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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望魔 太阳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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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阳暖烘烘的,喷在我身上,顿时觉得四肢百骸被阳光渗透,我放松地伸展懒腰,好舒服。全身瘫在躺椅上,又向右翻滚了一下。
“扑通——刺啦——嘶——”我睡得正香被打断,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发现自己,从屋顶摔了下来。
灰头土脸地爬起来,鬼没有痛感,心头庆幸。
重新飘上屋顶,明晃晃的阳光照在身上,看到自家庭落里的树精一脸崇敬仰望,我心里一阵得意。昨晚涂忘临走前帮我施了个咒,现在连平常妖物都伤不了我,小爷可厉害了!
但是英雄无用武之处,我有些发愁,这里唯一一个成气候的小妖就是那树精,还对我,啧啧,如此崇拜。
我开始胡乱发呆,昨夜涂忘把我带到鲜家的一处屋顶上,叫我在这好好歇息,然后就走了,我……睡屋顶,这体验很是新奇呵。
我钻进娘的梦里陪她说了好一会儿话,又偷偷看了爹,折腾了大半夜,天都差不多亮了。困意恰好涌上来,打了个哈欠就沉沉进入梦乡,然后,就发生了刚刚那一幕。
相府离酒楼茶肆颇有些距离,叫卖声却依旧隐隐约约地一路飘荡到这,勾引着肚里的馋虫。我吃不到,看着解解眼馋也好,想着就不由自主地荡过去。
我探头探脑,眼睛片刻不得闲。
哎呀呀,这个摊子上是,芙蓉点翠酥;那个摊子,哟,摆着蜜糖栗子糕、金丝酪,还有这个这个。
反正人都看不见我,我也不撑着矜持嘴脸,对着各色点心哈喇子差点流下来。以前就爱吃街上点心,为此还被爹训斥过几回,可脾性哪里改得了。那么多人在街上吆喝,多热闹,多喜庆,我虽然是个局外人,看着心里也欢喜。哪像家里,婢子家仆,尽是死板的,看着他们的脸,我真是提不起吃饭的兴致。
正看着晶莹透亮的金丝酪出神,突然觉着臂膀被人猛力一拉。
我吃痛回头,令玉?
四周场景瞬间转换,到了个茅草屋旁。
我有些疑惑,探究地望向他。
他瞥我,语气冰冷,“怎么,以为是你那老不死的?”
我被呛个措不及防,作孽啊,啥时候成我的了?,我直接回怼过去:“怎么,想让我见见你家老不死的?”我脾气再好,也受不住这无缘无故阴阳怪气的。
只是对不住了,卧床兄,拿你当了个垫背的。
他那张秀脸立马变色,甩手想给我一巴掌。
我眼疾手快,抓住他手腕。老实说,这我也得感谢薄瑾。她有段时间动不动就要抽我,一开始我傻呵呵地站那不躲,后来发现我实在也是吃不消,不能一天到晚肿着两红巴掌脸见人吧,再加上她又没有消停的意思,我就开始留着点心要躲。
比如说,我乐滋滋地带她去赏荷,一番动人表白,“等我们成亲后,这十亩荷塘尽是你的。”,这时候,我就估摸着要有一巴掌呼过来,得躲。
又比如,我跑到她家,对她娘亲诉说心中的痛,“伯母,为什么,为什么她就不能怜惜我半丝半毫?”,看她从正门里杀进来,我就预算着什么时候她近身,该躲。
现在想起,我当时自以为感天动地的举动,给她带来的困扰麻烦,几个巴掌怕是纾解不了。
我放下他的手,摸摸鼻子。
谁想他迅疾换手,给我来了清脆的一下,连我那只摸鼻子的手都被甩飞出去。
我……你丫的还没完了是吧?你刚刚耗尽了小爷心底仅存的柔软!
我一把抓住他的肩,虽说是个女儿身,这身体住的不还是个男人吗?还是个十分凶恶的男人。“我并不是软弱可欺的。你若有事,便快些说,懒得与你多纠缠。”
他狠狠挣脱开,恶声道:“若真是,那我可得多谢你。”
我与他拉开距离,啧,真是浪费了这张清丽出尘的脸,脾气恁地火爆。我挑挑眉,“先不管是不是,你今个定有求于我,还是收起那副厌恶我的嘴脸。”
令玉眉头紧皱,脸上黑云酝酿,反反复复好一会子,最终还是静了下来。我看他那样,找我来估计就是与他夫君有关了。
一言一行都傲得很的人,唯一能让他低下头来的,恐怕也只有那个唤他喂羹汤的夫君。
我出声:“你何苦,他纵使到了阎罗殿,凭你的本事,难道追不回来?”
他愣怔看向我,显然没料到我会说这样的话,回过神道:“你真是傻……我和他可不一样。”停下来,眼神瞥向别处,语气轻嘲,“你可知有种东西叫,天命?”
天命?不就是归神仙管嘛。
“天命,谁也管不了。月老、司命,甚至那凌霄殿上的至尊,没有一个改得了。”阳光半侧着打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他看向我,有丝莫名的笑,“即便是他,也改不了。”
“他”是谁?
明明是艳阳天,可他这句话出来,我心底就隐隐地觉着不祥,丝丝缕缕寒气从脚底透上来。
“他是……”
“来者是客,请屋里坐。”他未等我说完,抢先一步拔脚进屋。
我抿紧嘴唇,他明摆着不愿多说,迟疑一下,也随他进去。
屋里虽简陋了点,但桌凳干净,物品整齐,看得出常常打理的样子。桌子上还歪放着几束野花,颇有几分野逸。
我寻思坐他对面,刚挪向那,看见他脸色一凝,立马缩脚,退到右侧坐下。那八九不离十是他夫君宝座,小肚鸡肠的男人,我暗暗腹诽。
他手里轻轻摩挲个粗瓷杯子,“我将你带来这,不为别的,就是和你说些话。”
你和我说话倒是正经点啊,脸上阴晴不定,在那玩杯子几个意思?
心里这样想,脸上我还是表现出客气,并委婉地提醒他,“多谢呵,你不怕你夫君误会?”
“他如今,总是睡着的。”语气淡淡,甚至有些落寞。。
我是不是该安慰一下?
谁料他语锋一转,“老不死的来,他或许会生疑。对于你,有什么值得他上心的。”
我……这是被鄙视了哈。
等等,这句话,他好像还同时夸了三个人。
我假笑,分外灿烂,“也是,我这嘴拙的,自然配不上你这等人物。”
他瞄我一眼,道:“待我把话说完,你必笑不出来。”略一思索,又道:“你知道老不死的是个怎样的人?”
我道:“你既叫他老不死的,活得应该很长了。除此之外,一概不知。”
我知道他长得很好看,姿态清逸,齐日月之辉,知道他烤鱼很好吃,知道他脾气时好时坏,笑起来春风温煦,但经常是冷着一张脸,或是对任何都不甚关心的表情。
但是,我知道的这些,旁人与他稍加接触也可知道,我,又了解他什么?
心底微微有些涩苦,我这是怎么了?暗暗下定决心,回地府后,安安心心当个小鬼差,至于涂忘,就当做一片桃花瓣,忘掉他,花落了,再留恋也无意义。
当然,许久之后,我才发现,就算九重天的神仙,真正能与他接触的,不过如凤毛麟角。
“呵,一概不知。”他眼神幽暗,“那我便告诉你,那个疯子,到底要干什么。”
“我曾有幸听昊天大帝讲语:‘万事万物,有因有果,全由天控,莫由人为。’”令玉神情灰暗。
“当时年纪甚轻,并不以此话为意,恰逢魔界动乱,我又在它老巢杀了十数员将领,一时之间真是狂傲得很,以为这天上地下,未有事是我办不到的。那一日,我奉命去魔界。”
他嘴角笑容凛冽,“……本以为要大杀四方,哪知是个铩羽而归。”
“我向来不将魔界中人放眼里,原因有二。其一太弱,魔界人据传凶悍无比,实际只会一招硬碰,被我挑下马的只有一员动了脑子,偷袭还拙劣无比;其二太丑,我叫令玉,爱美怜美之心慎重,魔界人大多由上古蚩尤八八六十四种族繁衍而来,长相实难以恭维。”
“但是……”他眼里闪着偏执、痛恨、迷恋,又或是其他,“他和他们所有人都不同。他,美而强大。”
“我为了靠近他,甚至险些让他的长矛削去一只臂膀。很少能看见这样一个年纪相仿的人,他眼里闪着怒火,好像要把我吃掉。本以为愤怒会烧光他的理智,进攻莽撞,但他其实滴水不漏。我看出来他应是那个偷袭者的儿子,却比他父亲要磊落得多。”他摸摸自己的脸,有些恍惚的一笑,“美啊,强者的美。”
“那一天,我和他交手数回,单记得那张脸,美丽生动,就像,就像是他眼中烧着的那团火。他的招式我全然不顾了,我一个劲地想多看看他,只要不伤及要害,我根本不出手抵挡,我赢不了他,他也赢不了我,不如让他多打几下泄愤,天界的威严,那于我又何干?”
“他发现了,转而脸上怒意更甚,停下了攻击,长矛指向我鼻尖,‘与我好好地打一场!’我脾气不好,往时有人同我这样说话,我虽不至于让他身首异处,但肯定要他吃苦头。可是,看着面前那人,我就是生不起气,恐吓说:‘与我打,我可是要你死。’”
“他可真是意气用事,当场立下魔族的血誓。”令玉笑得诡异又沧桑,“什么血誓?要么我死,要么他死,轻狂得厉害。我生气了,便与他打。”
“你……”我不禁出声。
“他当然死了。不过不是被我杀死,他杀不了我,僵持一天一夜,血誓发作,死了。”他“哈哈哈”地笑起来,“真是傻,谁教他的?血誓一旦发作,连他的魂魄都要被绞成渣滓。我拼了命,从老天爷手里抢回来一副残缺的魂魄。魔族人以为我疯了,他在他们眼里不过只是个硬要上阵的毛头小子,天界人也以为我疯了,那不过是个魔。哪里是我疯?是我怀里这个人,一心想寻死啊!”他笑得直不起腰,趴伏在桌上。
我看到,他眼里,慢慢溢出了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