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子噬上》沃久卜

12、往事（上） 肖琰说这药

　　肖琰说这药苦，但是言脉喝这苦药，一喝便是十年。

　　在他还是季家三公子的时候，也是知道“苦”是什么的，那是他爹——当朝季明信大人季大人叫他读的一摞摞书，写的一幅幅字。他爹总是板着脸告诉他，君子一要有义，对国对家对周身之人；二要存正，没了浩然之气便是空壳——而那些书，是为了养他的“神”和“气”的，读透还是不行，须得内化，赋之于行动。

　　所以就苦了生来灵动潇洒的季小公子硬着头皮，跟打坐似地抠那些书本。其实他也是有时间玩乐的，倒也感谢不时来缠着他的一个玩伴肖熹明——七殿下肖琰。和季昭相识的那个肖琰，小孩子家家的，竟喜欢诗词歌赋，缠着他一起读，还时不时冒出一些歪解来，整的季家小公子抠着小手，装模作样地想一会儿，也就憋出来几句结结巴巴的话。每逢这时，季昭就强说是因为肖琰虚大了两岁，如果他大两岁，那就能说的过他了。然后，季昭就拿他读的书来扯，照样头头是道，不过聊正经的聊不了一会儿，俩人就又开始闲扯，有时天气宜人，这俩人便溜去集市，这儿瞧瞧那儿瞅瞅，与寻常人家孩子并无不同。最大胆的一次，这俩人竟没跟大人说，去了山里边儿放风筝去了！季明信倒是生气一半，理解一半，以写字作罚，外加思过，也便罢了；后来季昭小公子才知道，皇上那段时间去行宫了，所以肖琰也没事儿，也是因为这个原因他才敢这么办的。季南烨自己整天“受欺压”，还替肖琰打抱不平，觉得他这个皇子活得窝囊呢。

　　每次肖琰能在季府待的时间都不一样——好像并不是由他掌控的，只要有人进来匆匆报信，他就得立刻离开。所以，季昭能出去的时候便去离皇宫进点的地方找他。两个孩童为了见面，一个不像大臣家的公子，一个不像皇子，偷偷摸摸的，但是二人却得了好些乐趣。

　　但是季南烨的记忆，就在那夜戛然而止。

　　他醒来的时候也没听见外面有什么声音，大约是太困了，但是看见了母亲惊恐的眼神。她不由分说地将他拖拽下了床，抱着他向后院冲——他被“失态”的母亲吓得清醒了大半。

　　于是，他清楚地看见了一个穿着黑衣服的人朝他们冲了过来，他手上…那是剑，那上面，鲜红一片，被火把一照，映在少年瞪大的瞳孔里，泛着诡异的光。

　　“你去那边。”“可是这里…“”我去追。“

　　混乱和恐惧之中，他依稀听到了这么两句话。说话的黑衣人口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味道，还有些耳熟——但是他缺并没有追得那么急，倒像是故意给了这可怜的母子以逃跑的可能性。

　　母亲抱着他来到禅房，狠命砸碎了一尊佛像，随后，机关启动，禅房下竟然有一个密道！他就这么被母亲塞了进去，而后者，一个眼神都没有给他留，只哑着嗓子吼了一句“往前走“，就决然关上了门。

　　生与死，被关于门的两侧。

　　他开始大哭，说不出来的恐惧一瞬间包裹了他，但是母亲那一句天崩地坼般的”往前走“，又让他一边脱力，一边尽全力地向前走——那几乎是爬着走。哭声回荡在青石板之间，撕心裂肺。

　　终于，他看到了黑夜——此时黑夜便是倾泻进来的光明。和肖琰。

　　无论肖琰此时出现在季府有多么不合理，他还是不由分说地冲上去一把抱住了眼前的人——但是肖琰只是摸了摸他的头发，便一把扯开他，紧紧攥住他的手，开始死命带他向前跑去。

　　少年的脚步声混着低低的抽泣声砸在夜晚的地上，颇有直至天涯尽头的滋味。然而他们也只能跑到皇城跟儿尽头。

　　“南烨，这是你今天落在我那儿的东西，拿好了。你就等在这儿，别乱跑，到时候会有人来接你，好不好？我现在必须，一定得回去，你信我，我们将来还会见的，我发誓，上邪那种程度的！你得好好的，南烨！“连喘带急的七皇子吐出一大串话，狠狠地抱了季昭，往他手里塞了一捧东西，好像是季昭的披风。

　　之后，这人就毅然决然地跑进黑暗，朝着那个小黑点——皇宫，跑远了。

　　已经哭干了的季昭，此时就像被抽空了一般，瘫在墙边儿，呆呆地望着肖琰跑远的方向，举了举手，就又爆发似地开始大哭。

　　连哭带跑，困意来袭，他就在恍惚中被扛走了。

　　再醒来，他就是以言脉的身份，成为七门中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