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行》宸阳君

6、赵查

　　老刘上了岁数，估计到了更年期，很多时候脾气暴躁，又不能在客户面前展现，只能私下里跟江洋和梦洁倒倒苦水。
　　江洋也理解，他现在每次都觉得上班做大堂想是上战场，不知道哪个上帝就蹦出来给他一顿数落。当然也有很好的客户，比如对你竖起大拇指的，因为服务送来锦旗感谢信的。只能说，前者是少数，是这个大堂潜在的不确定性。
　　江洋想了想，还是鼓足了勇气，安抚这位激动的客户。他走到大堂，看见梦洁正在贴心地跟客户攀谈，解决危机也是种能力。江洋站在一边，学习起来。
　　原来这个客户名叫赵查，二十几岁，在市行旁边的妇联大楼上班。中午休息只有一个小时的时间，她只是想解决自己网上银行的问题，由于其复杂性，自助机具是处理不了了，所以只能等待万能的柜员来解决。
　　等到又过了几分钟，赵查到前台办理业务。梦洁松了一口气，到理财室接了一口热水。没想到刚才那个熟悉的声音又尖锐起来。
　　“你怎么回事啊？我给你身份证号你查还不行么？”
　　“女士，这个业务需要远程人员授权的，您没有身份证，只凭一个号码，授权是无法通过的。”
　　“我办的业务有多大风险，你告诉告诉我，我是贩毒了还是涉案了？”
　　“赵女士，我也很想给您办，但是我这业务有规定，也确实通不过啊。”
　　“什么他妈狗屁规定，规定是死的人是活的，你妈教你的认死理啊。”
　　“……”
　　“你说话呀你！哑巴了？”
　　“女士，我这里还是给您道歉了，但是这个真的没办法。”
　　“你道歉？你算什么东西！你道歉我就得接受吗？没证件刚才怎么不提前告诉我，你想折腾我，你全家都是&*%￥#……&”
　　接下来的话不堪入耳，江洋凑近一看，还是3号窗口的王达，这小子今天真倒霉。一个大小伙子，坐在里面，让外面几十个人盯着被一个小姑娘破口大骂，还得女士，还得道歉，还得撑着。这有点像什么呢？中世纪罪犯赤身游街，被扔了一圈臭鸡蛋和菜叶子之后，还得跪在教廷面前说我感谢上帝。有尊严吗？没有。有人格吗？没有。
　　然而就是这样，也没人站出来制止，有人叉着腰看笑话，有的人低头看手机，还有的在壮声势：“就骂他，半天不办一笔业务，这点事就解决不了，干什么吃的！”
　　王达的小脸通红，他是正常的直男，没有粗口或者SM之类的爱好。一个外表看起来很正常的女人，一个男权社会里，被女人痛骂，用老人话说就是窝囊啊。
　　梦洁闻声赶了过来，以一个年轻女性的姿态接近赵查，寻找切入点：“您理解一下，他是我们这新来的员工，不到两年。您想办什么跟我说，我来跟他沟通。”
　　这时里面的副主任王哥也走过来了：“妹妹，别生气，他有什么问题我处理他，但是咱们这里有些事情就是给你试了系统也过不去。”
　　一个三十多岁的好事者凑过来，现在赵查可是整个网点的焦点了。身边里三层外三层围了好些人，这个男的说道：“用不用帮你叫记者？我们邻居就是《宽河都市报》的。”
　　梦洁听了，也赶忙制止那个好事的男人，可是为时已晚，赵查好像找到了解决事情的办法，她掏出手机，发了个短信，昂头说道：“我下午请了假，今天就耗在你贵善银行了，大哥，你帮我喊记者，看看他到底是官二代还是什么，随随便便拒绝老百姓，这种刁难客户的员工你们也留着？”
　　那男子打开微信，发了个消息，表示记者马上就到。周围的看客也都不管什么叫号了，一人做到一个窗口跟前——除了贵宾窗口不敢去之外。
　　眼看事态扩大，副主任王哥紧急请示张主任，张主任与老刘是好姐妹，年纪相仿，她一面安排王哥去找赵行长压场，一面联系市行办公室副主任刘集生，处理媒体公关。
　　赵查轻轻说道：“我卡里还剩两百块，给我取出来。”
　　本来，这种业务到ATM处理更快，但是非常时刻，谁也不敢引导。
　　王达像是找到了出路，咽了咽口水，头也没抬，红着脸准备操作。
　　赵查补充了一句：“一块一块的取，你不是办不了嘛？给我取两百次钱总可以吧？”
　　所有人都忙活开了，只有客户相对淡定。老刘见了，机智地跑到贵宾窗口的刑侦队同志身边耳语两句。过了半分钟，一位同志站了出来，高声道：“这里是公共场所，没有事情的散了，别打扰正常办公！”
　　刑侦同志的话多有起了点作用。很多人都知道是别想办业务了，各自散开到机具上去了，只剩下几个铁杆群众霸占着柜台，他们都掏出了卡，每人每次都取一块。
　　赵行长三分钟后下了楼，来到营业室，身后的副主任王哥提了四盒餐具，这可是平时存款到十万的客户才有的赠品。
　　王哥上来打圆场：“赵女士，我们行长听说了你的事，非常同情你，一点小礼物，还希望你不要生气。”
　　赵查见了餐具，感觉是自己喜欢的款，也就泄了气。
　　正在此时，三五个扛着长枪短炮的家伙走进了大厅，记者高声问道：“哪位是赵查女士？”
　　赵查绝对是有镜头感的艺术家，刚刚有些缓和，到了镜头前，就和那个记者沟通了起来，她在叙事里，一笔抹去了刚才骂人的爽快，而是说柜员横眉冷对，故意刁难老百姓。
　　毫无疑问，这与时下银行妖魔化的主题相吻合。要知道，妖魔化传统银行的媒体都是移动支付大佬的公司做大股东，这样操作，只是为自己的网络银行壮声势，贬敌扬己的营销手段罢了，可是文字与媒体，偏偏就有煽动性，谁管你黑银行是为了什么，只要客户得到了发泄，受到了重视，那就OK。
　　赵查显得声泪俱下，仿佛她刚才被人骂得很惨：“求求媒体朋友帮我主持公道，我这么取款也是不得已而为之。”
　　在场记者深表同情，录影正式开始。
　　这时门口进来一位文质彬彬的中年西装大叔，他举着手机，拍了拍摄像师傅，笑着打电话说道：“老李，李总编辑，咱们可是有日子没见面了。你看今天你手下来兄弟这采访，兄弟都不知道。一路辛苦，你且让他们回去休息，改日我刘集生定当登门拜谢！”
　　对方说了几句，刘集生把手机递给了摄像师，摄像师听了几句，脸色大变，撂下电话，招呼记者：“撤！”
　　一伙子长枪短炮还没录好视频，就此匆匆离去，一篇准备的题为《震惊！宽河贵行竟如此刁难客户》的网络檄文也就此泡汤。
　　赵行长伸出双手，迎接这位高居庙堂的刘副主任。刘副主任摆了摆手，亲切地走到赵查身边，说道：“我们之间发生了很多不愉快，这点礼品就当做我们贵行赔个不是。”说完伸出左手，朝着大门口挥了一下，赵查会意，拿起一盒餐具，灰溜溜地离开了。
　　事情解决了，王达第一个冲到洗手间，倒不是痛哭流涕，他虽然入行时间短，但也被很多客户数落过，除了刚开始有些脸红和窝囊之外，人群一散，他便也不以为意。只是刚才他一直想走个肾，这一来一去一个多小时没走上，一块一块地取也不能离柜，所以事情一解决，他便第一个要解决个人问题。
　　这一刻，江洋也不知怎地，像是看到了未来坐柜的自己，有一天，他也会下不来台，他也会走肾不能，一切的一切，都不那么自由，也没有想象中那样光鲜。
　　赵行长送走了刘副主任，自己也匆匆离去，还轻轻嘟哝了一句：“这个王达怎么总是给我惹事。”怪道，是你上级规定必须有身份证，又不是王达规定的，不执行是差错，执行了还是差错，怎么柜员里外不是人呢！
　　老刘叹了口气，梦洁走上来，小声说道：“刘姐，刚才金溪区法院过来司法查询，咱们这太乱，我叫他们去别的网点，人家不乐意扭头走了，吵吵嚷嚷的，还说要罚咱们的款呢！”
　　老刘睁大了眼睛：“法院又来了？我怎么没听见呢？”
　　梦洁说道：“刚才的注意力都在赵查这了，大厅吵成一团，别人再喊，哪里听得见呢？”
　　老刘苦笑：“也不一定罚款，有什么理由呢？法院老上咱们这来，哪次不是给他优先？为此客户没少埋怨，咱们不都是给撑过去了嘛！”
　　第二天一早，大堂办公桌上多了一张公章凭证：
　　贵善银行金溪支行:因不配合司法查询，罚款伍万元整。 金溪区法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