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忘吾 “哥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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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哥，你在找什么？”阿戎软软糯糯地出声。
见我在一旁找东西找得焦头烂额，他一反常态没有靠近，只在不妨碍我的角落里乖乖站着。
我心下一丝奇怪，阿戎好像又有点怕我又很黏着我，揉揉眉心，眼下也想不了那么多，“那个东西”究竟是什么！营帐就那么小，还那么简陋，翻来覆去好几遍，什么看上去可疑的物品都没瞧见，倒是把我这胳膊腿儿弄得酸痛。
难道是这个？我一把提起一直在“咕噜咕噜”烧水的壶子，没提稳，差点热水溅我脸上，又悻悻放下了。
转向阿戎，附在他耳畔，声音压得十分之低，“哥哥有没有告诉你，咳，我有很厉害的东西？”虽说魔界人应想不到窃听这门技术，但还是小心为上。
我纳闷地看着他，一抹红色从他的耳根直接窜上半边脸，并不断攻城略地。
我说的话没毛病啊？
“没有。”从我这个角度，还可以看到他的眼睫毛不住地颤，浓密宛如蝶翼。
不死心，我还得再问一遍，“真的没有？很厉害的那种？”
头往下垂得更低，但语气很坚定，甚至还有一丝丝失望，“没有，你从来都不是和我说。”
唔，我和这小子，理解好像有偏差，而且，偏得还挺厉害。
试探着问一句，“我是不是，会和姑娘们说这些话？”
他立马抬头，脸上火烧云一般，“没没没，哥哥，我没偷看。”
我眼前一黑，好了，我算是知道怎么回事了……等等，看样子原来的阿戈，还是个风流种子。
不动声色地打听,“你实话告诉哥哥，你看过几个？”
阿戎咬唇，又小心翼翼看我一眼，仿佛怕我责骂，终于眉毛一皱，似乎要豁出去了，“一个……”见我抬高眉毛，又急急补充道：“真的，哥哥，我就只看过她。”
唔，我该说啥好呢？
他还觉得好委屈地添上一句，“要不是我那天去看了，你肯定直接把我扔下，自己来军营了是不是？”
唔，看起来像是话本子里 “书生弃笔从戎临别前与佳人依依不舍两厢痴缠”之类的情节，唯一稍有不同的是，阿戈还带了个拖油瓶。
我宽慰道：“没有，阿戎，哥哥是担心你，打仗是掉脑袋的事，我得对你负责，你懂吗？”虽然你还是悄摸摸溜来了。
阿戎看上去愣愣的，突然又泪水盈满眼眶，“你以前，从来不和我这样说。我一直在想，是不是阿戎不听话，哥哥很生气……”声音又渐渐低下去。
我柔声加摸头，自己脾气真是越来越好了。“没有。你是我弟弟，我不会对你生气的。”
说到“弟弟”时，阿戎的身体激烈地一颤。少年头一下抬起，我的手就够不着了，“哥哥，其实不是的。”
“不是什么？”
阿戎道：“他们都被我骗了。”
啥玩意儿，就你还能骗人？眼睛还肿肿的呢。
“就连哥哥你，也被我骗了。”
我扬眉，看来要告诉我一桩大秘密，不由得暗自期待起来。
“我一直都瞒着哥哥，但是你现在这么相信我，我不想再骗你了。”弱弱的，小兽一般的眼神，恳求我，“听完之后，我还能再叫你‘哥哥’吗？”
十岁之前，天都好蓝啊，像是好蓝好蓝的湖水被泼到天上，然后就再也倒不下来了。
不对不对，还是可以回来的，天黑了，要下雨了，湖水就又可以回来了。是因为好蓝好蓝的湖水，所以雨才会那么甜？
每次下雨，我都忍不住伸出舌头去尝尝到底什么滋味，一旦娘看到，她就气势汹汹地要打我，但是巴掌落在身上轻轻的，一点都不疼。
我们那个小镇子，一直阳光很好。我可盼着下雨了，雨甜甜的，一丝丝，落在舌尖，很好吃的，就像是很小很小时候娘才会给我买的蜜糖人。
但是蜜糖人再好吃，也不能一辈子都吃，对吗？
雨也是啊，十岁之后，它就再也不是甜甜的了。
我再也不想伸出舌头舔雨丝了。因为就算我闭起眼睛，屏住呼吸，捂住耳朵，不管什么样的方法，只要一下雨，泥土混合着血液的腥气就会冲进嘴里、眼睛里、鼻子里。
有我娘、隔壁的卖菜王大叔、喜欢和人吵架的李大婶，对了，还有那个卖蜜糖人的老爷爷，几乎整个小镇的人，他们的血。
一场雨，很大的雨，打下去，只能激起地上的灰尘，飘起来，味道都是腥的。
我一直咬那个把我箍在他手上的魔，一刻不停息地撅来撅去，想从他手里逃脱。眼泪已经流干了，开始流鼻涕、流口水。
别的魔笑他：“连一只小鬼都制不住。”他就把我脑袋狠狠一锤，晕了。
其实没什么差别，当时的天就很黑，像是被大婶痛骂过后大叔的脸，我晕过去之前看到的天还是很黑，像是骂过之后菜还被偷偷儿顺走的大叔的脸。
心里想着太好了，只要一觉醒来一切都不会变的，阳光啊、甜津津的雨啊，还有娘，醒来肯定全都回来了，他们只是想骗我玩。
所以还剩下半截的糖人一定得攥好，我醒来要美滋滋地吃掉。
我就是这样昏过去的。
大概还会在梦里笑呢。
魔界的天不好看，地上全是黄沙，风大，天上也是黄蒙蒙一片。
什么都看不见了。
什么也不想看了，没有我娘，只有半截糖人陪着我的魔界，我一点都不想看！
“你在干什么！”
一声撞到厚实东西的闷响，还有哥哥的声音。
我以为我会撞到墙上，那片丑丑的黄土墙，然后就可以见到娘了。
是哥哥你挡住了我。
为什么拦着我，就是一个脏兮兮的、破烂衣服的臭小孩。死了多好，你也可以分到一点其他小孩想要很久的糖人。
“看你顺眼不行？”
两天来一直被其他小孩吐唾沫说是“丑八怪”的我，竟然是顺眼的。竟然是顺眼的吗？
我想把糖人分给哥哥。
仅有的，藏在心窝窝旁的用两层干净点的布包起来的糖人。
扳下一半，递给哥哥。
不要吗，哥哥会嫌脏吧，所以没接。
“布，给我一块……我手脏。”哥哥停了很久，才很费劲地说。
“嗯嗯。”原来是这样。
看样子很小心地把糖人包起来，也放到自己心窝窝旁，衣服还仔仔细细往里叠了叠。我和哥哥，有共同的秘密了！
“有什么好笑的？眼睛都弯了！”哥哥从那时候开始就有点凶巴巴的。
不准笑吗？那我也很愿意藏在心里。
我说这些，哥哥肯定觉得很陌生吧，一点都想不起来发生过这样的事。
因为就是我，害哥哥的记忆丢掉，还有哥哥原来的脸，也是因为我，才没有了。
但是你应该还有印象吧，那场大火，烧得整个房子化成灰烧得天都变得明晃晃的那场火,除了我们其他小孩都死掉的那场火？
明明是他们的错，为什么让哥哥痛苦！
明明可以不管我自己跑出去的，为什么哥哥你还要回来！
有哥哥在身边，我已经很开心了，比吃了糖人都开心好多。可是，因此我总是拖累哥哥，总是让哥哥受伤，那么，我真的不想要这样啊。
醒醒好吗，睁开眼睛看我，看看我！
“他的头被重击，如果醒来，根本不会记得你，甚至会厌恶你，你害了他，毁了他的脸。”
“让他死，不好么？”
是一个男人，血糊住眼睛，我看不清楚他的样子。
好像抓到他的衣摆了，“求求你，求求你……”
在他身边呆着就可以了，哥哥死了，我到哪里去找他！
等了好久好久，久到我以为自己昏过去又醒来一次，嘴里还在自动地说：“求求你……”那人才应道：“好，我要取走这个。”胸口突然一凉。
什么，什么？
要什么都可以，我努力睁眼看他手里拿着的东西。
已经在火里烧得焦黑的糖人，和仅剩的布料粘在一起，上面好多黑灰。
我尝到好咸好腥的眼泪。
控制不住自己，嘴唇上下动着：“求你，求你把他的脸修好，求你。”
“把你的脸给他，你愿意？让他和你共享一张脸。”
“好，当然愿意，当然。”
“很好，但还是有代价。”
很怪很怪的风打到脸上，我只能闭上眼。睁开眼，那人已经走了，代价到底是什么？我不知道。
但是最好的事已经发生了，不是吗？
哥哥会醒来，会有一张好好的脸，这就足够了呀！他要我的命，那就拿去吧，反正什么也不值，早该没的。
“代价是什么？你现在知道了吗？”我道。
他笑：“是爱啊！”顿了顿，愈发肯定地说：“是哥哥你对我的关爱。”
“但是，现在又都回来了，哥哥又回来了，代价也是有期限的，哥哥又对我很关心。”笑成弯月牙的眼睛，看着我。
说什么呢？
我不是你哥哥，我只是来替代的？又或是，我不出几天就要死在战场上，对你的关心根本持续不了几天，你不要抱有期望？
我该说什么呢？
摸摸他的头，“阿戎……”
“嗯！”
“不管怎样，我都是你哥哥。”
好的也罢，坏的也罢，那剩下的半截糖人，不是一直在我的心旁躺着。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忘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