了,我以为,你会忘了我,忘了曾经共同度过的时光,在天地间辗转轮回。
在这个只属于他们两人的世界里,他一手抚着她的发,一手轻轻拍打着她的背,柔声道:
“我在这呢,没事的,已经没事了……”
从前颠沛流离,安危相易。断梗流萍,连生关死劫都无法执手共勉。
而今我在这里,所有的灾厄都已逝去,天上地下,再也不会有人把我们分开。
“……戚君……”
戚君,我找到你了,婉婉找到你了,婉婉终于可以回家了。
婉婉哑声,终于泪如雨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