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年》一木教主

5、Ditto “Hi M

　　“Hi Miss, please fold your table and prepare for the landing.”空姐的话打断了她的回忆。

　　“I’m sorry.”她微微一笑，顺手把桌子收好。

　　浦东机场的大厅里，安笑和男朋友已经在等她。

　　“姐！”

　　俩人立刻抱在一起。好几年没有见面，安笑变得更美了。

　　安笑是一家五百强公司的HR经理。她和安歌一样聪明，从小成绩优异，但她更像乖乖女，愿意待在家人身边而不屑于出国闯荡，于是从复旦毕业之后就进了外企。她的男朋友同样优秀，是一家知名建筑师事务所的设计师，年薪百万。

　　很快话题就转变到父亲的病上。安笑的脸瞬间阴沉下来，“跟之前预测一样，胰腺癌。姐你知道的，这是癌中之王，我怕爸爸撑不了太久。”说着说着眼泪就流了下来。

　　“他自己知道吗？”

　　“知道，他不喜欢被瞒着病情，一定要我们如实告诉他。姐，他特坚强，还总是笑着。”

　　在飞机上安歌就已经给自己打足了预防针，无论如何都要挺住。这三十多年的人生里，父亲和她虽然算不上亲密，但他却永远在那里。对于安歌这样性格独立的女生来说，在那里，就是最好的支持。银行工作的父亲虽不是大富大贵，但家里生活条件总是在中上水平,加上杨阿姨收入和福利都很可观,一家人从来没有为钱发过愁。两个女儿穿的衣服戴的首饰背的包,也一直都是体面的。安歌决定出国读MBA的时候父亲很爽快地给了她一笔钱，免去了她的打工之苦。想到当年父亲到机场送她的情景，不禁落下一滴泪。父亲始终是爱她的，只是从未善于表达。

　　在医院里见到躺在病床上的父亲，安歌控制住了自己的情绪。父亲见到她，有如小孩子见到糖果一般欣喜。
　　“爸，我回来啦！”安歌佯装轻松地坐到病床前，握住父亲的手。他确实是瘦了。

　　“杨阿姨呢？怎么不见她？”

　　“她这几天回家一趟。出来这么久了，得回去看看，顺便再收拾些衣物出来。”

　　安歌和父亲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她突然觉得自己错过了多少年和父亲这样聊天的机会，每次打电话都是匆匆的，以为将来有太多时间，可是没有想到命运根本不会给你太多选择。

　　聊着聊着父亲累了，夜幕降临，安笑把安歌拉到病房外，让父亲早点入睡。

　　医院是一个让人看透人生的地方：呱呱坠地的婴儿，喜悦或伤心的家属，无可奈何的病人，还有来去匆匆的医生。

　　“笑笑，我们出去走走吧，这里太压抑了。”

　　上海的夏天，哪怕入夜也不见凉爽。比天气更沉闷的，是她的心情。

　　“姐，有个事情，你明天得帮帮我。”安笑有一点点不安。

　　“什么事情这么神神秘秘的？”

　　“那个，爸爸的手术医生，我们想包个红包。”

　　安歌明白了她的不安。安笑和她一样，对于人情世故并不擅长，尤其是送礼这些事情，明知不妥却不得不做。

　　“我听说这个主刀医生不收红包，但是妈妈说没有哪个大手术是不送红包的，所以包了一万块钱。我觉得我肯定办不了这事，听说他美国回来的，你去试试吧？”

　　一美国回来的给另一美国回来的塞红包？听起来那么不合适却也无法反驳。

　　“那好，什么时候？”

　　“我都打听好了，他每天早上六点就会来上班，那会人少，最合适。”

　　安歌点点头。

　　“姐你累了一整天了，去我家休息吧房间都给你收拾好了。”

　　安笑刚刚工作那会上海房价还没有很离谱，爸妈很明智地帮了她一把买了个地段不错的高层两室一厅，虽然面积不大但算是温馨宜居。在这种城市，只要解决了住房就还有留下来的意义。

　　安歌站在客厅窗前俯视车水马龙，安笑打开一瓶Pinot Noit，倒了两杯出来。

　　“你什么时候也开始喝红酒了？”

　　“还不是因为你喜欢啊？我还记得你高中那会失恋，跑去喝酒，回来一头扎在被子里，我帮你换衣服脱鞋子，你不记得啦酒鬼？”

　　那是多么久远的事情了……

　　记忆回到90年代，那些欢乐远远大于忧愁的日子。时间像细沙一样在指尖流过，一眨眼就到了初三，学习也就更加紧锣密鼓起来。对于先锋班来说中考如同小菜一碟，但是人为制造的气氛还是让大家都收敛了不少。而在压力之下，男生女生之间微妙的情感隐秘却不可控制地滋长。无论是晚自习前的散步还是放学后的散场，都出现了越来越多男女相伴的身影。

　　家长们开始有意无意地暗示学习为重；吴老头占用政治课的时间大谈特谈早恋的危害，就连Nancy也开始分别找谈话，虽然温和却意图明显。

　　如果这些有用，那要荷尔蒙干什么。

　　然而安歌似乎对周围的男生兴趣寥寥。她有时候可以感觉到徐晓磊对她和别人不一样，但是谁也没有去捅破这层纸，就这么以同桌的形式陪伴到毕业吧，她心里在祈祷。

　　那一年，正好是互联网在中国全面开花的时候，也是搜狐、新浪、网易和腾讯四大门户出现的时候。那一年，安歌在网易聊天室里遇到了生命中第一个让她心动的人。多年以后她回忆起这一段往事，总觉得不那么真实。

　　因为这是一个有开场而没有结局的故事。

　　Babyblue: Hi,are you able to chat in English
　　Angel: I will try.
　　Babyblue: I’m Chinese but my Chinese is poor.
　　Angel: I guess you are not in China
　　Babyblue: I’m in LA. In high school and learning Chinese.
　　Angel: What is LA
　　Babyblue: Los Angeles. I came here with my parents when I was 5.It’s been more than 10 years.

　　一个十七岁，中文很差，在地球另一面的大男孩，就这样毫无防备地走进安歌的生活。他和安歌分享自己的点滴：如何适应美国的生活，如何为了帮助家里而去打工送pizza，如何艰难地学习中文……在他们的眼里，对方的生活是那样有趣和不可思议。在安歌的鼓励下，他开始练习用中文聊天，虽然总是结结巴巴地犯错。

　　然而因为时差的关系，他们最终不得不把聊天改成email。每天早上醒来，安歌都会跑到电脑前查看新的email，有时很长一段，有时几句寥寥；每天夜晚她也会回复email，写写当天的心情。她不知道这样的联系可以持续几个月，甚至几天，但她清楚地知道，如果哪一天联系中断了，这辈子也就不可能再有任何牵扯。但是在这段日子里，他给了她很多美好：他告诉她自己最喜欢的歌是斯卡布罗集市，最爱的电影是阿甘正传，最欣赏的画是莫奈，最崇拜的球员的乔丹。他的描述，成了安歌对美国最初印象的全部。

　　那个“网恋”开始流行的时候，安歌不知不觉地让他成为了自己生活的一部分。

　　如果可以选择，安歌宁可停留在那个最初的状态，然后一直一直互相倾诉着走下去。

　　然而生活往往是没有选择的。

　　一个清晨，一句简单的话静静地躺在安歌的邮箱里：

　　“Angel，我的中文很差，但是我要用中文对你说，我喜欢你。”

　　安歌第一次觉得自己的脸红到了耳根子。如果说不欣喜那一定是骗人的，然而这样的莫名的情感也让她觉得不安，她不知道他的真实姓名，长什么样子，甚至无法肯定他是不是一个十七岁的男生。

　　沉默许久，她在键盘上敲下一句简单的：“Ditto”。

　　电影《人鬼情未了》里面男主角从来不说I love you，他只会在女主角说I love you的时候说Ditto。一句ditto，是他最深沉的爱。

　　一句ditto，也成了Babyblue和Angel之间最后的告别。

　　从此，安歌再也没有收到过他的任何email。她有很多次想给他写点什么，最后还是犹豫着放弃了。

　　这本来就是一个梦境而已。

　　多年以后安歌已经对当时的感觉记忆模糊，但是她依然感谢这个在她生命中一闪而过的男孩，他的经历让她看到了一个不一样的世界，他的一句我喜欢你让她情窦初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