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忘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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睡梦中仿佛被人猛烈地摇来摇去，醒了。
准确的说，应该是被身前这个泪眼汪汪的少年边摇边喊给弄醒的。
唔，胸前这一滩水渍，究竟是他的眼泪呢，还是他悬悬欲坠的鼻涕上的一滴？
“哥哥，哥哥，你终于醒了！”他见我醒来，一脸喜色，说着整张脸往我怀中一靠，分外亲昵。
我揉揉眉心，并不想知道那鼻涕究竟到了哪儿。
我何时多了个弟弟？
仔细打量，那少年虽然看起来一团稚气，长相却十分俊俏，身量体型也应是十六七岁该有的样子，靠在怀里暖融融的，轻轻推他，不肯出来，像一只小狗。
鬼没有痛感，我此时喉咙却干涩疼痛得厉害，涂忘大概是把我丢在一个人的身体里了。我皱皱眉，却不知他究竟何意。
我哑哑出声，“弟弟，我这是怎么了？”
怀里少年抬头望我，眼神有些不悦，扁扁嘴，“哥哥，我还是喜欢你叫我阿戎。”
我黑黑脸，就这点，和涂忘倒是如出一辙。
疑惑地扫他一眼，莫非，他就是？我得试探一下，低唤出声：“涂忘？”
阿戎一双眼瞪得溜圆，赶紧伸出一只手摸摸我的头，“哥哥，你脑袋没烧糊呀。”
我无言，他必不是涂忘了。涂忘就算还是个少年，也必然是个心机深沉的，不可能说话都不打个弯儿，直来直去，让我想抽他。
而且，就他躺我怀里这个姿势，相对兄弟而言，也过分亲昵了，虽说，这可能也和那少年小狗一样的性情不无关系。
我摸摸下巴，扯着嗓子撒了一个谎，“阿戎，哥哥刚醒来，咳，身子不大撑得住，你先下来，好不好？”
又是扁扁嘴，低头道，“好。”慢慢手脚并用地下来，看起来五分可怜、三分凄凉，再添上两分无助。
身上一轻，看他样子，我却有些过意不去。我，是不是欺负他了？
眼下也顾不了许多。费力忍着喉中痛感，我道：“阿戎，哥哥究竟怎么了？”
他正要出声，有人却掀开帐子快步走了进来。
刚才只管与阿戎交谈，却不曾发现自己身处一个类似营地帐篷的床上，身下铺着兽皮，帐中陈设十分简陋，只一张床，空地居中支着一水壶，壶下几根干柴而已。
那人一进来便大声嚷嚷，“阿戎，我送吃的来了！”手上端着一盘血糊糊的东西。
因为他逆光走来，再加上帐中光线昏暗，阳光涌进，我眼睛瞧着十分不清晰，等他走近，我单单一瞥，娘哎，赶紧往后退。
红尺，你和这人一比，恐怕会很有信心。
不，就算地府里长相一等一难看的鬼，也能在他身上重拾自信。
那人獠牙往外一翘，还在自顾自说话，“阿戎，这个给阿戈好好补补。”手上颠颠那盘血肉，眼神往我这一瞟，顿时做了个十分滑稽的表情，好像是在笑？“哎，阿戈，你醒啦？”往我身前一凑。
如果不醒，要么被你吼声惊醒，要么被你样貌吓醒，相比之下，提前醒来真是上天对我的馈赠。
我慢慢挪后，闭闭眼，沉痛地点点头。完了，我得想想涂忘洗洗眼。
等等，若是我也长他那样？
我猛地睁开眼，那人还在冲我龇牙，铜铃般的眼也能笑着眯成一条缝。
我心抖了抖，还是飞快跳下床，一把抓住阿戎，“阿戎，可有镜子吗？”
“镜子？”他一脸疑惑，“那是人界才有的东西，魔界从来不用。”
魔界？我眼前一黑，涂忘，你这个黑心肝的，你到底想干啥？吞口唾沫，“哥哥想看自己现在模样，咳咳，怎么办？”说话太过急速，于是喉咙撕裂般疼，不住地咳。
他不住地拍我后背，责怪那人道：“阿木，你看你吓到哥哥了！”
阿木摸摸后脑勺，憨笑，“阿戈真是，胆子这么小……”
“哥哥，你看我的眼睛吧。”阿戎两手撑住我肩，让我直视他。
“嗯？”我不解。
“如果你想看到自己的样子，就从阿戎的眼睛里看。”眼前的少年一脸认真，纯净得让人无法看他，多看一眼仿佛就是玷污。
我讪讪把头转向别处，“咳咳，这样不妥，不妥。”
阿木凑过来，头夹在我们俩中间，“看阿木的吧，阿木眼睛大。”
阿戎立马否决，“你那双绿眼睛，照什么不都是绿的？把哥哥照绿了怎么办？”
我再度咳嗽不止，就差喷一口老血了。心里宽慰自己，童言无忌，童言无忌。
阿戎阿木一齐关心地贴着我看，“哥哥/阿戈，你没事吧？”
我轻轻捧起挡在阿戎身前阿木的脸，将他移出去，“阿木，多谢你好意了。”又缓缓推下阿戎扶住我肩头的手，微笑道：“阿戎，也多谢你了。”
反正是在魔界，按令玉的话，长得都差不多磕碜，我也就无所谓了。
阿戎嗫嗫唤一声，“哥哥……”似乎我这样微笑，他反而有些惶恐。
我刹那灵机一动，随口问道：“阿戎，你唤我‘哥哥’莫不是我名字的叠字？”
他像是做错了事，迟疑着点点头。
噗，原来一直是“戈戈”！我一张老脸自觉挂不住，身子都颤了颤。
抖抖面皮，又装着十分严厉道：“以后不许这样喊。”
少年的眼神一瞬间涌上凄苦，十七岁的身体瑟瑟抖起来，“阿戎是想有戈戈一般的哥哥，所以……”
我：“？”
到底是哥哥一般的戈戈，还是戈戈一般的哥哥？我是不是他亲哥？
看看他的大眼睛里闪动的泪，我扶额，是不是，又欺负他了？
“阿木，你先出去吧。”我对不远处还在状况之外的阿木挥挥手。
“哦，哦哦。”又是傻傻地摸摸自己后脑勺。
看着阿木退出帐篷，我蹲下，轻抚缩成一团的少年，放低声音，其一是不想吓着这只小犬，其二是这嗓子也禁不起折腾了。
我柔和道：“阿戎，我问你问题，你得照实告诉我。”
这招果然奏效，他用力点点头。
“我是不是你的亲哥哥？”
他慢慢点头，又快速地摇摇头，“他们都说是，我觉得不是。”
“为什么”我道。
阿戎扬起脸，看样子倔强，“戈戈比我好太多了，这么好的人，是我哥哥，我不信。”
我笑，这样的话，还是第一次听。
在世时阿谀奉承未少听，耳朵都要生茧，可是如果这席话也是奉承，那我大概是听不腻的。因为说这段话的少年，实在是美好到让人联想不起任何肮脏污垢。
“戈戈不信吗？虽然我和哥哥长得像，但我觉得，我们差太多了。”嘴又开始扁起来。
这孩子，恋兄很严重啊，得把他拉回正途。
我捏起他的脸，将嘴角轻轻拉回原样，一字一句认真道：“你很好，阿戎，一直这样，就很好。”顿了顿，看他眼中一点点亮起来，我笑道：“既然他们都说是，那我就是，你以后还是喊我‘哥哥’，知道吗？”
不说话，乖乖点头。
我放下手，小孩子真好哄，内心得意，又再接再厉道：“阿戎，你这么大了，有没有心仪的姑娘？哥哥可以帮你一把。”
他点到一半的头立时僵住了，随即头吭得更低，“原来哥哥，不想要我了……”整个人都散发着“好绝望，被抛弃了，我要去死”之类的气息。
我扶额，看来得徐徐图之，咳咳，慢慢来，慢慢来。
“阿戎，哥哥只是随口说说，别在意。”柔声加摸头。
唔，好像不管用了，怎么回事？
他肩膀开始没有节奏地乱抖，瓮声道：“你没有，你上次还想丢下我，自己来参军。”
还有这一出？我动作一滞，难道说，我们现在在军营里……我右眼皮一跳，黑心肝的涂忘，你整什么幺蛾子？
我道：“不会了，以后再也不会了。我们一直……咳。”我及时打住，小孩子是要哄，但是也不能随意给出承诺，一直在一起什么的，我实在做不到。
他缓缓抬起头，眼圈一溜红，脸上还残留着水渍，小孩子这么爱哭。“好，我信你。”最后一句咬得分外用力。
我看着他的脸，想要擦拭，手伸出来止住了。不能让他还是一如既往依恋这具身体，如果真是哥哥，这样下去，恐怕酿成大错。
原来身体的主人，不管你会作何感想，虽然我根本没有资格，但我还是要这么做，先陪个不是了。
手收回，我道：“阿戎，是个男子汉，自己擦擦眼泪。”
他看出来我的动作，眼中有失望，还是一声不吭擦掉泪水。
阿戎的心事全都明明白白摆在眼睛里。
我心里叹气，脸上还是不动声色，问道：“告诉哥哥，为什么一觉醒来你在床边，像个哭包？”
他的声音还是有些闷闷，“因为哥哥你昨夜身体很热，好像生病了，头也很热，我怕你，醒不过来了……”说到最后，声音越来越小。
我笑， “不过是常见的发热，别担心。”但下一刻却笑不出来了，如此可见，魔界，并不善于治疗，若是打仗，如何赢得了？转念一想，他们皮糙肉厚，被伤到怕也不容易。
除非，遇到令玉那样的变态。
这样想着，突然听得账外一阵闹哄哄，我快步走至账外。
唔，阿木，我错怪你了，你在魔界里应该算是相貌周正的。
只见人来人往，大多数面上十分焦急，也不乏在一旁冷眼的，我随手拉住一个经过的魔，“兄弟，这是怎么了？”
“哎，阿武将军也被那混小子挑下马了！”他抛下这一句，急急忙忙地走了。
我心底闪现一个预感。
“阿戈，刚好你醒了！”一个面生的魔，抓住我臂膀，“阿枢大将军要见你。”说着不由分说拉我过去。
阿戎一把劈开那魔拽我的手，我一惊，武功不错啊！一只魔的手，他说劈开就劈开了。
“哥哥自己会走。”
我对那魔报以尴尬的微笑，他对着自己的手正猛呼气，忙着挤出一句话：“好好好，快走快走。”
阿戎紧跟在我身后。
我的预感越来越清晰。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忘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