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婉婉》竹冷千山

4、婉婉（4）——长生门

　　所谓长生门，不过是一座巨大的，光秃秃的石门。
　　这种敷衍潦草的建筑，不仔细看的话，还以为是荒郊野外破旧不堪的废墟，这么多年无人发现也在情理之中。
　　环顾四周，这座小岛虽说诡秘异常，但寂静无人，暂且也没发现什么危险。离回船尚有一段时间，方才又耗费了不少修为，婉婉于是倚剑稍作休息，差银袖前去石门附近查看。
　　这块石头就是长生门吗？又厚又重，连个机关都没有……银袖颇有些失望地撇撇嘴，正觉无趣，忽然发现门扉上有一行小字。
　　“这……渡主你看，上面好像有字！”
　　婉婉早已盯了半晌，拔起插在地上的剑，缓缓走了过去。
　　“长……生不待……炉中药，鸿宝……谁收……箧里书……渡主，这话说的是什么意思啊？”
　　“长生不能凭丹药，修仙不能靠仙书，大概以此来劝解人们不要做痴心妄想吧。”
　　“哦……可它不是叫长生门嘛，我以为这里藏有什么长生的秘诀呢……”
　　“别瞎想了，这个地方非同寻常，还是小心为妙。”
　　依照孟婆的指点，婉婉在门前咬破手指，将冰冷的血液滴在忘川剑上，剑身忽然发出奇异的光亮，飞至半空，剑影恰好投在石门中央。
　　长生门缓缓开启，比事先想得要简单许多。
　　两人小心翼翼地步入殿中，待抬起头时，皆被眼前的景象所震慑。
　　这里的天空，竟然是红色的！
　　厚重的红色云层滚滚压着脚下的石砖，整个空间浩瀚无边，周遭的一切都被红光照亮，生出一种逼人的气势。
　　殿中只有一座石砖砌成的天桥，虚虚悬在空中，她们一路走来，无论如何放轻脚步，四周始终传来空旷的回声。
　　最令人恐惧的，是左右两旁高高悬在天边的、巨大的红色石像，这些石像无一例外皆是狗头人身，它们整整齐齐地隔空对望，脸上的表情各不相同，有的微笑，有的狰狞，但无论是何种表情，都因为身形庞大和颜色诡异而给人毛骨悚然之感。
　　银袖被这恐怖的气氛压迫得说不出话来，她转头去看婉婉，见她也皱着眉，似是对此番情景心中不悦。
　　“渡，渡主，我们头顶上那些是，是什么东西啊……”
　　“我也不太清楚……看起来好像是某种守护神。”
　　“这样子也太恐怖了吧，看着让人心里毛毛的。”
　　“银袖。”婉婉伸手将她护在身后，“一会不管发生什么，你都不要管我，我叫你跑的时候，也不要犹犹豫豫的，这是我自己的事，你不需要掺和太多。”
　　银袖嘟起嘴不以为然：“渡主的事就是我的事。”
　　“你说什么？”
　　“哦没什么，我是说，我绝不会给渡主添麻烦的。”
　　“那就好，这个地方很不对头，这些石像……”
　　“石像怎么了？”银袖正欲追问，忽然婉婉停了下来。
　　原来她们不知不觉间已经走到了尽头。
　　大殿尽头，只有一张空空的座椅高高悬在空中，椅背后的石壁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神秘字符。
　　“长生椅……这殿里所有东西前面都要加上长生二字吗？难道坐上这椅子，就能长生了？”
　　“我们已经是鬼了，你在地府呆了几百年，还嫌不够久？”
　　“……我想做人嘛……”
　　银袖跑到椅子附近，东瞧瞧西看看，两个人四处找遍都没见一丝鬼影，正心生疑惑，忽然从红云中传出雷鸣一般的巨响，震得整座天桥都摇晃起来：
　　“长生……长生——！嘻嘻嘻嘻……长生呀……”
　　银袖吓了一跳，甩着袖子回到婉婉身边，结结巴巴地壮着胆子道：
　　“来，来者何人？！”
　　“嘻嘻嘻嘻……”
　　那奇怪的声音嬉笑着说：“自古无长生，生者何戚戚，我千年才来一次地府，见多了贪生的人，如今两个小鬼也想要长生，也是新鲜有趣……”
　　“我们不是来要长生的。”婉婉抬头朗声回答，“我只想知道我要找的人在哪。”
　　“……嗯？不要长生？蠢才呀蠢材，坐上那椅子你就能享千秋万世，我来送你数不尽的富贵荣华——！就算鬼魂也会有魂飞魄散的时候，你真的不想要长生？”那声音依旧嬉笑着说。
　　“不要，我活得够久了，早就活腻了。”婉婉毫不犹豫地回道，这时她望了望两旁的石像，心中略有所悟。
　　“渡主不要我也不要，活那么久干嘛，你不烦吗？”
　　“无趣无趣，实在无趣——！”那声音忽然变了音调，恶狠狠地说道，“好不识趣的丫头，我最讨厌你们这些痴男怨女，卿卿我我海誓山盟的烦死人了！”
　　婉婉见它恼羞成怒，立刻伸手到腰间拔剑，银袖也连忙手执三生，挡在婉婉面前。
　　却听那怪声口气一转，懒懒散散地说：
　　“原以为你跟他们不同，既然你这么想当个俗人，那便随你的意吧——！”
　　言毕，它像是悠然敛入了红云之中，不多时，从云头忽然跌落一本脏兮兮的簿子，直直掉在婉婉脚边。
　　“口气不小，既然不高兴干嘛还给我这个。”婉婉捡起簿子翻看，上面却是空白一片。
　　“嗯……什么都没有，肯定暗藏玄机。”银袖盯着簿子一本正经地点点头，“渡主，你说它为什么要生气啊，它好像很希望我们长生不老呢……”
　　“不清楚，还是赶紧离开这个地方，回去再看，那个怪物随时都可能出来。”
　　婉婉说完将簿子揣在怀里，提起忘川剑就向长生门奔去。两人忙着赶路，却见此时天空两旁红色石像的眼眶中纷纷涌出了血一般的泪水。
　　“渡主你看，那些石像好像在哭——！”
　　“别回头赶紧跑，否则我们也会变成石像！”
　　银袖听罢两脚生风，如脱缰野马般奔向石门，终于在石门即将关闭之时冲出了长生殿，御舟返回奈何桥。
　　“我、我好像明白它为什么叫长生门了，来这儿的大多数人，问的都是关于长生的问题吧。”下了舟的银袖头晕眼花，气喘吁吁地扶着两膝。
　　“以前听鬼差讲，天地间有一种怪物，它们本来是凡人，却因修仙失败而走火入魔。这种怪物面容丑陋，虽然长生不死，但为三界所不容，只能躲在夹缝中度过漫无止境的时光。”
　　“这么说，里面那个妖怪就是？它希望我们长生不死，不会是想让我们陪着他一起吧。”
　　“如果没猜错，那些石像应该就是向它祈愿长生的人，都被留下来看守大殿了。”
　　“天……”银袖拍着胸口连连感叹，“原来我差一点就变成石像了。”
　　“那门上刻的一点也不假。”婉婉望着长生门的方向轻声道，“这世上根本就没有长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