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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婉婉(1)——幽冥地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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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上的暴雨,此时或将停歇了吧。
婉婉走着走着,到了河岸边,忽然脚步一顿,仰脸望向上方。
无边无际的混沌和阴霾,暗沉沉落在头顶上,这便是地府的天空,除了寒风刺骨,倒也没有什么新鲜的,这样的景象她见得多了。
因为暴雨,地上到地下的过渡并不很明显,此刻她神志模糊,只两眼放空地思量着,来时的暴雨是不是已经停了,停了她得回去复命,还得向那人要最好的疗伤药。
最好的疗伤药,还有最好的大夫,她好冷,好疼,血浸透了几层衣服,怎么都止不住。从小到大,不管受了多重的伤,她从未放在心上过,这会儿也不知是怎么了,竟想赶紧回去,看看那人是什么表情。
他会皱眉吧,说不定还会心疼。婉婉轻笑一声,便伸手到衣襟内,想将那个舍命换来的物件掏出来,这一低头,她忽而愣了一愣。
在虚空里抓了两下,怀中空无一物,手腕上竟还戴着锈迹斑斑的锁铐。再循着自己的手臂缓缓向下,这身惨白的衣裳是何时换上的?真是难看的很,分毫也不及那人送她的那身。
不知怎么很想见他。这么想着的时候,她被一只不耐烦的手狠狠推搡了一把,向前趔趄几步,便踏上了河上停靠的渡船。船身漆黑,上有船篷,婉婉没好气地回过头,正要埋怨几句,话却死死堵在了嗓子眼,半晌一动没动。
灰暗中两个弯曲的身影若隐若现,乍一望像人又像野兽,仔细一看青面獠牙,瘦骨嶙峋,四只眼睛比金黄的铜铃还大,就是豺狼虎豹也没有这般阴森可怖。
长相骇人,却没精打采,步履缓慢,其中一个懒懒地走过来,迎着婉婉惊恐的神色狠狠瞪了一眼,才悠悠走上船,另一个则猛地拉紧了手中的锁链,扯得她东倒西歪,险些脸朝下着地。
两个面目狰狞的鬼差一前一后在甲板上坐下,片刻后掀开船帘一角,有气无力地吆喝:
“渡主——给口酒喝!”
不多时,自帘后伸出一只白皙纤长的手臂,只将一个黄陶酒壶弹出,便飞快地收回了帐中。
酒壶稳稳落在结霜的桌面上,鬼差甲从怀里掏出两个小木杯,懒洋洋地斟满。
“册子我们查完了,特此奉还,一会请见孟婆,就不劳烦渡主了。”
那鬼差说着摊开手心,掌中一枚书册由小变大,化作一道金光飞入帐中。
婉婉揉了揉被利爪捏痛的双肩,抬眼向帘内望去,见昏黄的烛火下隐隐有一个伏案而书的人影。
两鬼差将杯中浑酒一饮而尽,这时,一阵清朗悠然的吟诵声自帐中冉冉而出,只听得那书生一般的人影唱道:
“此恨何时已。滴空阶、寒更雨歇,葬花天气……”
无人划桨的渡船左摇右晃,孤零零行驶在忘川河上。忘川的河水黑而深,水面下遍布一张又一张扭曲的人脸,那些魂魄不堪虫蛇撕咬,挣扎着企图攀附上船,指甲划在船身上的声音分外刺耳。
魂魄凄厉的惨叫声中,那人影继续唱着:
“三载悠悠魂梦杳,是梦久应醒矣。料也觉、人间无味。不及夜台尘土隔,冷清清、一片埋愁地……”
“钗钿约,竟抛弃……”
正听得入神,他却声音渐微,终于低至不可闻。
“阿嚏——!”鬼差乙迎着扑面的腥风打了个喷嚏,他模糊看见对面女人嘴角的微笑,不禁皱了下眉头。
没有多余的言语,偌大的幽冥地府,只有这一艘小船,正沿着广袤的忘川驶向奈何桥。
在船上呆坐了有一阵子,婉婉终于知道自己已经死了。
她死了,别说见他了,连自己怎么死的都没来得及看一眼,本想着把那物件赶紧送回去,他若还生气,见了这东西也该不生气了,不出三日定会将自己接回去。
她还想着,等一切都结束了,她就跟他对着干,再不像以前那样言听计从,她还要耍小孩子脾气,把府里看不顺眼的丫头都赶出去,像当初赶走董家小姐那样。
结果她到死都没能回家啊。
稀里糊涂就闭了眼,都不知道他拿到东西了没有,都不知道,他的心愿完成了没有。
冰冷刺骨的风,血雨翻腾的河水,还有脚下这座结了霜的桥,原来这就是阴阳两隔。
原本就光滑的桥面,随着两个鬼差一步一步地行走,再次结起又一层厚厚的冰霜。鬼差甲喝完了酒便倚在栏杆上,低头木讷地望着桥下的孤魂。
桥的一半下着冷雨,婉婉不胜寒凉地打了个颤,等了又等,亭里总算出来个影子。她面容十分丑陋,拄着拐杖,步履蹒跚,好在没有森然之气,更接近人的模样,应该就是孟婆。
“真冷啊,若没有些修行,还真受不住这穿魂风。”鬼差乙牵着铁索走过去,龇牙咧嘴道。
孟婆点点头,满脸皱纹堆起笑:“辛苦了,这可真不是什么容易差事,渡主怎么样。”
“老样子,总不见他露个脸。”鬼差乙说着把铁索递过去。“他身子一直不好,该找个人在身边照顾。”
“说的也是。”孟婆从他手里接过链子,“簿子我看了,这丫头虽然作孽,本性倒也纯良,按照律令,给她个机会重新做人吧。”
她看也不看婉婉,只伸手张开五指,一碗清澈见底的忘川水便出现在掌心。
“喏,人道,喝了往那走。”
孟婆说着,食指淡淡指着后方的路。
婉婉不看路,只怔怔望着这碗汤,望着望着,汤面上渐渐现出一个模糊而颀长的人影,她看了一会便抬起头来,道:
“这位婆婆,我还有事没做完,要么回去,要么留在这,喝汤什么的,就算了,我走的时候吃得也不少,这会实在喝不下了。”
桥边的鬼差闷哼一声,这种事早就习以为常,耳朵听得都要起茧子了。
孟婆举着碗嗓音慵懒:“地府不养闲鬼,你要等人,到忘川河里去等,想回去,那就等一千年再回去吧,这是规定。”
一千年……这么久,那人得过好几个轮回吧,在河里待着倒也不赖,还能看他从桥上走个十几次,期限满了,就去人间找他,他不记得了不要紧,她记得就行了。
婉婉这样想着,听见桥下传来魂魄遭受撕咬的惨叫声,两个鬼差用钉耙敲开扒着桥身的一双双利爪,不胜烦扰地铲下河去,她却对此视若无睹。
“你看看河里,像你这样的人数都数不清,你知道一千年有多长,什么男欢女爱,家仇国恨,一切都是虚空,早点放过自己,赶紧投胎去吧,后面好多鬼等着呢。”
孟婆见她站着不动,便淡淡摇了摇头,正欲将汤碗递过去,却听面前的女子故作烦恼地叹一口气,尔后弯了弯嘴角。
“我第一次做鬼,新鲜得很,还不想这么快就走。我就在河里看着,不会给您添麻烦的。”
那女子笑着,如是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