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婉婉》竹冷千山

2、婉婉（2）——忘川渡主 一千年的确

　　一千年的确太漫长了，漫长到起初她还不堪忍受忘川的折磨，渐渐地便已忘却了痛苦，就连桥上来来往往的魂魄，讲的故事也十分乏味，真不知这里的鬼官都是怎么熬的。
　　泡在忘川河里的鬼魂，日日夜夜被虫蛇撕咬，大半都像婉婉一样习以为常。为什么要受这样的煎熬，不记得了，什么恩怨情仇，有什么意义可言？痛苦和悔恨都是自己的，至于那个人，他什么也不知道。
　　他们的一千年白白逝去，可她不同，她每日都念着一个名字，一个曾让她爱，也曾让她恨，最后又让她抱憾而终的名字，一个她绝不会忘记的名字。人人都说放下，可放下以后呢？这辈子是这样，下辈子未必有什么不同，她什么也不管，只想要见他，虚空也好，妄念也罢，她不是修行之人，不懂那些深奥的道理，她只想要见他。
　　但是，这一千年里，她从未见他从桥上走过，一次也没有。
　　所以等到这一千年终于结束，到了往人间转世的日子，婉婉简直气得七窍生烟，心道那人难不成吃了长生药，或者做了什么神仙，否则日日夜夜盯得眼睛都快瞎了，怎的连个影子都不见。
　　她义愤填膺地冲到孟婆亭与孟婆告别。
　　“多此一举，你我再见不用百年。”孟婆在烟雾缭绕中熬着汤，头也不回。
　　婉婉看着头顶飘摇的红灯笼，明明灭灭的光映着她的脸。
　　“您也真是的，婉婉还想长命百岁呢。婆婆，为何这一千年里，我从不曾见他从桥上走过。”
　　孟婆轻吹一口气，念诀生起锅底的火，顺便抓起两棵忘忧草挥刀切菜：“也许他走过了，可你没认出来。”
　　“不会的。”婉婉依旧望着灯笼，“这一千年中，我八次见到父亲，七次见到母亲，却没有一次见到他。”
　　“那也许他犯下的罪孽太重，堕入地狱了。”
　　地狱……婉婉闻言闭了闭眼睛，许久她深吸一口气：
　　“既然他不在这，那我就去人间找他，人间没有，我再回来，遍寻不见，我就亲下地狱。”
　　她说罢起身，对着孟婆深深拜了拜，便转身走向轮回路。
　　孟婆眯起眼望着她的背影，左手立时现出一卷书册，金色的书页应诀呼啦啦翻过去，最终静止在一页。
　　她凝神盯着那一页，片刻后，轻轻摇了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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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再一次回到人间，真好。
　　晴空蔚蓝，晨曦和煦，莺歌燕语。
　　光从太阳那里掉落在滚烫的地面上，有些刺眼。七岁的婉婉站在大道中间，片刻不停地望着熙熙攘攘的人群，唇边含着一抹笑。
　　这一世她是米店老板的女儿，名叫无尘，少时她便开始四处寻找他的踪迹，孟婆说他左眼梢下方有颗小痣，只在天黑时出现，天一亮便会消失，凭着这颗痣，她早出晚归，东奔西跑，一刻也不曾放弃过寻找。
　　她遇见很多人，没有一个像他，也没有一个是他。
　　十六岁这年，父母给她找了一门婚事，她逃了。
　　二十二岁，为了父母能颐养天年，她自荐入县官宅邸，成为一名厨娘。
　　三十一岁，她的父母相继去世。
　　四十七岁，县官被免职，所有人被遣散，她回到家中，开了一家属于自己的小酒馆，乐善好施。
　　五十九岁，她得了重病，将自己所有的钱财捐出。行将就木之时，眼前每每出现他的脸。
　　六十一岁，她仍旧没有找到他，又一次抱憾而终。
　　婉婉就这样草草结束了这一生，她恢复了最初的面容，魂魄烟烟然脱离肉身，前来拘她的鬼差还是那两个，他们没有认出她来。
　　在渡船上，鬼差甲像从前那样懒懒地冲帘内吆喝：“渡主——赏口酒喝！”
　　却再没有那样一只手伸出来，弹给他一个黄泥酒壶。
　　另一个鬼差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声音沙哑道：
　　“你忘了？渡主眷恋人间，擅自逃到阳世去，结果被阳气腐蚀，这会儿早就灰飞烟灭了。”
　　“哦……对对对，我想起来了。”鬼差甲摇摇晃晃站起身，自己掀开帘子去拿了酒来。
　　“像他那样飘逸的人，竟也会有此种俗气的念头。”他斟满酒，啧啧感叹。
　　婉婉有些诧异地向帘内看去，昏黄的烛火还在，只是烛火下再也没有一丝人影了。
　　不知怎的，她心中隐隐有丝伤感。
　　船独自驶到奈何桥，婉婉飘至桥中央，见孟婆步履蹒跚地从亭中出来。她照旧伸出手去，皱巴巴的掌心放着那碗形同虚设的孟婆汤。
　　婉婉仍自对着那汤中的人影看了半晌，摇摇头，叹一口气：
　　“恐怕我是真要去地狱里找他了。”
　　孟婆垂下眼睑，淡淡将碗隐去，抬头朗声道：
　　“你想找人，崔府君处有《生死簿》，忘川河渡主执掌《六道轮回名录》，两者皆记载生死存亡，但那《六道轮回名录》日日翻新，你看到海枯石烂都看不尽，至于《生死簿》，连我都不曾窥见一眼。”
　　“说来真是巧的很，渡主刚在人间灰飞烟灭……”一个鬼差插话说，“这几千年他都没露脸，我还不知道他长什么模样，可惜了酿的一手好酒，可惜可惜。”
　　他砸着嘴连声惋叹，却见孟婆一个眼神漫不经心地掷过来，便连忙住嘴。
　　忘川河渡主执掌《六道轮回名录》，这倒是个肥缺。婉婉眼前亮了亮，小碎步上前软软道：“婆婆，人间毕竟呆腻了，地府不养闲鬼，我寻个差事做也好，还能报答婆婆一番照顾。”
　　孟婆甩一甩袖子，头也不回转身离去，婉婉扒开两个鬼差紧跟其后，他们倒也不拦着。一行人来到亭中，只见四周烟雾缭绕，锅内沸水滚滚，飘出一股异香。
　　两个鬼差这会精神饱满，搜罗着亭中的饭食胡吃海塞，孟婆不予理睬，自己将锅中的水搅个昏天黑地，接着将八味不知名的神秘香料随意洒在锅里。
　　婉婉在一张椅子上从容坐下，望着锅中的水由黑变白，再变至无色，一碗甘、苦、辛、酸、咸俱全的孟婆汤浑然而成。
　　“我说过，像你这样的人不知有多少，地府最不缺的就是鬼差。你一个小丫头，无权无势就想接任忘川河渡主，每日必修的苦行，就好比受千年销骨之痛，终了也未必成功。”
　　婉婉面色凝重地点点头：“听您这么说，要当这个渡主比我想得要难多了，话虽如此，修炼苦行毕竟惨不过下地狱，何况有您在这，婉婉有什么好怕的呢？”
　　“我是不会帮你的。你想进来，多少鬼魂想出去。为了生前的妄念，轮回的岁月都如此不珍惜，你连当鬼的资格都没有。”孟婆将汤碗握在手中反复摩挲，汤碗中亦有一个人影，映在她衰老却明亮的眸中。
　　“妄念啊……”婉婉拄着下巴，两眼望着亭下的灯笼出神，“一千年了，婆婆可知，我为何就是放不下这妄念。”
　　孟婆抬起头，听得面前的女子淡淡回答：
　　“我在人间漂泊惯了，爹娘都死了，本来一辈子苟且偷生也挺好的，偏生有个混蛋好死不死救了我，好死不死要给我一个家，好死不死要和我生死与共。我虽身已至此，但只要有一线希望，就算把这天地翻个个儿，我也要将他找出来。”
　　“我要问问他，为什么要把我赶出去，为什么不接我回家，活着的时候我们是一个人，死了也一样，他别想扔下我。”
　　婉婉幽幽吐出最后一个字，孟婆和两个鬼差注视了她半晌，直到亭中有一丝寒风掠过。
　　“……你想好了，放弃轮回，就生生世世不能为人，以后的日子就是从此岸到彼岸，直到灰飞烟灭那一天。”
　　“我一早就想好了，他在哪我在哪。”
　　“这样也好。”鬼差甲说，“那活儿是个苦差，我们正愁找不到人。”
　　“如此，那便去吧。”孟婆不再回话，拿过碗，起身缓缓向奈何桥走去。
　　凌冽的寒风乍起，冷雨似针，密密落在脚边，地府今夜又将迎来许多孤魂野鬼，婉婉闲闲倚在柱边，目送两个鬼差踏上回去的渡船。
　　亭檐破旧，雨水不一会便淌了满脸，她下意识伸出袖子擦拭，也不知怎么越擦越多，仿佛总也流不尽一般。

　　这之后，她要经过一百年的试炼，才能接任摆渡者的位置。在这一百年中，她每日要背无数法诀，整理上万典册，受阴风苦雨销魂之痛，亲见地府数不胜数的悲欢离苦。
　　一百年后，在酆都大帝的首肯下，婉婉终于成为忘川河上新一任摆渡魂魄的渡主。即任这一日，她获得了挑选一名侍从的机会，便从众多自荐的鬼魂中，选了一个最不起眼、顶瘦弱的丫头，取名银袖。
　　自此之后，她日日夜夜都在渡船中翻阅典册，只为寻找一个名字。不管他是人，是鬼，是佛，是魔，她都要将他找出来，就算他早已堕入地狱，她也要见到灰烬。

作者有话说

　　本系列纯属套路，坚持傲娇，拒绝赐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