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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望灯 ...


  •   我想起他喝茶时素白檀净的手,亦或是微皱的眉,乍看是水墨一扫而过,其实是工笔细细描就;想起他涉水踏溪拨开桃枝那一刹那的眼神清澈,像是遗落九天之外的一潭湖水,亦或是倚树而立青丝旋舞,周身不染尘的美。
      我想起他靠近我耳畔低声慢语,气息绵长,缓缓拂在我颈项;想起与他犟嘴,他怒上前来圈住我,单薄身体传来的暖意;想起他递来烤鱼,将我的手慢慢合拢,那一瞬间眼里涌现的关怀与疲惫。
      那么,涂忘,为什么我现在却如此惶恐局促?
      因为我真的,一点都不了解你啊。

      强行按下心神,我微笑看向令玉,“他与我并无多少交集,何以谋划至此?”
      令玉挑挑细眉,嘴角微撇,“已经不是委曲求全了,现在更是可怜。”
      他这句话没头没脑,但我再不济也听出语气中的讽刺,又夹杂着些许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像是同情?
      可怜?我倒不知他是在说谁的了。
      我,在世时,被自己苦苦追求的女子所骗,命丧黄泉;变成鬼,又被红尺犀山阎王爷等一路人哄骗,留在了地府,百年之内不能投胎。
      还有涂忘,自始至终,我都不曾明了他在做什么。他是神君,我只是地府里的一抹幽魂,我于他,其实并无益处,他却一步步将我诱进了深潭。
      心里波澜万丈,面上我依旧撑着从容。“你这话什么意思?”
      他凤眼微凝,蓦地叹口气,“你还是适合待在笼子里。”又道:“我以为,你会对他让你救人这事更上心些。”
      我看向他慢慢敲打桌子的指节,“你说。”
      “那剑客本应按照你的吩咐,将薄瑾的侍女迷晕放进那假山从里,对吗?”
      我点点头,心里一瞬清明,“是要引诱那侍从?”
      “本该是这样。”他顿下,“可是区区一个凡人,老不死的可不必如此大动干戈,杀了便是。他之所以这样做,还有其他原因。”
      就是这其他原因,让我觉着不祥。
      “他要使剑客生疑。你猜剑客将谁扔进假山里。”
      我嗫嚅出那两个字,“薄瑾?”
      令玉笑道,“为何,是吗?这便是第二个原因了,薄瑾是神女转世,来历情劫,前世与老不死的私交甚好,托他帮忙,要尝遍人生苦事。他给她安排这一大劫,离她回列仙班也不远了。”
      “第三个原因,我想他是让你学着点教训。”
      “唔,以我对他秉性之了解,你必是犯了什么错信他人的蠢事。老不死的想让你看看,这世间人心之险。”
      我眼前一黑,应是吹白楼那事无疑了。
      若真好好清算错信他人的蠢事,在我心里,他之险恶,尤甚世人。
      “这第四个嘛,他想赌一把。
      我鼻子出气,“他是神君,有什么输不起的。”
      令玉也哼笑一声,“我倒也想他输不输得起。若真是这样,这赌局我一早也不掺和进来。”
      我皱眉看他,“你们赌什么了?”
      “赌你。”
      我额头上一根筋忽地一跳,怎么有一种想破口大骂的冲动。“是不是还有阎王爷?”
      “老醉鬼这种事怎么少得了。若是赌赢了,我可以赏老不死八十个耳光,以解我多年来心头之恨。”
      原来你的心头之恨,八十个耳光就可以解决了?那为什么还得把我搭进去!
      这年头,也是有饥荒,有洪灾的呀,怎么一群神仙闲成这样?
      “赌我,是怎么个赌法?”
      “赌你知道这些后,是否还会信任他。”
      我默然。
      “老不死的甚精明,他也很想知道结果。不然,以他的心思,我根本不可能见到你。”
      “那你赢了,我必不再信任他,我都不想再见他。”我努力摆出一个真诚的微笑。
      他怪异地看我一眼,“咳咳,现在为时过早。你这么武断,以后有你好果子吃。”
      我斜眼看他,“你押的竟然是相信?”
      他顿时傲气就上来了,直视我,嘴略微一撇,像是谁欠了他多大债,“我只是让你三思,你脑子倒是在不该灵光的时候灵光。”
      这算是拐着弯儿承认了。我扶额,实在想吼他,但深呼吸几下后,还是尽力平缓下来,让身体颤抖得不至于太厉害。
      他夫君还在内室休息。
      “你说完了?说完我便回去。”冷静下来倒想起一件要紧事,若薄瑾真的被迷晕了,虽说她夫君守在旁边,可难保不出意外。
      我心里讥讽,真是好一个武林正派!
      “不送。”他抛出两个字,转进里屋。
      我一天下来算是见惯他这不咸不淡的样子,便也一声不吭地飘出屋外,朝西街方向游去。转头却看到太阳底下还分外晃眼的那个人,我眯起眼睛,身子顿了顿,觉着这条路绕不过他这个木头桩子,便迎上前去。
      他脸上淡淡,看不出情绪,只是黝黑眼睛瞧着我。
      我字正腔圆道:“涂忘,我以后不想见到你。”
      他收回眼光,出声也是平板,像是一颗石子落入清潭,“好。”说着让出路。
      我点点头,手攥得死紧,却慢慢悠悠地继续往前飘。
      他没有跟过来,他什么也没有做,但是我可以感觉到他的眼神一直没离开。我的心,突然无数的小石子砸下,一颗一颗又一颗,“叮咚叮咚”,声音清脆。

      回到鲜府,恰逢一场大戏,院子里鸡飞狗跳,一阵骚乱。
      那侍从刚好被武林正派一剑穿心,娘见不了血腥场面,惊呼晕厥过去。旁边两个面生的鬼差拘走死命挣扎的侍从时还和我打了招呼,他见到我顿时双眼圆瞪,“你你你你……”了好一会儿没有个所以然,我脸黑,“我是你主子。”他双眼向后一翻,被拖走了。
      我冷眼看着仆人婢子来来往往,对任何都提不起兴趣。
      当然,那俩夫妇并没有想着在鲜府会有何危险,反而又开吵起来。
      薄瑾显然适才悠悠转醒,聪慧如她,看一眼猜出真相,脸色发青,“好,好啊,逸风,你和鲜子胥合起来害我?”
      我……死了也被拉作垫背的。
      “鲜子胥鲜子胥,你张口闭口‘鲜子胥’,心里还有半分我?”武林正派今天看起来分外冷酷,“我并非害你,我只想试试你。”
      大哥,那你别害我呀,拖我下水啥意思?一箭三雕,真是会来事的。
      心情本就烦躁,那两人又开始“你不爱我”“我哪里不爱你”的模式叽叽歪歪起来,我真想甩他一砖瓦。
      好在,我爹也看不下去了,“你二人,我看在我儿的面上本想饶你们一命,如今却又到我府上滋事。以为这鲜府是由你们胡闹的吗?”
      武林正派也反应过来,想拉着薄瑾施展轻功遁逃。
      谁知薄瑾猛力甩开他,跪倒在我爹面前,脸色已由青泛白,确实气愤非常,“伯父,你儿之命,我愿用命抵。”
      我爹冷哼,“受不住,我儿如今在地府稳妥,你这妖女还是留在人间祸害别人为妙。”
      薄瑾已经面色惨白,仿佛一下子受了大打击,跪姿不稳,斜瘫在地上,但还是咬牙切齿道:“谢伯父。”
      我这时才发现,她身体,竟变得如此亏虚。若是不好好温养着,恐怕离到阴间见我的时日也不远了。薄瑾,这才不过几天,你经历了什么?
      一时之间怔忪,她以前,虽说大家闺秀身体娇嫩,却并不虚弱。和我在一起时,更是生龙活虎,作势便要打我。现如今,倒成了中空的朽木了。
      人何以堪?
      逸风趁她呆滞,将她掳入怀中,施展轻功,走了。
      我爹一连扔了好几个花瓶。

      我心里杂乱如麻,又去探望了娘亲安好,便离开鲜府,到别处逛逛。
      不觉天黑。
      夜幕降下,皇城依旧如昨日漆黑,却有一处灯火汇成长河,流动不止。我向那处凑近,已经熙熙攘攘聚了好些人,当然也有鬼魂。
      原来是在放河灯。
      有主的鬼魂依在家人身旁,无主的鬼魂四处游荡。唔,于是我荡到河边,看那些河灯。它们都扎成莲瓣,烛光照耀下剔透发亮,小的河灯里塞着些纸条,估计是亲人写的寄语,大的河灯里装着些吃食,是给鬼魂的祭品。
      莲灯的间隙里,河水也是波光粼粼,便能从中窥见人间的喜态愁态。当然,欢乐的多是稚嫩小儿,苦楚的多是新丧家人。
      我呆愣,当了鬼魂,愈发感伤了。
      一只手在我身侧放下一只河灯,缓缓推它下水。和这只手比起来,所有的河灯尽皆失色。我不禁朝手的主人看去。
      他戴着兜帽,有意遮挡,我看着不甚明朗,只大略觉着,应是颠倒世间之绝色。
      突然有些痴了,想到涂忘。若他在,以他的容色,必能压下这手的主人一头。
      望着河灯慢慢顺水漂走,颇有些沉沉浮浮。那人无甚动静,想必也是在认真看河灯漂流。不过他那只河灯十分可怜,自始至终,都走着一条鲜少有灯的水道,四周只有它一盏灯放出微弱的光,倒显得河水异常之黑了。
      我又往他看去,发现他正在看向我,并不是透过我看其他,而是直直地看着我,见我转头看他也不回避。
      纵我眼力再不济,也看出来这是谁了。
      “涂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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