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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望真 ...

  •   良久静默。
      他捏着杯子的指节慢慢泛白,眼里却强撑着,不让泪珠继续滚落。明明秀眉紧拧在一起,仿佛打了一个一辈子也解不开的死结,嘴角却还带着未褪尽的轻嘲。
      原本清美如雨后小荷的脸,多了几分倔强,倒像临风而立的寒梅了。
      我不知说什么好。
      他定了定心神,情绪略略稳当,“是不是可笑?”
      没等我答,又道:“呵,当时以为必死无疑了,没曾想还捡回来半条命。只是那场架打完,我也算输了个彻底。”
      我倒也能想见他那时该是啥落魄样,公然之下救了一个魔,天界必然不能容他。他又身负重伤,将近苟延残踹,魔界也不会放过这机会铲除祸患。“你不曾后悔?”
      “有什么好悔的,在笼子里呆着,深怕别人不把你当金丝雀么?”他脸上傲然,泛红眼眶里塞满了对这天地的轻视。
      我喟叹,当年意气风发之时,又该是怎样不可一世的姿态?大抵连落魄时也要放声肆意地笑,让神魔惊怒。
      “那如今这个局面,又是为何?”
      他轻轻吐出一个字,“命。”
      “你不是个信命的。”我断然。
      他呢喃,“可我现在信了。”失神般盯着手里的杯子,手摩挲杯沿,“我不得不信。”
      随着他手指的一圈一圈滑动,他眼中愈发幽深,像是一汪黑潭。终于,杯子不稳斜落到桌上,一声清脆,仿佛一颗石子落入潭中,搅起他眼里一轮又一轮涟漪。
      他涩哑开口,“每一世,都追着他;每一世,都眼睁睁看着他死,无法阻止,阻止不了。”他看向里屋,脸上分外平静,“这一世,我怕是会疯。”
      “就算到了阎罗殿又如何?他魂魄有缺,当初将他投入轮回道已是极限,还落下世世体弱的毛病。而且一旦离体,脆弱万分,我只能立马施法让他沉睡,赶紧投入下一世。”
      他轻呵一口,不知在笑什么,“我本想着在凡间陪着他守着他,足够了。哪知相伴未久,他的命就得被掳去。我也试过法子想要留住他的命,可是命格不管怎样改,老天爷都要带他走。甚至于,我改动越大,他死得也就越凄惨。”
      “我只好守着他,一世又一世。等他长到如我们相遇时那般年纪,我才能与他相见。多一个月,他都逃不过个死字。”
      第一世,他出生伊始,我从他娘亲身边夺走他,用法力温养着。一刻也不停地看着,必不能让他受冷受饿。他一直不吵不闹,我满心欢喜。当时真是脑袋昏头,一直看他,过了好久才感觉不妙,要探探气息。
      早已凉透。
      我并不知错在哪里,整个人都局促得发抖。去地府质问,却只得到个别挣扎的回复。那日我大闹地府,逼得阎王差点和我翻脸,兄弟都做不成了。
      想来我那时可能就已经疯了,只是后来绝望愈演愈深。
      第二世,我耐住性子,只默默守着,直到他扎起总角。我试探着要接近他,化做个伴读的小书童,那是第一天与他相见,他快活地问我,“你就是我以后的书童?”我点点头,心里却早已乐开了花。他小指勾起我的手,“我要和你拉钩。”童音稚嫩。
      我本想抱他,将他狠狠箍住,再也不能离开我,但只回扣起他的手,说了一个“好。”,我不能吓着他。
      谁能想到,第二天,我就只能抱着他发冷肿胀的身体,在那条他溺死的河边,拼命地吼呢?
      我知道是谁害死了他,至少那时我以为。于是我将他家与此事相关联的人全都杀了个干净。无论是密谋的,还是冷眼旁观的,都得死。
      那一日,我受了七七四十九道天雷,浑身炭烤,血流满地,淋漓之处开尽红花,我却毫无痛感。
      第三世、第四世、第五世……我知道真正害他的人是谁了,可我却下不了手,因为我舍不得他,不能丢下他一个人。
      纵使与他相伴实际不到半年,我该满足了,我要这样劝自己。
      可是生生世世这般过,也够窝囊,不是吗?
      每一次送他入轮回,每一次等他到十七岁,每一次重新与他相遇,最后每一次看他离我而去……
      天命不可违,我真的是累了、疯了、绝望了。
      他看向我,眼中一片死灰。

      我沉默。
      扶起歪倒的杯子,它又倒下,再扶一次,还是倒了。
      我这才发现,它的底部,已经缺了一道歪口子。我刚才想些什么,这么大的口子,没看见?令玉他什么时候将它弄坏的?
      他轻轻说:“没用的,坏了,好不了了。”
      我有些来火地瞪他一眼,他这副死气沉沉的样子,哪像当初刚见时的有血有肉。
      赌气起来,我就是要把它扶正!
      一遍又一遍地尝试。他如今分外安静,也呆呆地看着我在扶杯子,脸上不悲不喜,又好像透过这个杯子看些别的。
      我本以为他会耻笑我,现在看来是不会了。
      “啪!”我一气把杯盖朝下,扬眉道:“这事难得住我?”
      他有些愣怔,没料到我会这样,指向那个缺口,“可是它不是还在。”
      我脑门上一根筋抽了抽,“你管它做什么?杯子已经立起来了。再说,百年之后,这杯子和桌子都化成一滩烂泥,融为一体了,哪里又能看得见口子?”
      他被我唬得一愣一愣,好半晌反应过来,眼中渐渐有了光彩,“也是,也是。”口中念念有词,“杯座缺了,可以倒着立,化成泥了,缺口也没了……倒着立,化成泥……”脸上竟愈发光彩熠熠,又沉沉呆傻了好一会,突然似笑非笑,又突然欢欣鼓舞。

      我倒有些汗颜,随口胡扯,好像歪打正着了,端正坐姿,等着他谢我。
      过了仿佛许久,他悠悠转醒,看着我,道:“想不到你这傻子,竟……”
      “你,给我闭嘴!”对于这种人,我有啥好期待的。
      他扬起下巴,“哼”了一声,“看你帮了我,老不死的坏话我就少说一点。”
      听他此言,我突然灵感迸发,前因后果串了一遍。恍然大悟,敢情他今天和我絮絮叨叨好一会儿,最后目的就是为了戳几下涂忘的脊梁骨?
      我眼前一黑,为啥我遇到的神仙,都一个比一个脑子抽风?相比之下,只是一直脸部抽风的木头桩子,已经是神中龙凤,仙中翘楚了。
      “你,想说赶紧说,一次性说个够,下次还麻烦你去找别人。”
      他又鼻子一哼,“那老不死的,若要说个够,你可得再死一回。”
      我……要不要跌下凳子装死?
      令玉见我不回,自顾自道,“万事万物,有因有果,全由天控,莫由人为。”不像是说给我听,却像是给自己一个提醒,“那疯子,却想要逆天。”
      我……如果要跌下去,该选个什么样的姿势,又稳妥又舒服呢?这,有些难办啊!
      “你可知你为何当了鬼差?你又为何遇见涂忘?昨夜又是为何被涂忘算计着救了那二人?”
      我抬头看他,“我如何相信你说的是真?”
      他笑:“那老不死的,天界唯有两三个和他熟识的,我是其中之一。”又故意拉长道:“加上老醉鬼,我们三个,曾是仙界赫赫有名的祸患。”
      我扶额,“你说的老醉鬼,不会是阎王爷吧?”
      果然,一脸得意。“如何,该信了我?昨夜我察觉到他的气息,本想着有些事,要好好和他清算,却并未遂意。想来老不死的肯定有事在身,我顺藤摸瓜查下去,倒是发现些蛛丝马迹。”
      真是,劳您费心了。
      “你可还记得你那贴身侍从”
      我正陷在阎王爷和涂忘合伙骗我这一事中不能自拔,他冷不丁问这一句,我纳闷道:“认识,如何?”
      那侍从还真有福气,接连被两尊大神记挂着。
      “主子蠢,侍从却不傻。你死之后,他寻死觅活哭闹上吊,倒是感动你双亲,嘴又十分之甜,懂得说你琐事,哄你母亲宽心,便收了他当义子。实际为人,却是□□狡猾,当义子不过两天,已奸污不少女子。你家日后的祸事,便是由这口蜜腹剑的义子所起。”
      “我已经用做鬼差抵押了。”我急急道。
      “呵,你可知,这生死簿,根本没你鲜子胥这个人?抵押什么,根本算不了数”
      我愕然,嘴张开,说不出话。
      “你的生死,谁也操纵不了。但老不死的,他却做成了。”
      一道又一道天雷。
      “而且,他还有法子,达成你的愿望,那个侍从今日必死无疑,这你大可放心。”他眼睛微眯,“说起来,他还借了你的手,你救下的那个男人,今日怕是要去杀那侍从了。”
      我依旧望着他,嘴唇微张,动了动,却还是什么也说不出。
      “薄瑾,是你生前喜欢的女人?为何涂忘要让你去救那二人,你可曾想过?”他嘴角裂开一道笑,“我有时挺佩服那老不死的,他看似什么都没做,却早就铺好一切,等着人去踩。而且,他下的这步棋,落套的可不止一两个。”
      我突然觉得坐立难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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