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川在我》鱼半

15、望汝 第十五章

　　遇到这种情况，我倒不知如何开口了。
　　难道要我告诉他，是你把我扔到这儿的？我也不知道阿戈去哪了？
　　这话说出来，能有人信吗？
　　我还是乖乖闭嘴得好，反正他总归猜到个八九不离十。
　　突然发现，自从成了鬼魂之后，我总是遇到些让人哑口无言的事。本以为自己嘴上抹油，机灵得很，现在才知道也是木头桩子一个。
　　难捱的沉默。
　　“你自己知道……”憋不住，我终于弱弱地来了一句。
　　本以为四周又会静到让我的心发痒，没想到涂忘叹了一口气，叹气声中的情绪听得不甚明了，总之是无奈。
　　“先送你回去。”耳边他一声毫无波澜的话语。
　　我还未反应过来，转眼间到了自己营帐，身侧也不见那人。
　　唔，这是放人了吗？他的想法我从来也猜不透。

　　愣愣看着阿戎迎上来，“哥哥。”
　　“嗯，哦，阿戎。”灵台刹那清醒，看着面前俊美的少年，我急忙摆出一个微笑。对待小孩子要永远像春天一般温暖，尤其是容易受伤的孩子，回头这句话我得记在自己的《鲜氏育儿心得》上。
　　“要歇下了吗？明日你就该……”他咬咬唇，不想说完。
　　我眉毛一跳，明日？我还不知道拿什么去仙界军营，严重怀疑阿戈之前也是蒙那群魔，然后误打误撞中了的。我不想那么早去送死……至少也得帮兄弟俩扬眉吐气先。
　　“歇歇歇，我现在就睡。”我开始打哈哈，人生苦短，贵在行乐，让我在床上多躺一会吧。说罢便快步走至榻前，躺下去。
　　正准备找个舒舒服服的姿势，看到榻旁立着的阿戎，扫了眼帐篷内。
　　只有一张榻，怎么睡？
　　“哥哥，让我拿张兽皮，我在地上睡就好了。”
　　我的脸一下子红了，欺负一个小孩子，有什么意思我？
　　我弹跳起来，把阿戎推坐至榻上，“哥哥喜欢睡地上。”抽了张兽皮，开始手忙脚乱地铺地上。
　　欺负我现在没有力气是吧？一只手就制住我。
　　眼前阿戎眼眶又有些微微泛红，“哥哥，你对我太好了。”然后十分大力但又动作轻柔地把我拖到榻上，身体平放，盖上一张兽皮。
　　整个过程，虽然我反抗了，但无异于蚍蜉撼大树。
　　“咳咳。”我清了清嗓子，“阿戎，之前一直让你睡地上，不好……今天让你睡榻上，不乐意么？”
　　阿戎声音嗡嗡的，像是蚊子哼，“睡哪儿我都无所谓。”
　　我道：“咳咳，熄灯吧，咳咳。”
　　可惜这孩子，要是遇上个黄花大闺女，这满嘴的话一说，能把人家迷疯。
　　就是用错了地方，罪过罪过。
　　“呼”地屋子里一黑，我也浅浅把眼睛闭上。
　　今夜定是睡不了好觉的。

　　总觉得天还是蒙蒙亮，就被人叫醒了，唔，不对，是边叫边摇。
　　“阿戎，怎么这么早？”
　　“大将军说要来个奇袭。”
　　我脚底没留神，又是一“呲溜”，还奇袭？你什么时候袭，仙界能不知道？
　　揉揉眉心，让自己清醒点，许是自己没睡醒耳朵听岔了，“怎么个奇袭法？”
　　“不知，现在正是去听他布置。”
　　我默然无言，只想流下两行清泪，魔界这仗如果打得赢，那才是八百年难得一见的奇景。
　　不知道什么样的死法等着我……
　　灰心丧气地一步一步挪到集合的地点。
　　魔头攒动，虽说一天来各式各样的魔也见了不少，但这将近千魔大军往那一站，像浪一般翻涌，也实为壮观，咳咳。
　　随意找了个空隙混进去，甫一站定，立在队伍最前头的大将军就开始发话。
　　应该是慷慨激昂的，却说得我昏昏欲睡，总结来说就是一句话，“兄弟们，上啊，这回弄死仙界那群小杂种！
　　“吼吼！”身旁一群魔吼声大震。
　　阿戎也颇为激动，挥舞双臂。
　　看着他还是少年的脸庞，我心里一阵发涩，究竟等在他前面的是什么，谁又说得清楚呢？
　　命运就是一道解不开的结啊，阿戎，早在我看到你之前，我们就已经相遇了，不是吗？只是一墙之隔，谁也未曾发觉。如今我是知道了，可又能怎样，一道越绕越紧的结，谁能解得开？
　　我拽住他的手，看进他的清澈瞳仁，里面明明白白倒映着我的身影，比他大不了多少的少年姿态，“阿戎，永远不准做傻事。”一字一句，用最认真的语气道。
　　这可能是我唯一能做的事。
　　希望只是我一厢情愿，又或是猜错了，从一开始就错了。
　　“哥哥，那我该怎么办？”良久默然后，他看着我。
　　我微笑：“等，等就好了。”自己也未发觉，说出话后尾音都在颤抖，仿佛是在嘲笑什么。
　　阿戎第一次神情这么凝重，像是个装老成的少年，他轻轻吐出一个字，“不。”分量却不轻，直直压在我的心头。
　　我心上恼怒，微笑却愈发自然起来，“不然，你永远别想再见到我。”
　　我对涂忘也这般说，真是，好像不自觉把自己抬高到一个很重要的位置，其实，哪有呢，幼稚宛如小孩子在玩过家家。
　　他一怔，好像我说了一个极其狠毒的誓言，“哥哥……”
　　我醒悟过来，我知道结局，阿戎却不知道等在他面前的究竟是什么，我这样做，反而会让情形失控。“阿戎，哥哥是害怕，万一……没事，哥哥这么厉害，你只要做好自己，就可以了，别受伤就行了。”
　　今天是必死无疑了，我这替死鬼做得也真是失败。大概唯一做成的就是要替阿戈挨一刀，想要做的事一件都没做，厉害的东西至今也不知道是什么。涂忘把我扔到这里来，究竟是为了什么，我又能改变什么？
　　这场戏，就我一个看客，他们还尽心尽力的演着，到最后，我竟不知道究竟他们是戏子，还是我是，在演一个人的独角戏，无可奈何，欲罢不能。
　　终究要散，我也希望演完一出，是个团圆的喜剧。

　　“此次奇袭，最关键的一步，还要多亏阿戈，昨晚，他已经去仙界的营帐放下了此次作战的杀手锏！”大将军突然指向我，魔们自动向周围退散形成一个圈，连愣愣不动的阿戎也被拖走。
　　我：“？”
　　昨晚我干了啥，唔，和涂忘唠嗑，睡觉，没了。没了啊！
　　什么时候干过那回事，我脑中一个激灵，开始扫向涂忘的身影。
　　没来？
　　心中有了谱，这事多半和他有关……没办法，我硬着头皮和那些用大灯笼绿眼看着我的魔笑笑，他们顿时一涌而上，如饿虎扑食般扑过来，眼前一黑。
　　魔挤魔之中，我艰难分辨出阿木的声音，“阿戈，厉害！”
　　一群魔们开始随着他的口号，也跟着喊道：“阿戈，厉害！”
　　啧啧，我的老脸，要挂不住了。
　　混乱中看到游离于人群之外的阿戎，无措的神情，清澈的双眼睁大，他不知该怎么办才好。
　　神色一黯，我也不知。

　　喧闹过后，我脑袋里也一阵浑浑噩噩，恍然睁开眼时，已经被半拉半推到了两军交战之处，仙界已有人等候，我也不知是怎样一个奇袭法子了。
　　而且看来，还是我这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人魔混血当前锋，微眯起眼，努力看清在晨曦初绽下愈发闪耀的对面那人。
　　原来，这就是神魔大战时的你啊，令玉！
　　果真是满满的少年傲气。
　　银铠着身，手执长矛，就单单在那站着，一动不动，也能看出他对我这具身体的轻视，
　　摸摸鼻子，虽然我知道自己现在长得不咋样，可至少也不显老啊！你眼是瞎了吗！才能把我认成阿戎他爹！还说我不光明磊落！战场上管他娘的光明磊落！这浑小子！
　　长着一副好皮囊了不起了是吗！就算我比不过你，涂忘长得也比你好看，谁允许你这样欺负人了！
　　默默在心里把他骂了百八十遍，反正大将军让我打，打不过我就可以死了。
　　下定了这样的主意，我想着要冲出去，杀他个措手不及，也不等击鼓了，可是这样想着，脚却跨不出去。
　　还是不敢，虽然死过一次了，我还是不敢。
　　嘴上挂着苦笑，替死鬼，也没这么失败吧，虽说是送过去给他杀，我还是不敢。终究是人啊，我会害怕的。
　　“砰砰砰”现实却容不得我退缩，鼓声刹那响起。
　　令玉一个闪身逼近我，还有空说闲话：“怎么，怕了？很快的。”
　　风声混杂，我下意识地去挡他的长矛，发现这具身体身手不错。
　　险险避过他侧过来的一矛，我回击，看见他秀眉一挑，像是被激起兴趣，暗道不妙，这种变态，就不能让他觉着有趣，不然我连个全尸都有可能不保。
　　又和他硬碰硬几个回合，手上力量突然一软，我知道自己力气要用完了，在死之前，还是使个诈，胡乱从胸口掏出一个东西往他眼上一扔，趁他要闪避的空档往他身上一刺，反正他是神仙，就算刺出点小伤也肯定算不了啥，我作为个替死鬼白占阿戈身体两天也得尽点义务对吧！
　　这样想着，发现还是低估了令玉，他避开的同时长矛也往前一伸，既挑开了我的矛，又往我胸前扎了一口。
　　被戳到的地方一热，汩汩流出液体，然后疼，因为是扎在胸口，果然是钻心的疼，整个身子都往地上一瘫软，头突然猛地一晃。
　　听得令玉鼻子一哼，什么东西砸到脸上，就没了声，想必已经飞离了。
　　往下看，原来扔的是那块糖人。
　　我本该苦笑两声，实在是笑不出来，略微一颤，伤口就堵不住，血缓缓从指缝渗出来。
　　一切如同预料，该走了。
　　眼睛却迷迷糊糊不肯闭上，张望什么。
　　一个黑影来了，看不清楚，就听到他话都说不清楚，嗫嚅吧，“哥哥，哥哥……”
　　我感觉他是想碰碰我的，但是也许害怕我流血更快，只能在旁边出声。
　　我伸出空着的那只手，抓住糖人，也不知道他在哪，就直直往前一递，“不准……不准做傻事……”
　　感觉自己整个人被往上一提，灵魂出来了，没有那种吐一个字心脏都抽的疼。
　　眼睛也能看了，倒是没急着去看身旁那人，浮在半空中，我径直朝底下望。
　　阿戎好像痴了，一个劲地低声唤“哥哥，哥哥，哥哥……看看我。”逼着那具尸体直视他眼，“看看我的眼，你不是想知道自己长什么样吗？”见他不反应，又将阿戈紧紧搂在怀里。
　　看他脸颊旁缓慢流下血泪，我闭上眼。
　　怎么心还是在疼？
　　完了。
　　戏结束了，悲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