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行》宸阳君

8、金条

　　说来也怪，自从江洋从行长办公室出来之后，一切都变得不一样了。从张主任，到王哥，再到王达梦洁，都开始对这个实习期的年轻人刮目相看，只有老刘还是亦师亦友的好伙伴模样。从这以后，凡是行长的指令，都由老刘一手传达，最后告知到江洋这里。江洋也得以行动自由，不必每日站在大堂迎来送往，他只要想借用梦洁的电脑写稿，梦洁每次都是热情借用，从不催促。
　　一晃又几天过去，这几天，江洋正在忙活金溪支行评选“贵善银行千家优秀网点”稿件筹备工作。有些时候，江洋自己都这么觉得，他虽然是实习生，对网点业务起不到什么作用，但是他的写作，却对网点至关重要，这些宣传工作对于支行来讲，是四两拨千斤的。
　　银行生存的基础，是信誉，是口碑。贵善银行纵横江湖几十年，力求打造百年老店，那也得靠这个。有时候，基层人员在柜台做了很多感人的事迹，但是只有在场寥寥几人知道，这是远远不够的，写成简短新闻稿，在大会小会上作为某某同志先进事迹来报道，这就有意义得多，相当于给支行、给个人贴上了标签。繁忙的银行工作，使得每个人都没什么机会了解自己的同事，除了平时开玩笑打趣，这个宣传也有助于加深了解。
　　所以，一旦金溪支行参选成功，江洋的功劳就比在一线办业务的柜员要大得多。他承认，柜员每天非常辛苦，也非常累，但是一个人低头过多，往往就忘记了抬头，在业务与业务之间、在显示器和打印机中间，渐渐迷失了自己。都说埋头几年，或可与他人抬头相见，可人最怕的就是失去抬头的勇气。每天沉浸在几百几千元的存取款中，说实在的，这毫无价值，只是别人的高级工具。但是，写作不一样，这种稿件照顾的是整个集体，评选成功以后，带来的必然是绩效考核评优，奖金收入增加，实在不是普通柜员可比。
　　于是在这期间，每个人好像都知道了他写稿这件事，凡是支行同事，大多见面就予以鼓励，希望他好好发挥，造福人类。
　　这一天，有一件事找上了他，使他不得不暂停写作进程。赵行长命令江洋和王达出个小差，到客户那里进行□□。毫无疑问，这是基层员工里面仅有的两个男生，一些场面上的事男生去比较合适。可是为什么不叫王哥去呢？王哥是副主任，很多授权业务都需要他在场，网点离不开他。
　　一切准备就绪，王达横过来一个“暂停服务”的牌子，在客户的咒骂声中匆匆离去。所有银行人都知道，行长交待的事往往比任何事都重要，如果这时候，你义正言辞地说，不行，请转告赵行长，我还有二十几个客户需要解决，让她等着，那等待王达的结果可想而知。所以，这既可以暂时远离繁忙的一线，又是一次在领导面前展现的为数不多的机会，支行行长对你的态度，将直接影响到三五年之内你的晋升和生存环境，所以，私事比公事重要。
　　这两人拿着支行的打车费，匆匆来到宽河市商业中心金溪谷广场，仔细搜索着客户住所，王达一面找寻，一面给行里打电话，江洋跟着王达的脚步，随着这个一米九几的大个子，一步一步走进了金溪谷后身的住宅小区。
　　堂堂大老板，就住在这个居民区里？真令人难以置信。
　　王达十分确信自己的方向感，领着江洋走进了一幢三层建筑，外表平淡无奇，像是这个小区的售楼处一般，暗灰的涂料，三十几个塑钢窗子，说的再简单点，也就仅仅比建筑工地的宿舍高出一个档次。
　　王达在楼里晃了晃，走到第三层，他小心翼翼地敲了敲走廊尽头的大门。这门就与走廊里白墙红地砖的简陋装饰大不同了，上面仔细地刻着龙纹，又是祥云又是仙鹤，但两柄竖着的门把手却格外出戏，这是中世纪欧洲雕刻的典型纹路，一看就是出自某某家纺广场的打折货。这两者除了颜色一致，其余都极不相称，透漏出一股子暴发户味道。
　　敲了三声，门缓缓开启，左边的门缝里闪出了一个老人，确认他们两个的身份后，老头才把门打开，就是打开了，也看不清楚里面的装饰——离大门口不足一米的地方，有一堵墙大小的水箱，里面强光照下游着九条金龙鱼，除此之外别无他物。
　　这老头说道：“于总就在里面，你们聊，我在外面等着。”于是让出了地方，而后自己走出把门带上。
　　他俩侧了侧身子，只见于总坐在左边的中式办公桌前，身后身畔都是红木储物柜，房屋内部装潢极具中式古典风格。于总见到来客，从桌上拿起了楠木手串，指了指房屋右边的一套黄花梨中式座椅，还算客气地让他们俩坐下。
　　江洋环顾四周：左边是于总的办公桌，右边是黄花梨座椅，中间一道屏风阻隔，天花板上是两种大小不一的古典宫灯，房屋最外侧是一条窄窄的植被空间，这里阳光最充足，隔着玻璃，永远能看到一抹绿色，虽然有点混搭，但也还算舒坦。
　　来的路上，王达紧紧叮嘱江洋，一句话都不要说。江洋双手放在腿上，静静地听着这两人只见的对话。
　　“这也不能怪我埋怨你们，说好的□□写上‘办公用品’，你们愣是开成了这个，这是什么？你们自己看！”
　　江洋看了看贵善银行提供的□□，上面赫然写着：大于名品公司，关公金条摆件4套，合计金额人民币80万元。
　　大于名品可是宽河市一等一的奢侈品商场。宽河虽然是小城市，但是地下煤矿铁矿主很多，还有不少稀有金属，一些甚至是国家军工企业不可或缺的珍贵材料，于是接着老天爷开眼，便有不少人大赚了一番，所以还有不少土豪。
　　“于总，真是对不起，我们这也曾经和市行领导沟通过，当时也说是充分考虑的，但是……”
　　“但是什么？你们这些国企，都是死脑筋，你开成办公用品，我这里走账也方便，你写成这个，我不等着工商执法的找我麻烦吗？！”于总大手一拍桌子，纸片横飞，空气瞬间凝固。这时候，江洋才看到，原来每一件黄花梨的下面，都正正好好地放了一个红色的盆，里面盛了一些水。在中国古代传统里，水能聚财，这说明于总很是迷信。
　　“于总，这件事我也是刚刚接手，希望您理解，之前都是机构部经历负责跟您联络。您看这样，您有什么要求，我都充分记录，一定让郭经理给您一个满意的答复。”
　　老于横眉冷对，这时候，江洋开了口：“我听说于总爱好风水，可是，以江洋所见，于总的水布置得十分不对，还希望于总尽快调整。”
　　在场的另外两人都被江洋的话震惊了，王达低吼道：“不是不让你说话么！”
　　江阳毫不在意，于总不屑道：“我不懂？你懂个屁！”
　　江洋没有理会，继续说道：“传统上讲，水能聚财，但也要看方位。古语云，有德之水在西，也就是说于总的水应该放在办公桌那侧才能聚德聚财，而办公桌放在黄花梨这边，才最能体现于总的东道主身份。水在西侧，于总如鱼得水，想必事业能比现在更上一层楼！”
　　老于听得愣了三秒，而后腾地站起，笑道：“没想到你这么年轻，还懂得这些。不瞒你说，最近事业上确实有些受阻，要不我也不能买这个金条来。你看看我这屋子还有没有什么不妥的地方，我一定叫人改。”
　　江洋像模像样地看了看，指了指门口跪在地上的两个兵马俑，建议老于调整一下位置。
　　老于听了，连忙把刚才的老头叫了进来，嘱咐他一一记下，回头照办。
　　老头拾起□□，递给王达，老于客客气气地送走了这俩人。
　　回去的路上，王达一通抱怨，抱怨之余，他好奇地问江洋：“你刚才说的那个有德之水，我怎么没听过？”
　　江洋一笑：“糊弄暴发户的，你也信？”
　　江洋坐在出租车后排，掏出手机，发了个朋友圈：被土豪，豪了一脸。
　　回去找赵行长复命，赵行长对此基本表示满意，虽然郭经理一口认定不能修改□□内容，但是据说于总就此作罢，还为金溪支行贵金属销售顺便贡献了一把力量。
　　江洋除了那个材料，现在案头有多了项内容，那就是贵讯，题目都想好了：
　　《金溪支行集中发力成功销售关公系列金条80万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