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行》宸阳君

7、贵讯

　　老刘惊奇地看着办公桌上的罚单，说不出话来，怎么会这样呢？经常来的张法官她还打过几次交道呢。她正想着，负责车贷那头的尚大姐来了，见老刘愁眉苦脸，又听老刘讲了经过，连忙叫来梦洁，告诉了她利害关系。车贷业务涉及追索、司法强制执行等等内容，经常与法院打交道，知道法院有权罚款，而且每次不管遇到什么，都得法院优先。法官办案，迟了一分钟，可能就导致银行账户的存款被不法分子支取走，也不利于取证，所以，法院来了一定要配合，不然就是罚款。
　　可是，罚款怎么办呢？
　　老刘犯了难：“咱们贵行，每个人一个月绩效才不到一千，罚单是开给金溪支行的，市行当然不会承担这笔钱，那就只能在支行里扣。”金溪支行总共才有54个员工，还有6名接近退休、完全不接触业务的同志，当然这跟车贷的尚大姐这类人也没关系，算来算去，也就营业室这19人有责任。柜员是别想推掉了，大堂经理、客服经理也都有连带责任，怎么办呢？
　　这时支行赵行长的电话打来了，直接找张主任接的。张主任面色沉重，说道：“赵行长决定，罚款这事压到支行层面，不再上报，行里先垫上这笔钱，营业室19人每月扣500，直到还上为止。”这当然不包括江洋和宋佳琪，毕竟他们都不算这里的人。
　　大家也都叹气，谁也不承担，谁干活谁有罪，不干活的永远没事。
　　老刘又开始喋喋不休：“都怪那个赵查，闲的没事闹腾什么，乱上加乱。”
　　梦洁在一边小声说：“她还没投诉呢，一个投诉认定下来，从行长到柜员每人500，这钱能让赵行长付么？都得王达垫上。”
　　老刘低吼：“你还好意思说！”梦洁看着大家，也知道因为自己的不经意拒绝了法官办案，才有了这个罚款，闭嘴吧。
　　张主任说道：“关于这件事，赵行长十分震怒，刚刚在电话里严厉批评了我，我们要正视问题，要求写一个问题报告。”
　　在没开始营业的大厅，十几个员工，男男女女，没一个人吱声。
　　张主任说道：“梦洁，你写。”
　　梦洁不满地嘟囔：“我还有一个潜在客户名单没营销呢，我没时间。”
　　张主任知道这是赵行长的要求，也不好说。
　　老刘开了口：“张燕，我看让江洋写吧，这孩子文笔不错，挺懂事的。”
　　张主任略一思索，眼前一亮：“对呀，你当时的简历里还写的擅长写作呢，我怎么给忘了。江洋，行长很重视这个事，你别辜负行长期望。”
　　江洋擅长写作不假，他跟别人的想法不一样。写问题报告的时间是在班上完成的，这就意味着，他可以有一段时间不用去嘈杂的服务大厅受气，远离那些纠缠不休的客户。这对他来讲，是很重要的；另一方面，他也不甘心在实习期内一直与叫号机为伍，写问题报告很无趣，但至少比做人工叫号机有价值，他点点头，算是应了。
　　晨会散了，老刘凑过来说道：“孩子，这是给你机会，在领导面前露脸可不是常有的事，我希望你明白。”老刘真是油条，一点也不得罪。
　　保安老王走过来开始八卦：“你知道为什么让你写吗？”
　　江洋摇了摇头：“为什么？”
　　老王说道：“银行里最讲究说道，这个赵行长年轻气盛，本来是张主任的副手，现在做到了张主任的上级，这个报告，张主任是不屑于写的。让你写，不至于让张主任跌这个份儿，而且一旦不得行长欢心，你顶多也就是个实习的，行长也不会为难你。如果让他们正式员工写，那弄不好得罪领导，可是真的合不来了。”
　　江洋想着老王说的话，觉得，他娘的，银行的水真深啊。
　　不过话说回来，江洋这个人，一点不热爱体育运动，虽然干瘦干瘦的，但是浑身上下每一点肌肉。他从小的爱好，便是读书写作。还有，他父亲是报社编辑——虽然他老爸一辈子也没写过什么像样文章，但这足够成为他有写作基因的强有力证明。
　　江洋在电脑前敲下了标题，《金溪支行法院查询事件问题报告》。
　　他此时此刻，想到了一个人，王熙凤。
　　秦可卿死时，贾东府上下大乱，贾珍一时找不到合适的大管家，只好央求凤姐帮这个忙。料理后事这种烂摊子，又是随时随地可能得罪人的活。曹老太爷写的，凤姐多少有些不愿，但是她又想在荣宁二府大家族中显示自己的才干，便应了下来。
　　江洋当然没有凤姐那样的一身本事，只是江洋身为年轻小伙，也不甘寂寞，时时刻刻想展示自己，他展示什么呢？过人之处大概就是写作。
　　江洋的思绪早被外面的吵闹声拽了回来。现在，一切喧嚣他都可以不管，他走出去接了一大杯水，回到电脑前开始思考。
　　一切的一切，都是他亲身经历的，而赵行长待在楼上，并不知道这些事，所以，他大概写了个大纲。先是赵查破口大骂，后是群众霸占柜台，刑侦同志劝解无效，一股子记者横冲直撞，再到刘副主任与赵行长解围，所有人的注意力走在这边，没有想到的是，按下葫芦浮起瓢，你方唱罢我登场，最终导致了这一恶性结果。
　　他又想了想，不能把问题都归结在客户身上，也有银行的自身原因，比如，梦洁在第一次安抚的过程中应当直接与柜员提前沟通，到底需不需要证件办理；再比如，柜员王达的沟通方式能不能再好一点，而不是从头到尾的道歉和办不了；再比如，梦洁遇到司法查询，为什么等事情了了才跟老刘说，而不是趁着领导都在找刘副主任公关。总之，法院的事件与赵查事件密不可分，琢磨好了这两件事，才能找到避免此事的化解方法。
　　由此，上升到了银行的管理层面，王达在自己沟通不畅的情况下至少应该找副主任王哥沟通一下，王哥号称没有搞不定的女客户，最起码不至于让赵查着急上火。在事情发展到通知媒体之前，张主任怎么没有及时发现危急情况，大堂老刘为什么不把客户带到调解室单独做工作，而是任由其煽动别的客户一起霸占柜台，凡此种种，都是问题。
　　后来，他又想了想，不能在给行长看得报告里点名批评张主任和老刘，他把问题的第三点归结到了王达没有及时升级主管请求援助上面，这样还是比较稳妥。
　　他又做了补充，上网搜了搜新闻和论坛，看看其他地方遇到客户激动和司法查询赶到一起时都怎么做，摘录了几条作为备选意见放到了文章最后。一个小时过去，一篇两千字左右的、洋洋洒洒的深刻问题报告出炉了。
　　当然不能直接打出来呈给行长大人，这时已接近午饭时间，这时候找领导是最没有眼力价的。于是，他将电子版通过内网传送到了赵行长的贵善银行私人邮箱并署了名。
　　紧接着，他和老刘去准备吃饭。
　　中午回来，照例是塞满大厅的焦急客户，江洋和老刘各自忙了一阵。
　　下午两点，营业室电话又响起，江洋没在意，这个电话半分钟响起一次是正常频率。有客户打来的，有同事聊天的，当然还有领导。老刘作为大堂经理，接电话也很有意思，如果是陌生电话，就说“您好，贵善银行金溪支行，请讲！”；碰到了熟悉的老同事从别的支行打来，就说“你好，营业部。”这一次，老刘一看内线座机号，打起精神，说道：
　　“您好，赵行，有什么事吗？”
　　老刘听了过后，不停点头，撂下电话，江洋还以为是找张主任或者什么人，没想到老刘一转身，笑道：“我果然没看错，赵行说你的报告写的不错，她这会正在办公室，想见见你！”
　　老刘满是喜悦的表情，江洋才终于松了口气，他终于不是早上老王说的那个不幸结果。掸了掸西服，跺了跺皮鞋，扭了扭领带，江洋昂首走去，迎接为数不多的行长单独召见。
　　走到四楼，轻轻敲开赵行长办公室。赵行长仿佛发现了新大陆，热情地请他坐下。
　　赵行长开门见山：“江洋，你来这里也有两个礼拜了，你写的报告我刚刚看了，分析问题很透彻。”
　　江洋刚想说话，赵行长伸出左手，示意他听下去。
　　“其实咱们行里，之前有人专职负责写作，但是现在岁数都大了。我建议你有空多写写‘贵行简讯’。”
　　一提起这个，江洋当然也明白，这就是贵善银行的内部新闻，内部刊物。为什么大企业都要有这个呢？道理很简单，贵善银行网点遍布全国，接近15000家，作为上级领导，不可能跑遍或者说跟进每一个网点的工作进度，这就需要汇报制度。有点像过去各省递折子，一个道理，有了这个玩意，领导们足不出户，就能了解各地各支行做了什么。普通基层员工接触不到这个，都是写给领导看的，近则市行，中则省行，远则总行行长，都能通过贵讯，搞清楚下面人在做什么。
　　江洋想了想，说道：“谢谢赵行长的介绍和肯定，我一定尽我所能，做好金溪支行贵讯报道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