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川在我》鱼半

4、忘魅

　　回到地府，我无所事事，在自己的小院子里呆坐着。
　　今儿七月十四，中元节要到了，今天晚上鬼门就会大开。父母必是要去看的，只是想到鲜家的大院儿说不定现在还放着我那副棺材，着实有些寒碜，头顶上丝丝的凉气。
　　我打个哆嗦，望向阴气森森的地府植物，绿油油的，哪有涂忘岛上桃李的半丝美艳？阴风掠过，那树叶子跟着抖啊抖，连树影都绕着一大团鬼气。
　　刚才发了好一会呆，竟没注意到。不行，这地方待不下去，我得出去转转。
　　虽然红尺犀山关照我，初来乍到，尽量少走动，这地府的治安可比不上天子脚下，但我估摸着就在那鬼肆附近闲逛一番，也不会出什么大岔子，便随意套了件玄衣，出了门。
　　这鬼肆好歹也是个市集，热闹之处与人间无异，只是每家店铺前都挂着或黄或白的两个纸糊灯笼，一圈一圈绕着弯儿，阴惨惨的；又兼上这来来往往的鬼魂或多或少带着怨气……乖乖，我算是懂得那些野史怪谈里女鬼索命的故事了。
　　“这便是……吹白楼？”
　　我眯缝着眼瞧，上次听红尺提起，地府最有名的茶楼。
　　大略一看，与一般茶楼酒肆并无不同，中规中矩。唯独这吹白楼的匾额，题字瘦削，清峻中透着潇洒，见之令人精神一振，不是凡品。
　　在世时酒楼未少混迹，但后来听闻薄瑾最恶酒囊饭袋不思进取的纨绔子弟，这种地方只能眼馋了。如今想想，她自始至终厌恶的恐怕是我一人，才编出那许多的理由。做了鬼魂，无意再担些虚名，倒自由得很。
　　我笑笑，迈步进去。
　　进了茶楼，这一楼宽敞，却不见客人。
　　立即有一侍者迎上前，“公子，请上二楼雅座。”
　　这侍者神情低顺，可周身气派远胜地府众鬼，面貌又是一等一的俊美，京城也未必有如此待遇。
　　进一雅座，但闻暗香，五脏六腑都舒展开来。又听得琴声不知何处起，怨慕泣诉，一番袅娜。
　　刚一落座，我立刻又从位子上弹跳起来。早已不是京城里的公子，哪来的银两？光顾着嘴馋，这事倒忘了。
　　侍者不解道：“公子，这是……做甚？”
　　我心里讪得很，脸上依旧得体,“出行匆忙，并未携带银两。”说着便朝外走。
　　那侍者一笑，“公子无妨，小店在地府，规矩自然与别处不尽相同。”他又伺候我坐下，斟了一杯茶递给我。“到地府来，谁身上不揣着几个故事？所以我家主人立了个以物易物的规矩。”
　　他看我一眼，脸陡然变化，成了厉鬼模样，眼如铜铃，面色铁青，獠牙张露，“把你的记忆给我。”向我扑来。
　　我大惊，茶水往他眼上一泼，趁他躲避之际朝门跑去。
　　那鬼物反应甚快，揪住我的衣领，“你不是喜欢过一个女人？给我，把关于她的记忆给我。”
　　这是什么怪物？竟能探知我的过去！
　　我奋力挣扎，手攀着门框，恨不得将它抠出个洞来。
　　自始至终，这茶楼里不见一个客人。
　　完了完了，这是着道了。心里正这样想着，却发现身后力量陡然一松，往后看，那鬼物甚至连一声尖叫都未发出，便成了一滩稀水。
　　我看着浮在空中的那个人，喃喃出声，“涂忘？”
　　反应过来，看着他面容冷峻，自知失礼，又附上一句，“拜见神君。”
　　他降落至地，出了门，未吐一字，我也乖乖随他朝外走。
　　他今天确实是神君的装束，一袭墨衣，长发高束，看起来俊美至极，也不近人情至极，全身上下透着股寒气。
　　下楼梯，他找了个就近的位子坐下，手指敲敲桌面。
　　我寻思这是啥意思，是让我坐吗？我坐还是不坐？我还是站着吧，本来在他旁边站着也不是，坐着也不是，我宁愿站着。
　　正犹疑间，听得他嘴里慢悠悠吐出一个字，“坐。”声音让人冷到了地窖里。
　　好勒！我二话不说赶紧坐，识时务，得识时务，心安理得地安慰自己。
　　一落座我便想低头不吭声，免得与他直视。转念一想，男子汉大丈夫，未曾做亏心事，干甚畏手畏脚的？于是抬起头，看向他。
　　他微微挑起长眉，“你可知这是什么地方？”斟起一杯茶。
　　我朗声道：“禀神君，吹白楼。”
　　他喝茶的动作一滞，“嗯，是我犯蠢了。”轻酌一口，道：“这是幻境。”
　　见我不言语，他继续道：“刚才追你的是魅。”
　　我一肚子疑惑，但问多了想必他肯定会烦，便拣了个最重要的问，“他为何想要我的记忆？”
　　“鬼魅同源，魅却比鬼更多一层贪欲。方才那魅，素爱美色，想必窥探你的记忆，对谁起了歹念。”
　　“神君，那……”
　　“叫我涂忘。”他打断我。
　　我……叫就叫，我硬气着呢。
　　“涂忘，那你为何在此？”
　　“顺路。”一脸淡定地专注喝茶，连眼皮都没抬。
　　这天上地下，原来还顺路啊。我看得出来你懒得编理由，可你至少也意思一下吧。我皮笑肉不笑，“神君果然热心肠。”
　　他难得看我一眼，我愈发觉得他头上冒寒气，“叫涂忘。”
　　我当即站起身，腿踢开凳子，指着他说：“丫还没完没了了是吧？别以为你救了我就可以对我颐指气使的！”随即潇洒转身，云淡风轻地离开。
　　当然，那只能是想象。
　　现实是，我窝囊的像只老母鸡，不住点头，“是是是，涂忘。”
　　这还要感谢薄瑾，好脾气是被她折磨出来的。她嫌不好的，我全都改，久而久之，竟成习惯了。
　　“七月半至，我随你一起出去。”
　　我继续点头哈腰， “是是是。”话音刚落，才反应到，追问为何。
　　他放下茶杯，看向我，极其认真地道出一句瞎话，“顺路。”
　　我蓦然失神，好好好，看你长得这么好看，我姑且相信你。
　　等等，谁之前说要离他远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