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川在我》鱼半

3、忘失 我一直

　　我一直觉得自己是一个立场颇为坚定的人。
　　想当初我爹威胁恐吓，使尽各种方法想让我对薄瑾死心，最后还是拗不过我，让我娶了她。我的事迹一度成为皇都美谈，甚至有好事者编了首小曲，“女儿芳心莫轻付，他日相逢鲜家郎。”
　　可是，为什么闻着不远处某人烤鱼的香味，我就如此把持不住，频频被焦香吸引，往那边瞧呢！
　　我心中忿忿，这阎罗王，要不是他死不了，我定要咒他该死，随意把我往荒山野岭一扔，自己跑个没影儿，八成是酒瘾犯了，找哪处解馋。
　　明明都已经成为鬼魂了，我竟然还有食欲这东西。
　　“喀吱”那是鱼皮烤熟后微微发脆的声音，在这杳无人烟的荒山里显得格外清晰。
　　吞咽一口唾沫，我装作不经意地往那一瞥。
　　涂忘正在将鱼从架子上取下，熄灭的炭火微微透出一点红，他脸上也有淡淡的红晕，我一晃神。
　　结果就是他立即有所觉察，似笑非笑地抬头看我一眼。
　　我反应过来，赶紧做贼心虚地低下头。等等，我啥时候做贼了？我顶多垂涎一下他的烤鱼。这样想着，我又十分硬气地抬头挺胸、端正坐姿。
　　正好对上他低头俯身看我的眼，并未多说话，只淡淡一字，“鱼。”
　　随后执我右手，我第一反应就是抽出来，谁想他身子单薄，力气却不小，我竟挣脱不开。
　　可以看出他眉头微皱，似乎不满，声音依旧温和，“别动。”将烤鱼的串子放我张开的手掌里，然后推我四指与拇指合拢，确定握紧后才松开手。
　　我怔怔，我在他眼里仿佛是个孩童，连这种事情都要亲力亲为……
　　盯着烤鱼，心中莫名涌起一股酸涩，好像这样的琐事，曾经有人，为我做过无数次。不是娘亲，不是薄瑾，而是一个，我已经再也记不起的人。
　　我咬了一口，只知道外酥里嫩，却尝不出味道是咸是淡，满嘴苦涩，倒可惜了这么好的鱼。
　　“涂忘。”我唤他。
　　他轻轻“嗯”了一声，侧坐在桃树下，闭着眼睛，仿佛极累。
　　桃枝微微摆动，掠下瓣子飘到他身上，月光上下浮动，照在他的粗布衫子上，竟照着像是一袭华袍，衬得他的脸也愈加风华。
　　他不是妖精鬼怪，定是九天上的神仙。
　　这种美丽已经超脱男女之外，因此我身为男子，也止不住地心动。
　　而在此之前唯一一次心动，也仅仅是第一次遇见薄瑾时的那一眼。只是为了它，我苦苦追逐好久，还丢了小命。现在身为鬼差，多了那些常人之情，对我又有何益处？
　　强行压制住心头翻涌，我大口咬着鱼肉，闻着好香啊！可我除了苦味，什么都尝不到。
　　涂忘，我得离他远点。

　　我一声不吭地吃鱼，耳边突然响起一句“慢点吃，别卡着了。”被这话一吓，我立马噎住了，伏在地上咳嗽。
　　后背有双手一直在拍抚，我却觉得有些受辱。待稍稍安顿下来，我便飞速挥开他的手，“你离我远点！”
　　我看不见身后他作何表情，听得“簌簌”起身的声音。
　　他走到我身前，拾起掉落在地的烤鱼，用手掸了掸，要往嘴里送。
　　我立时后悔了，纵我要离他远点，那也是我自己的事，和他有何干系？我有什么资格那样对他？他还给了我吃食。
　　我截住他的的手，低低道：“别吃，脏了。”
　　他将鱼递向我，“我可烤了好久。”
　　言下之意是……让我吃？
　　自始至终，他脸上都一片淡然，仿佛所经历的其实都与他不相干。
　　后来我才知道，涂忘是怎样一个人物？做事雷厉风行，一招制人，一开始他就死死抓住我的七寸，计算好我要走的每一步，不管我怎样挣扎，一旦遇上他，就不可能逃得掉。当然，回想到这些事，我真是恨得牙痒痒，抱着他啃时也比平常更用力几分。
　　此刻我的心情十分复杂，我能再后悔一次吗？所遇非人啊。
　　阎王爷，你咋还不来？
　　我颤颤巍巍地接过鱼，它还保留着死前最后的白眼。
　　“我错了……”我低下头。
　　想当年爷在皇都里也是众星捧月的人物啊，果然是阅历太浅，到某人这被坑得死死的，内心悔恨。
　　涂忘的声音在脑袋上方响起，似乎还带着点轻快的尾音。“错在哪了？”
　　一时语塞，造孽造孽。
　　豁出去了，我抬头，正气凛然道：“错就是错了，不问缘由。”
　　刚好与他眼神对上，眼中潋滟，藏着笑意，一池春水吹皱。
　　我赶忙将眼移往别处，“今日多谢款待，不知上仙有法子将我送至地府吗？”
　　听着他声音清澈，“不用我，你等的人来了。”嗯？我疑惑，看向他，原先站的位子只余几瓣桃李缓缓坠下。
　　走了。
　　我一时恍惚，好像唯有手中紧握的烤鱼串子能证明，我曾经和这么一个人有过交集。
　　摇摇脑袋，甩甩袖子，百无聊赖地等着阎王爷。
　　感觉手中的串子要被人拽走，一股冲天的酒气，我黑了黑脸，往后一看，果然，是某个酒鬼。
　　他半眯着眼，“嘿嘿，一顿好酒，小兄弟你手中的烤鱼恰可助兴啊！”说着，猛地将串子一拔，忙不迭咬了一口。
　　我阴沉看向他,“阎王爷，掉地上脏了的鱼你也敢吃？”
　　他随意地摆摆手，“这有何妨？如此美味，叫我少喝一盅酒也愿意。”末了，还附上一声嗝。
　　阎王爷几口咬完，甚是满意地拍了拍肚皮，“没想到你一个富贵公子哥儿，如此擅长厨艺。”言语中大有如获至宝之感。
　　我隐隐觉得不祥，立马让贤，“我没这手艺，这是刚才一位上仙的本事。”
　　“上仙？”他皱皱眉毛，“呀！刚才没留意，咋把你扔这儿来了。”
　　阎王爷十分不稳重，一惊一乍，鉴定完毕。
　　我回他，“这是哪儿？”
　　“广钰神君的仙岛，他这人古怪着呢，咱得赶紧走。”他顿时腾起黑云，将我一把拉上来。“你小子运气不错啊，之前有些妖怪想要闯他洞府，当场妖丹被收，元神还被他放在三昧真火里烧。”
　　“他是神君，妖怪为何还敢来冒犯他？”我不解。
　　“妖善魅，也最具爱美之心，广钰那小子皮囊又生得好，啧啧，当然就会有些不知好歹的送上门。”他摸了摸下巴，似乎在怀想什么“千年前这里还分外热闹，近千年广钰脾气愈发古怪，连妖怪来的都少了，怪冷清的。”
　　阎王爷，这么戳人脊梁骨真的好么？我不吱声。
　　一阵怪风袭来，脚下黑云突然不稳，阎王爷陷在回忆中不可自拔，一个踉跄从云上跌下去，摔了个四脚朝天。
　　地上传来他的怒吼，“广钰，你这黑心肝的小气鬼！还不准我念叨两句了？”
　　眼看着阎王爷灰头土脸地爬上来，愤愤说：“咱们走！”
　　我总感觉阎王爷忘了什么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