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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婉婉(3)——凶兽钩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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浩荡无际的忘川河上,一叶小舟雨中飘摇。
“两位差爷辛苦,喝杯酒暖暖身子吧。”银袖似笑非笑地掀开船帘,手拎酒壶款款而出。
“可不是,这雨下得真大啊,地上热得着了火,地下反倒像冰窟一样。”鬼差甲冲她嘿嘿一笑,自怀中掏出两个木杯。
鬼差乙斜睨着他挤眉弄眼的神态,颇为嫌弃地摇了摇头。
“听说人间大旱,死了不少人?”银袖将酒杯斟满,似有若无道。
鬼差甲直勾勾盯着她象牙色的垂胡袖:“哎哎,到处都是尸体,忙得很,忙得很……”
“人间大旱,忘川的雨水倒是见涨,连着几月一天都没停过。”银袖斟完酒,在两个鬼差面前落座,她拄着下巴,脸上带着点疑惑的神情,“一下子死了这么多人,你们收的过来么,会不会有漏网之鱼啊?”
鬼差甲对着眼前这张俏生生的脸蛋,结结巴巴地回答:
“收、收得过来,除了我们还、还有其他鬼、鬼差呢。”
“就算收不过来,他们也逃不掉,除了人间和地府,他们也没别的地方可去。”鬼差乙眯起眼望着远方朦胧的河岸。
“那倒也是。”
“银袖,你家渡主怎么样了。”
“老样子,成天伏在案头上。”
“啧,你们也不容易,这可真不是个什么好差事,一天到晚在河上风吹雨淋,俸禄又不多。”
“渡主无所谓,我也无所谓。”银袖笑道,而后淡淡瞥了一眼船角的幽魂,“这么年轻啊,难道是饿死的不成。”
鬼差乙嗤笑一声:“投河自尽没成,被小情人用簪子捅死了。亏得他自尽没成,否则直接掉到地狱去,哪还能坐你们的渡船去投胎呢。”
银袖啧了一声,盯着那人看了半晌,后者只蜷缩在角落里一言不发。
“得,我去看看渡主,你们喝着。”
说罢,她起身掀开帘子,走入了帐中。
帘后烛光昏黄,婉婉披着墨色的长发,着一身衬白里绣莲纹的深黑曲裾,正伏在案上翻看厚厚一沓竹简。
她身后的榻边堆满了典册,高高一摞,垒起来直顶着蓬顶。
银袖无可奈何地抬起脚来,从满地堆着的书册上跨过去,正摇摇晃晃找寻平衡,只听身后那人幽幽道:
“你脚底下那些都是顶重要的典册,小心些,别踩坏了。”
银袖回过头,见婉婉头也不回,金色的书页翻得哗啦啦直响。
她撇撇嘴,艰难地来到榻边,一边铺床一边说:“他们说了,除了人间和地府,这鬼魂就没别处可去,渡主你还是早些歇息吧,白天就整理了不少东西了。”
婉婉认真的翻着书,像没听见一样。
银袖叹一口气,端着茶水来到案前,见她正用食指循着名单逐个逐个地找,每看过一页,整页纸便翻天覆地般变化一次,于是又不得不从头开始看。
“渡主,这《六道轮回名录》你都翻了多少年了,它每时每刻都在变动,你是永远也翻不完的。”
婉婉不为所动,只专心看着名录。
银袖把茶盘往案上一搁:“渡主,你要找的那个人究竟叫什么名字啊,别说后来的名字,就是他曾用过的假名,也会一个不漏地留在名录里,难道这六道之中都没有这个人的名字吗?”
“别说假名了,连名号都没有。”婉婉终于抬起头来,眼眸低垂,“他就像消失了一样。”
“这不可能啊。”
婉婉摇摇头,有些疲倦地向后一指,瞬时案上所有的金光闪闪的竹简都一册一册往墙角飞去,整整齐齐地摞叠起来。
“我有些头痛,船先给你,我去躺一会。”
“好好休息吧,船交给我,你躺多久都没问题。”银袖欣慰地给她掖了掖被子,熄了灯,蹑手蹑脚地退出帐外。她坐到两个鬼差面前,拄着下巴回想起自己初初见到婉婉的时候。
银袖幼时父母双亡,十四岁就沦落到青楼为娼,才过了三年便染病而死,到了阴间也就维持了这副年轻的相貌。
她一生不知何为幸福,死后因罪孽深重只得去往恶道,恰逢这时新上任的渡主从他们这些鬼魂中选阴差,她身骨瘦弱,也没想到自己会被选中。
那时婉婉也像现在这般,披着乌黑的长发,穿一身白衬里绣莲纹的深黑曲裾,望着你的时候,那眼眸就像一碗忘川河水,神秘难测。
她跟着她风里来雨里去,看她整日整夜翻阅书卷,只为找一个人的名字,她还见识过她手执忘川剑,斩杀劫船恶鬼的飒爽英姿。
来往黄泉和奈何的日子虽无趣,可有她在,她就心安。
不多时,船渐渐靠岸,两个鬼差牵着魂魄上了桥,银袖收拾了桌凳,正准备撑桨离开,却听得身后传来阵阵迫切的呼唤。
“等一等——”
“等等等等,银袖,你这猴急的小丫头!”
她吃惊地揉了揉眼睛,不是做梦,孟婆正在以惊人的速度向岸边跑来,那稳健的步伐简直犹如脱胎换骨一般。
“孟、孟婆婆?!”
孟婆像少女那样轻快地跳上船,掀开帘子径直走了进去,等银袖回过神来,阻止已经来不及,她只好叹息着摇摇头,看来渡主这一夜又不能歇息了。
婉婉正在榻上昏昏然睡去,忽然听见耳畔传来阵阵迅捷的脚步声,她腾地从床上坐起来,见是孟婆,也顾不得穿外袍,只着中衣便下了榻。
“怎么了婆婆,什么事这么着急?”
“你们靠岸太晚了!”孟婆说,“今日长生门大开,你是地府新人,持忘川剑入此门中,或许会得到你想要的答案,现在去还来得及。”
“任何问题都可以吗?”
“它只能提供一个线索。”
“银袖——!”婉婉边穿外衣边向外走。
“哎哎,来了渡主!”
“我们去长生门。”
“啊?”
“啊什么啊,好好跟着你家主子,去长生门的路上危险重重,一不小心就会魂飞魄散。”孟婆望着二人的背影语气焦急道,“过了奈何桥有小舟,心恒才可过血池,那池中钩蛇是千年凶兽,你们千万要小心!”
“放心吧婆婆,我家渡主那么厉害,不会有事的~”
“哎呀……记住只有半个时辰,切不可被其蛊惑,否则就永远回不来了——!”
在地府呆了这么多年,这个叫长生门的地方还是第一次听说,婉婉有预感,自己离寻找很久的那个答案已经很接近了。
奈何桥上仍旧下着蒙蒙细雨,过桥后突然起了大雾,她登上小舟,望着血雨翻腾的河水深吸几口气,等到心神凝练后才施法御舟前行,银袖则抓着忘川剑的剑梢,紧跟在她后面。
“渡主,这里跟忘川好像啊。”
“地府的河流大半一个样,血池不过是忘川的投影。”
“怎么比忘川还要可怕啊。”银袖看着猩红水面不时翻滚上来的厉鬼,不禁抓紧了手里的剑梢。
“为了让你望而生畏。”
“我还是个女鬼的时候,听人说这钩蛇是酆都大帝亲自镇压,又派它守在这的,那些轮回道上抗命不从的鬼,掉到河里都会被它吃掉,可凶残呢。”
“你现在也是个女鬼,掉进去也会被吃掉的。”
银袖一撇嘴:“我要是个神仙就好了,这么长的河,直接腾云飞过去,没有云御剑也行啊,坐船太危险了。”
“凭你的修为啊,估计飞到一半就掉下去了……银袖,宁心静气,我们要到河中央了!”
周遭波涛汹涌,黑风不断刮起一个又一个的漩涡,小舟却始终稳稳行驶在波浪中。视线模糊不清,银袖瞪大眼警惕地四方张望,婉婉无甚表情,只凝眸望着河心,眉头渐渐紧蹙。
船周围的水流开始飞快地向前方一点汇入。
“来了!银袖,拔剑!”
忘川剑出鞘,一道猩红的寒光凛冽划过,银袖施法御舟,婉婉稳稳将剑接过,握在手心。
电闪雷鸣,风雨大作,河心陡然出现一个巨大的漩涡,方才还死死抓住小舟的厉鬼纷纷惨叫着被吸入漩涡中,银袖不断调整航向,小舟在波涛中摇摇晃晃,勉强维持住了平衡。
暴雨越下越大,前路朦胧之际,只见一条三十多米长的巨蛇从漩涡中央倾山倒海般一跃而出,那怪物浑身覆盖着漆黑坚硬的鳞甲,尾部分叉如两道锋利的长钩,硕大无朋的头部呈倒三角状,一对猩红的眼珠不知比孟婆亭的红灯笼大多少倍,整片河面都在这血红的目光之下被照亮了。
血池凶兽——钩蛇。
小舟摇摇欲坠,无数冤魂厉鬼来不及尖叫便消失在这张开的血盆大口中,钩蛇摇摆着庞大的躯体,它吐出长长的红信,又快速地收回,似乎是闻到了令自己满意的魂魄的气息。
“渡、渡渡、渡主!”银袖瞪着这座大山惊慌失色,瞬时面如土灰。
“御船——!”婉婉顾不上惊讶,只回了一声,便蹬船借力,手执忘川,凌空而起。
这忘川剑,是封印了整整一千个极恶之鬼,由忘川水和黄泉业火熔铸而成,她只修炼了一百年,用此剑斩杀小鬼也就罢了,要用它来斩杀面前这条巨蛇,恐怕难以驾驭。
一旦被剑中的邪气反噬,以她现在的修为,唯有魂飞魄散,灰飞烟灭,到时候别说下地狱找他了,连点渣渣都不会剩的。
不过这钩蛇虽大,终究也只是一条蛇,蛇的弱点都一样,只要不被它的尾部勾住,夺其性命也是易如反掌的事,况且她都做鬼这么久了,死不死的倒也没有什么,只是被蛇吃掉这种死法,她不是很愿意接受。
既然如此,还不如奋力一搏,想来酆都大帝也不会介意她杀掉这只宠物的,权当是为鬼除害罢!
钩蛇张开血盆大口,俯身就要将她当做今天的美餐,婉婉一脚蹬在滑腻腻的蛇皮上,身借黑风轻快地左闪右躲,蛇的眼睛虽大,但视力很差,身体笨重,几番啮咬都以失败告终,不禁恼羞成怒,终于龇起一座座小山似的锋利的牙齿,甩着分叉的尾部潮鸣电掣般向婉婉勾来,她几回躲闪,渐渐也有些体力不支。
“渡主,用我的剑——!”银袖连忙拔出自己身上的三生佩剑,朝她掷过去。
婉婉抓住时机落在三生剑上,以最快的速度将法力汇入忘川,用尽全力向前一挥。剑光如虹,刃如秋霜,只听“喀嚓”一声,钩蛇腹部的鳞甲崩碎,顿时皮开肉绽。
她心中暗道不好,这一剑竟没能刺中它的心脏,便急忙御剑向上,远远飞至半空。
那凶兽受此皮肉之苦连连哀嚎,惨叫声震耳欲聋,响彻血池,它目眦尽裂,胡乱挥舞着分叉的钩尾,婉婉躲闪不及,被狠狠打中后背,当空一口鲜血,从剑上落了下来。就在坠落的一刹那,她猛地挥出手中的忘川,亲眼看着它刺入钩蛇的皮肉,而后穿透心脏,自背部飞出,带出漆黑的血液。
“渡主——!”银袖连忙蹬船而起,伸手将她接住。
凶兽凄厉的长鸣划破天际,庞大的身躯终于化为一缕黑烟,消失在茫茫的血池之中。
双剑归位。
“渡主,渡主你怎么样,没事吧!”
婉婉吃力地直起身,缓缓整理好裙裾,只抹去嘴边的血迹,轻描淡写地笑道:“我已然是个鬼,又能怎样呢。”
方才那一击几乎要打得她魂飞魄散,眼前昏黑之际蓦然浮现出那人的身影来,本以为一切就这么结束了,看来她鬼命不该绝,她和他注定还要再见。
银袖抿了抿唇,片刻后终于擦干眼泪,也跟着傻笑起来。
她忆起三百年前,那日鬼差说渡主要来选侍从,她本心不在焉,等人到了才发现忘川渡主竟是一个绝色倾城的弱女子,当时她脸上也像现在这般带着点笑,语气轻佻:
“我要的,是一个绝不会背叛我的人,你们谁能做到,我就带谁离开。”
她是她的影子,不管发生什么事,不管要她做何种选择,她都会毫不犹豫地站在婉婉这边,因为她们是一个人。
“银袖,我们准备靠岸了。”
婉婉迎风而立,狂风吹拂着乌黑的长发,吹起那墨色裙裾的衣袂,风里,她的眼神一如既往,坚定不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