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5、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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呵，好极了！
处事不当还不自知，《会典》条例一套一套搬出来，就为了跟他讨论衙门里能不能叫爹？
林知望瞧着他这副欠削的模样，仿佛回到了十年前。
他冷笑道：“徐司业记性不错。”
“部堂过誉了。”徐湛脸上仍挂着笑意，天塌下来也混不当回事似的。
屋里的空气都冷了下来，随从幕僚对视一眼，悄悄从一旁撤走，顺道关上了门。
徐湛回头瞧了一眼，赔笑道：“爹，真的是有事绊住了，您消消火。”
他一边说着，一边自顾自的站起身来，心里想着：这下威风够了，也该消气了吧。
“让你起来了？”林知望忽然变了脸。
徐湛此时才察觉到一丝危险的气息，他敛笑跪了回去，满脸疑惑。
“你还知道你是学官啊？”林知望冷声道：“拿着酷吏的派头去对待生员？”
徐湛：？？
原来父亲在生气这件事，曹璠那个老匹夫居然学会告状了……
恰在这时，长随敲门进来：“大人，人都到齐了，请大人移步松风堂议事。”
尚书院的正堂名曰松风堂，礼部的部议多在那里。林知望乜一眼徐湛，吩咐他先起来，就先一步出门了。
徐湛瞪了那长随一眼：“你进来的可真是时候啊，让他们等等能怎样？”
长随赔笑道：“小人是想给司业解围来着。”
“谢谢你啊……你不知道我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吗？”徐湛颇有些咬牙切齿，慢慢吞吞从地上爬起来。
原想着让父亲骂几句也就算了，现在被人中途打断，依父亲的性子，回家必定还要寻他的麻烦。
“哎呀！”长随一拍脑袋：“小人忘了。”
“……”徐湛抖抖衣袍，去了松风堂。
回到家已是傍晚时分，妻子在房中休息，院子里十分安静。
他回房更衣，瞧瞧他的妻子和尚在腹中的老二，幻想一个乖巧聪慧的小学童站在他的面前，像自己幼时一般，再或者是个娇滴滴的女儿，天真烂漫、无忧无虑，采梅花插在他的书房里。
“他好像在踢我……”徐湛扬起头。
妙心嗤的一声笑了：“乱说，可还没成形呢。”
“行吧……”徐湛像个孩子一样面露失望，“你好好休息，我去主院了。”
“去吧。”妙心说着，拿起一篮子针线，绷子绣的是五毒纹样，一般会做成婴儿的肚兜，可见她也十分期待这个孩子。
徐湛忽然在门口踟蹰了片刻：“你胸还闷吗？”
“不闷。”妙心说。
“头还疼吗？”
“不疼。”妙心抬起头，有点怪异的看着他。
“没有任何非得丈夫陪在身边的状况吗？”徐湛不死心的问。
妙心四下看看，把手里的绣活递给他：“你帮我绣花？”
“……算了。”徐湛叹口气，打了帘子离开。
主院的书房里，徐湛将一杯热茶搁在父亲手边，偏头看看，父亲手执着放大镜在看画，一幅宋代的牧牛图，笔触细腻，气韵清雅，不知画家姓名，只知是宋人所做。
徐湛默不作声的在书案前跪下来。
林知望叹了口气，搁下放大镜，不太端正的坐回椅子上去。
他看了徐湛片刻，直切正题：“太*祖时期制定的监规，那是开国之初，以治乱国用重典之法齐一天下，不是让你萧规曹随，如法炮制的。”
“你十五岁进学，府学有教谕，家塾有先生，哪个如你这般虐待学生？”
徐湛垂首不敢言语。
“说话呀，才在衙门里不是梗着脖子跟我背《会典》吗？”林知望环抱着双臂问他。
“我错了，爹。”徐湛道。
“错在哪里？”
“不该在部院里跟您贫嘴饶舌。”徐湛道。
“还有呢？”
徐湛坦然与父亲对视，摇头。
呵！林知望心中冷笑：“还道你一把年纪行事越来越稳重了，还是这样急功近利。”
徐湛：……
说他急功近利没意见，说他一把年纪可还行？
“当年我若同意你入监读书，你会也是荫生中的一个，还能考中状元吗？”林知望问。
徐湛不假思索道：“那是必然的啊，旁人读不读书与我何干？”
“还挺自信。”林知望心中微哂，又道：“那些愿意用功的生员，在哪儿都是一样的读书；不愿意用功的，你就算把他们一个个吊在学堂里，也是不读书的。”
徐湛眨了眨眼，若有所思。
“你在想什么？”林知望预感不妙。
徐湛眸光一转：“吊在学堂里，也不失为一个好办法。”他心里估算着各堂生员的重量，正不知房梁能否经受得住。
嘶——
林知望却抽了口冷气，从桌上抄起一柄戒尺。
徐湛有点慌。
“来，你起来。”林知望阴恻恻的说。
“不用这么客气，爹，我跪着回您的话。”徐湛赔笑道。
林知望被这二皮脸气的胃里直抽抽，霍然起身，径直朝他走过去。
“爹……爹！”徐湛慌了，转了半个身子，抓住父亲抡圆了的胳膊。
“松手。”
徐湛彻底慌了：“我错了我真的错了，门还敞着南儿还在院子里玩呢，我都一大把年纪了您消消气有话好说！”
他此刻也顾不上自己多大年纪了……
林知望恨得牙根痒痒，甩开他的手朝臀腿处踹了一脚：“你还知道自己多大年纪？三十岁的人，做事像孩子一样冲动蛮干，闹出人命怎么办？给自己留退路了吗？”
徐湛从话音里听出一丝关切来，垂下头，揉了揉身后不语。
“你可知为官‘三思’是什么？”
“思危、思退、思变。”徐湛道。
“这些就算我不教你，你也清楚的很，为官固然不能一味的趋利避害，却也不能常把自己置于危墙之下。”林知望道：“再说国子监，我听说之前三个月内犯了过错的生员，都被你处置了，严重者甚至开革监，可有这回事？揪着过去的错处不放，这叫不教而诛知道吗？”
“我这也叫……杀鸡儆猴。”徐湛生如蚊蝇。
“杀鸡儆猴杀的是鸡，你把猴都杀光了，是想同归于尽啊？”林知望拧着眉头训斥。
徐湛紧抿薄唇，想笑又不敢笑，咬了咬牙才正色道：“国子监的风气烂到根子里了，不下一剂猛药，从老的到小的都在犯迷糊。国子监是为朝廷培养官员的地方，跟府学、县学、私学还不一样，下一步朝廷将恢复国初制度，取消例生捐银入监，剩下的这批生员必须‘宽进严出’，陛下下了严旨，这点上没得商量。”
“爷爷！”徐湛话音刚落，林楠风风火火风的闯进来。
徐湛拧着眉头正想训斥，忽然醒悟到自己还是一身的官司，父亲手里的戒尺可不是给南儿准备的。
林楠瞧着气氛不对，看看跪在地上的父亲，再看看祖父，显然是有一番天人交战，终是老老实实的跪在父亲身边。
他可从未见过祖父这么难看的脸色，父亲一定在外面杀了人放了火才会惹得温文尔雅和风细雨的祖父动怒吧？
太可怕了！
林知望看了徐湛半晌，将手里的戒尺往桌案上一扔，“砰”的一声闷响，吓得林楠一个哆嗦。
“南儿，起来。”他到底是心疼孙子，语气比刚才和缓了太多：“出去玩儿，爷爷有话跟爹爹说。”
“好的！”林楠如蒙大赦，抛下父亲一溜烟跑了出去。
徐湛心里默念：亲生的亲生的亲生的……
被林楠这样一闹，林知望的怒气也消了大半，长长叹了口气道：“我择机也会劝谏陛下，不单单是国子监，久病之躯，不是一剂猛药可以治愈的。要用温补之药慢慢调养，待身体强壮了，才能根除顽疾。”
“你在这儿好好想想吧，想清楚再起来。”林知望说着，离开了书房。
书房里骤然安静下来。
他该想些什么呢？天下无不是的爹吗？
徐湛嘴角抿起一丝笑，摇了摇头，父亲的想法同许阁老如出一辙，主张先温养人心、再徐徐图之。
□□晋实施新政已经三年了，颁布的政令车载斗量，条条都是治国兴邦的“温补良药”，却每每收效甚微，建国至今一百七十多年的积弊使这些政令如石投大海，整个朝廷像一汪绝望的死水，新鲜的血液注入其中如杯水车薪，官场中人照样的贪贿、畏缩、敷衍塞责、不作为。
积弊不除，多好的政令都收不到效果，可要根除陈规陋习，就要剜疮割肉，就会疼，就会流血。
他相信，迟早有一日，父亲会认清这一现实。
作者有话说第35章 药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