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川在我》鱼半

2、忘字 本以为

　　本以为至少会在地府歇几日，才担起差事。
　　可阎王爷好像对我过分在意，虽不至于走马上任，但昨晚刚见过，他今天就让我随他办事……这也着实可疑。
　　看着身侧有些歪歪倒倒的身影，想到昨日情景，就有些头痛。谁能想到堂堂阎王爷竟是个话都说不清楚的酒鬼？难怪民间画卷上阎王爷一脸阴森样，成日浸在酒缸里，脸色能好到哪里去。
　　拜见他时，我正要有模有样作个揖，他抢先一步拦住我，酒罐子抱在手里颠颠，“可算……盼来了……”
　　这是个什么话！我生离死别的来到这，敢情是他咒着我死的？
　　耳边就是红尺的“扑哧”一笑。
　　我脸黑了黑，与酒鬼计较，是自讨没趣，与顶头上司计较，那就是自讨苦吃，只得忍着。
　　阎王爷绕着我转了转，一步一颠，还打了个雷鸣般的酒嗝，道：“小子长得果然……嗯，不错。”走到我身前，眯着醉眼，拍拍我左肩，“看好你。”言罢还不明所以的一笑。
　　我突然觉得，我不是来到贼窝，我是被卖到勾栏妓院来了。

　　正想得出神，阎王爷的脸突然凑近，神秘兮兮地说：“猜我今天带你去做甚。”
　　今天言语倒比昨个利索，我脱口而出：“卖身。”
　　阎王爷的脸从惊异变为惊喜“我瞧着你，也不是很笨嘛……”
　　我刚刚说了什么？等等，他刚刚又说了什么？
　　我颇为复杂地盯着他，“阎王爷，我那是说着玩的。可您是何意……属下就不是很明了了。”
　　他避开我的眼神，转过身,“咳咳，今早多喝了几盅，果然看这天，哟，比往常还美丽几分。”
　　我上上下下将他打量了一番，阎王爷看起来很是齐整，胡须平顺，衣摆整洁，全身上下并无丝毫酒气，有点仙家派头……沉默许久，我挥挥衣袖。本来已懒得再说话，突然想起一事，“阎王爷，属下有事请教。”
　　他侧着眼瞧我,“说。”
　　我指指脚下踩着的黑云，“属下不知，您带我去哪？”关子卖够了吧，早就看出来他想说了，一直憋到现在也不容易。
　　他身子朝我一侧靠近，袖子捂嘴，说：“咳咳，天庭。”
　　无视他的举动，撑着一脸淡定“天庭，为何？”
　　天宫哎，当鬼差还有这等好处。看神仙！下半辈子的谈资就靠它了！上天入地、无所不能的神仙，我的乖乖，一下子就离我这么近……激动到手抖。
　　“马上不是中元节了嘛！鬼门大开，每年我这时候得向天庭奏禀一下。”他脸上表情开始显得有些不自然，“咳咳，每年天上那群闲着没事干的家伙都得嘲笑咱地府的仪容仪表，今年好了，来了你，一个顶往常的十个鬼差，看他们还敢吱声！”愤愤地啐一口。
　　原来……就凭张脸。
　　我忍不住面皮抖了抖。

　　一路无话。
　　我面上挂着端庄，眼睛余光还是忍不住往四周瞟，果然，那边一个影子嗖的穿过去，这边又来个仙髯飘飘的老人家骑着头仙兽慢悠悠地挪过，还和阎王爷打了个招呼。
　　看得津津有味时，阎王爷突然嘴里念叨起什么，脚下云彩立刻加速，转眼间到了个地方。却不知何处，只天上一轮朗月几点疏星颇为熟悉。
　　“这是人间？”我转头看向他。
　　他眼往四处乱瞟，嘴里匆匆忙忙说：“我有急事，先将你搁这，回来寻你。”
　　“你”音刚落，他人就一阵烟没了。
　　我甚是头疼，神仙里还有这样的另类，得亏是阎王爷呢。
　　甩一甩衣袖，没法子，我也不能一直呆站在这。反正他是神仙，肯定寻得到我，既然回到阳世，我也就随意逛逛。
　　本以为重回人世定是百年以后了，谁知不过一天，又回来了。
　　昨日之景虽历历在目，但如今看来，却又有一种恍如隔世之感。连这人间景物，都不知为何地，让我心中有种此去经年的涩苦。
　　我慢慢往前迈步，泉声渐近，再往前走，赫然是清溪一道穿桃李。只是已是夏季，还有如此鲜妍明艳的桃李争芳，委实少见。
　　红白夹杂，宛如霞光虹影，流披四溢，却又出奇的柔和。
　　枉我在皇都里赏遍奇花，却一丝也不如这山野里的靠溪桃李。
　　我正是呆愣着，远远地听见溪那边踏水声。
　　只见桃李瓣子“簌簌”掉落，林子里渐渐显出个人影。
　　那人一袭粗葛衫子，看起来颇为单薄。他左臂拨开桃枝，低侧着头轻轻避过，动作如行云流水。桃李瓣子纷纷地落了他一身，又随着他身体摆动顺势滑下。
　　恍惚间，我甚至以为他就是那一道清溪。
　　此时我尚能稳住心神，待他抬起头来，我魂彻底丢了。
　　撇开那张脸不谈，就单单将黑发随意挽起束扎，却又落了几缕散落在风中，倚树而立，那种姿态，任我是男子，也是看呆了。
　　只是，心头仿佛涩苦更甚。
　　我和这人，是有什么瓜葛吗？就算被薄瑾喂了一杯毒酒，躺在地上等死时，我也不曾有这样的感觉。脑中一直有个声音，让我离他远点，再远点，越远越好，最好永世不见。
　　惧怕吗？还是痛恨？
　　我从不记得生前有遇过这样一个人，因为和他即使擦肩一面，大概一辈子也不会忘吧。
　　也许，他根本不是人。
　　我醒过来，往后退一步，不愿直视他，盯着他身旁桃树，道：“你不是人。”
　　他微微挪了身子，笑:“不是人么？什么时候学会这样骂人了。”
　　我懵，下意识向他看去，顿时一晃神，一个男人，美貌成这样，真是罪过罪过。
　　他眼中含笑，“佳客至，恰有一尾鱼，欲与客共飨。”他提了提右手的竹篮子。
　　嗯？竟然还有个竹篮子。
　　我顺势低头看看他卷起的裤腿，这么一个人，若是身在皇都里，日月的光辉都得给了他，竟然穿着葛布衫，在这里摸鱼？
　　我继续不动声色后退一步。“你是神仙？还是妖怪？”
　　他语气中带着无奈，“我是涂忘。”
　　“涂忘？忘记的忘，还是盼望的望？”
　　我不知自己为何要问这么无聊的问题，但言语不受控制地将它说出来。
　　他愣了愣，转而嘴角泛上笑意，看着却不觉高兴，仿佛无限苦涩，道：“有何区别？”
　　我也一愣。
　　有何区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