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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婉婉(5)——画箧非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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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低低掠过,吹皱河面,荡起水纹。
这几日雨势渐弱,河水上涨的幅度微乎其微,但人间旱情仍十分严峻,每日过河的魂魄只增不减。
渡船从稍显平静的水面上悠悠划过,银袖百无聊赖地朝河里投着石子,水纹一圈一圈地漾开,时间过得异常缓慢。
她怀着某种恶作剧的心态,将手里最后一枚石子对准远方河里的一个鬼魂投去,石子无声地掉落在他头上,但他却毫无反应,只把一双空洞洞的眼睛木讷地掉转过来。
银袖顿时感到一阵不适,便站起身来,挑帘走进帐中。
烛火晃得厉害,婉婉也顾不上剪一剪,自长生门回来后,她总算不再翻来覆去地看名录,只盯着那本神秘的簿子,不知在想些什么。
银袖剪掉多余的灯芯,瞥了一眼簿子上的字迹。说也奇怪,回到忘川后,原本空白的纸张渐渐浮现出漫漫的字符来,仔细翻阅查看,发现上面记录的竟是许多不可思议之事。
诸如天宫或地府的某段不为人知的历史,治百病的药草,升天入地的法术,还有远古神兽等等,所勘所录皆是闻所未问,见所未见。
虽然罕见,可这和渡主要找的人又有什么关系呢?
婉婉白底莲纹的曲裾广袖长长地垂在案下,墨色长发掩映着清绝动人的面庞,那微蹙的蛾眉下目影深深,仿佛要将面前的纸页洞穿一般。
“画箧。”
她突然说了一句。
“哎?”银袖拿着剪刀的手抖了一抖。
“这一页似乎有问题。”婉婉说。
银袖上前,见纸上歪歪斜斜的字体写着:
“箧,幽冥之秘所也。凡入此洞者,可避轮回,永驻魍魉之身。然入者可出,出者不可再入,是以来无影、去无踪,出没无常而缥缈无形,自中玄妙无人能解。”
意思是说,幽冥地府有一个不为人知的秘洞,叫箧,只要待在箧中,无论人魔鬼神皆可长生不老,但是一旦出洞就再也不能够返回。
银袖讶然道:“地府当真有这样一个地方吗,我怎么从来都没听说过。”
“你没听说过的地方多了。”婉婉淡淡一笑,“不光你不知道,我猜就连酆都大帝也未必知道有这么个地方。”
“如果真是这样,那这本册子就太玄妙了,不过,这么好的地方在哪呢?”银袖说着拿过书来一翻,却见泛黄的边角破损了一大块,其上的字迹模糊难辨。
“不会吧,怎么偏偏这一页破成这样……”
“我有一种感觉,我要找的人很可能就在‘箧’里。”
“可是上面没写这个‘箧’在哪,我们去哪找啊?”
婉婉沉默不语,她微微侧首望向甲板,船已经快靠岸了。
“没关系,慢慢找,总能找到,不差这一时半会。”说着起身走到甲板上,准备接应两个牵着魂魄的鬼差。
帘外雨已经停了,黑沉沉的天际难得现出一丝苍白,风中夹杂着潮湿的腥气。
鬼差甲打了个哈欠,见两人款款走来,急忙收敛了倦色,皱巴巴的脸上露出一抹笑容。
婉婉倾身向他们问好,两个鬼差连连点头。
银袖抱着双臂:“雨总算停啦,前些日子真冷,冻得骨头都疼。”
“可不是,渡主在河上受着这么重的湿气,要好好小心身子才行啊。”
“渡主要小心,那我呢?”银袖故作不悦道。
“银袖姑娘也要好好保重,好好保重,嘿嘿……”
“得啦,快让渡主检查名录。”鬼差乙推了他一把。
“是是。”说着将身后的鬼魂带过来。
婉婉右手飘然现出一本金色书册,又将左手轻轻递过去,纤纤手掌朝上,头也不抬向那人道:
“名字写在这。”
那魂魄顺从地伸出一根食指,顺着她的掌纹,缓缓写下三个字。
陆子年。
手心的名字在写完的一瞬变成金色,她依旧看也不看一眼,收回手按在书册上,顷刻之间,所有纸张哗啦啦翻动起来,最终停在了某一页。
婉婉幽幽落下目光,她看着看着,神色越来越凝重。
“渡主,有什么问题吗。”
她默不作声,却慢慢抬起头来,细细端详着眼前的魂魄。
年轻的男人,生就一副俊俏模样,嘴角含笑地望着她,虽然是一张陌生的脸。
“渡主,哪里不对吗?”银袖又问了一句。
“你从哪里来。”婉婉一字一句地问。
陆子年仍是微笑,那笑容仿佛活在人间一般。
“渡主?”银袖急了。
婉婉垂下眼睫:“他一千五百年前就去世了,本来应该去的地方是……无间地狱……”
除了陆子年,所有人都惊愕地抬起头来。
“怎么会!”银袖难以置信地看着面前这个清秀的男人,“鬼差甲,你们从哪儿把他找来的?!”
鬼差甲一遇到这样的事就结结巴巴:
“在,在鬼门关那里,以为是漏掉了就、就把他带、带过来了。”
“鬼门关?你也太草率了吧,勾魂不是应该按名录的吗。”
“哎呀这个……”鬼差甲挠挠脑袋,“其实有时候忙不过来,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反正它们也没地方可去……”
“你们……”银袖瞪着眼气结,只好无可奈何地把头转向陆子年,“不过,你到底做了什么事要下无间地狱啊?”
“这个么……也许因为我锤杀了父亲。”陆子年语气淡然,脸上依然很平静,仿佛杀人的并不是他,“他酒喝得实在太多了,母亲和我总要挨打,我也实在为难。”
婉婉收回手中的金色名册,余光里扫了他一眼:“世间的法度都一样薄情,但很遗憾,区区一介忘川渡主,我帮不了你。”
陆子年微微一怔,眉宇之间流露出讶然的神情,似乎没有想到忘川渡主会说这样的话。
“法纪固然如此,不过这一千五百年,你究竟藏身何处?既然藏了,又为何要出来?”
陆子年淡淡摇了摇头:“无论何种结局我都自愿承担,唯有这件事,恕我不能奉告。”
“你还是早些说出来为好。”鬼差乙冷冷地盯着他,“该下地狱的人,是没有资格坐渡船轮回的。”
“那还真是有些可惜……”他故作叹息,却仍微笑注视着婉婉。
船上的人顷刻间都沉默了,婉婉环视四周,风平浪静,河面下的鬼魂都享受着难得的安宁。
“你随我来。”
撂下这句话,她转身走入了帐中,银袖紧跟其后。
鬼差乙将杯中的浊酒一饮而尽。
“走罢,咱们也该走了,还有很多人等着我们呢。”
“哦,好,好……”
婉婉懒懒斜倚在榻边,长长的黑发垂在一侧的肩上,对面的陆子年饶有兴味地看着她。
“你这人也真是,死到临头了还……哦不对,快下地狱了还这么不可一世的样子,趁早交代了,免得在这就受皮肉之苦。”银袖瞪大眼睛跷起腿,居高临下地恐吓道。
“早早晚晚都一样。”陆子年说。
“你躲了一千五百年,为什么今天主动送上门来,出来了一定会被抓,你不知道吗?”
“累了。”陆子年张望四周的书册,“就想出来看看,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模样。”
婉婉浅浅笑了一声,忽然淡淡地问:
“那里有很多人吗。”
陆子年愣了一下,没有作声。
“我在找一个人,也许你见过他。”她一上一下地抛着手里的镂空银香囊,漆黑的眸子忽明忽暗。
空气里一点一点弥散开幽幽的沉水香。
“那个地方,应该叫做‘箧’吧。”
话音刚落,陆子年愕然地抬起头来,脸上的震惊毫不掩饰地落在对方的眼里。
“我想办法帮你逃出去。”婉婉停了手中的动作,“只要你带我去见他。”
陆子年沉默着像在思索,屋子里一瞬间静得只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和外面的水流声,燃烧的香炉里间或传来噼噼啪啪的裂响。
像是考虑好了一样,良久,他微微笑着回答:
“不必了,我带你去见他就是了。”
婉婉攥紧了手心的香囊,缓缓站了起来。
烛光昏暗,她的脸色却像一张纸那么白。银袖才发现她其实很纤瘦,但并不柔弱。
“那现在就去吧,银袖,我们收拾收拾,准备走了。”
她看着陆子年,一字一句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