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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忘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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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踏进大将军营帐的那一刻,我脑袋里不由自主闪现了薄瑾在我临死前说的那段话。
“鲜子胥,你这样的人,生在这样的家里,本就活不长。”
我这样的人?
我心里发笑,我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懒惰、鲁莽、愚蠢、不思进取、花天酒地?在她眼里大概就是这样了。
可是现在,我自觉十分聪明。
比如说,我一眼就可以看出,在大将军座椅旁垂手而立的人是涂忘。就算他换了张极平常的脸,周身气息收敛,如同一个普通人,我还是想都不要想,确定他是涂忘。
又比如说,刚才那个急匆匆的魔嘴里咒骂的“混小子”,我动动脑筋,也就知道说的是谁了。
令玉,没想到这么快,就可以见到你当年的风姿了。
再比如说,我非常确定自己的下场是什么。不过就是成为那小子的剑下亡魂,为他军功赫赫的这一战,再添上一笔将来可以大肆夸耀的笔墨。
死了一次的人,这种事我是一点都无所谓。
我正这样想着,不觉就笑出声来。结果顿时营内目光“刷刷”朝我飞来,连一向对万事毫不在意的涂忘都抬头看我。
别的眼光我在意不了,看到涂忘乌黑的瞳仁,我一下子没支撑好身体,差点摔了个趔趄,幸好阿戎眼疾手快扶住。
他几乎不可见地皱皱眉,扫向身后扶我的阿戎一眼,似乎觉得我颇无趣,宛如一个跳梁小丑,又低下头。
我抽回眼神,摸摸鼻子,看向四周。哗,原来有好几个魔在这,看样子都是有分量的,脸上都颇为不悦。
其中一个似乎非常忍受不了我的出丑,大拍自己的座椅一下,震得上面的浮灰起来一层,嚷嚷道:“这种时候,也只有你这个杂种笑得出来。”
我?杂种?
我脑子飞快地转,难道,阿戈是人魔混血?
那他父母双方之一眼神得有多斜……唔,为何我还有心情想这些?
虽然骂得不是本人,但是众目睽睽之下,这副身体的主人被骂了,我还是得有所表示。我正要出言,发现阿戎扶住我的那只手臂不住地抖,连身体都在颤,生气了?我轻轻转身按下他的肩膀,抚慰地拍拍,“没事。你低头别动。”
他那双空灵美丽的眼里怒意未消,但我言行举动至少让他身体平静下来。他张了张嘴,还是乖乖低下头。
我快速瞥一眼涂忘,他依旧淡漠地垂首,姿态是疏离的好看。
也是,事不关己,如何能让他感兴趣,顶多又是一场索然无味的表演。
我甩甩衣袖,朝那个仍浑身冒着火气的魔微笑道:“不知将军何意?说起杂种来,魔界混交风气甚重,血缘关系混乱,而且刚才我摔倒之时,在座有几位不也笑了?若真计较起来嘛,我是不知道您刚才那番言论说谁呢!”
那魔本来要冲上前来了,看了为首的大将军一眼,又愤愤坐下,嘴里喷出一句“□□娘的。”他座旁依次挨着的几个脸色也不好看,狠狠抠住座椅扶手。
我这一段话,算是把那几个魔全都惹到了,但是呢,又有什么可怕的?
留着我一个杂种,并且他们只能挣些口头上的便宜,那么,我必定是有用的。
按令玉所说,魔生性凶悍,遇到这种情况,必然想杀之而后快,如今却按捺下来。我嘴上笑意愈发明显,我对他们的益处,不仅是有用了,定是十分之重要。
眯起眼看向营帐居中那位一直岿然不动的大将军,我等着他先开口。
薄瑾,你看,你定是想不到,有些东西,不是没有,而是无意去争,无意拥有。
太过聪明,太过细致,又有何好处?被我爹送进官场,去那个勾心斗角的笼子里,天天悬着脑袋奉承皇帝?
我真是不想要的,却恰恰是你欣赏的;我本来就没有的,更是激起了你的占有欲。到头来,你是不是也要恨叹一声“好一个武林正派”?
不过,我还是得谢谢你那杯断肠酒。
至于原因,庆幸,大概是庆幸。
我分出余光向那个人,多好,涂忘,原来我其实是想有你陪的。
虽然我的喜欢来得稀里糊涂、猝不及防甚至恍惚才觉;虽然我还要好好理一下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虽然我开始疑惑你是谁,我是谁,又会怎样,但是现在你就在,真好。
只隔了一夜,不久之前还信誓旦旦和令玉说我不想再见你,你说说,我怎么又开始想你了,想着就在我眼前而我还在想的你?
你我之间,我大概永远不会占上风。
我努力不让自己开心地笑。
阿戎可能习惯我会脸部僵硬地抽风,见我一副嘴角上扬又努力把它撇下去的表情也只是疑惑地看一眼,又乖乖低下头。当然那几个魔是一直鼻孔出气。
大将军怕是受不了我一直这么看他,终于忍不住说:“阿戈。”我怀疑他面皮肯定抖了好几下,只是那张厚脸我也看不住来。
“嗯?”我心情甚好地回应。
“你去仙界营账里把那个东西放下去吧。”
我:“?”
大哥,你在说啥?
如果是秘密任务交代给我,你怎么能在这么多人面前说出来?如果不是秘密任务,能麻烦您老说的直白点么?
不得不佩服令玉,他虽然嘴毒,但是够一针见血,魔界人,确实不怎么动脑子。
我一头雾水地应下了。
他朝我摆摆手,示意我朝他身侧来,我慢慢上前,离他座椅旁的涂忘也愈来愈近。我假装不经意地吞口唾沫,目不斜视。
哎喂!!你突然抬头干什么?
吓得我脚下“呲溜”一滑,身体不受控制地往后倾,嗯,又是一群眼刀飞来。
今天怎么这么容易摔跟头?
我有点后悔让阿戎低头别动,他原本就没随我一起上来,现在根本反应不过来要接我。
临躺到地上前,我看到大将军实在忍不住的面皮抖动,哈哈,果然是脸皮够厚才看不出来。然后就看到涂忘阴郁的脸,还有他掩在袖子里欲伸未伸的手。
我挑眉,心里更是得意。
当然,这种心情没持续多久,随着我四仰八叉“扑通”的倒地声和下首魔界将领的怪笑声一起烟消云散了。
“咳咳,咳咳。”我颇为费力地爬起来,掀起一地尘。奇怪,我倒下去没那么多灰,起来就灰头土脸的。
有具肉身反而不方便,跌的地方一抽一抽得疼,让我连连倒吸凉气。
有个魔怪叫道:“阿戈,你不会是因为将军派你做事吓得腿软了吧!”
阿戎立时上前架住我,忙问我:“哥哥,哪里疼?”
我心里惊奇,一般人总是上前问疼不疼,他竟直接略过这一步,问起我“哪里疼”了。这小子,心思虽单纯但又不乏细腻。
面上拢起微笑,“没事,皮肉伤而已。”
他才回头狠狠瞪了那头魔一眼。
阿枢大将军单手扶额,难得见到魔会做这种动作,听他好半晌憋出一句,“不过是想提醒你小心些,怎么……”后半句说不下去了。
我继续佯笑,“平时定不会如此,只是昨晚发了高烧,现在还有些糊涂。”
身后是一群魔压低声音讨论,“不过是发烧。”“果真杂种就是不好养。”“啰啰嗦嗦的,多大事。”
他们显然不知道 “窃窃私语”四字怎写,就算压低了声,还是能径直冲进耳膜。
我脸皮厚,倒是无所谓,但却不由得惋惜阿戈阿戎。
可以想见这兄弟俩平日里过得是什么日子。
人不是人,魔不是魔,大抵从小被欺到大。
十有八九,适逢神魔大战,阿戈忍不住气,又有些聪明,便丢下阿戎自己来参军。凭着自己的聪明劲儿得了大将军的赏识,爬到一个小职位,手里握着件利器,但还是入不了以武力论英雄的魔界人眼中,连高烧不止都没有草药应急,只能硬抗,还要被明里暗里骂“杂种”。
这种滋味,不好受。
不知涂忘把我扔到这个人身上究竟是为了什么?
拯救这兄弟两个吗?
不可能,他们俩的命运应是早已写定的,根本无法逆转。
既然终归一死,在这之前,好好帮他们扬眉吐气应该不难。
我嘴上笑意更甚,这一点,不仅不难,准确来说,十分容易,从前在皇都遇见薄瑾之前,我没少横着走。虽然那时沾了我爹的光,但如今,我也可以再沾一次大将军口中“那个东西”的光。
想着想着,心里越发愉悦。
今天可真是开心,摔了两个跟头,被骂了两次“杂种”,我也还是忍不住翘嘴角。
突然冷清清的话音响起,“你很高兴?”他说话声音并不大,本应是十分舒适悦耳的,但不知为何好像在我耳边炸开。
我抖抖腿,没让自己跳起来。
“没,没啊。”我看向他的脸,嗯,依旧是冷淡的表情摆位,还好换了张普通人的长相,不然我肯定要露马脚。
大将军见他说话,脸色和缓起来,“这是大王今天刚派来的军师,你怕是还没见过,来来来,我给你介绍一下。”
“不必。”涂忘冷冷瞥我一眼,又好像在阿戎架我的臂膀上快速扫了一眼。
虽然知道他对人一向如此,但自己亲身体验了,一颗心还是有种不住往冰窖最深处掉的感觉。
“这这这……”大将军说话都打结了。
我暗自同情他,我爹当初还在往上爬的时候,也会遇到这种事,下不来台面嘛!通常让他扔几个花瓶气也就消了。
大将军是魔界的,可能是第一次见。
我爹登上相位的时候,已经是圆滑得人踢他一屁股一下他就能装模作样滚到皇城外了,不过敢踢他的人,也不多,就皇帝一个,还是个怂包皇帝,被他继母就是皇太后捏在手里死死的,所以他也没机会。
我得帮他圆圆场,抖机灵道:“军师大人,您为何不找个位子坐下呢?”
大将军赶紧附和我,“对啊对啊,军师,刚才让您坐也不愿意,站在我旁边实在,我汗都下来了。”
看大将军说文雅用语舌头卷起来也颇为有趣。
涂忘这次连眼皮都不抬,用语也更是言简意赅:“脏。”
我回头看看身后一群魔,唔,原来脸色还能这样变,由青变红再变白最后转成青而且青里透白,这这这,憋笑憋得我舌头也要打结。
大将军向我投来求助的眼神。
没法子,没法子,这场子我救不回来。
憋笑身体不稳,我整个人都往阿戎身上偏。
木头桩子军师大人甩甩袖子走出去了,那袖子甩的声音像极了一声冷哼。
留下在袖风中呆滞的大将军。
我倒是想起一件事,他这么爱洁,当初要吃我不慎掉地的烤鱼却连眉头都不皱一下……
我自觉没脸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