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年》一木教主

6、你就是笨 中考完毕，

　　中考完毕，初三五先锋班的同学们十有八九都上了本校高中部。所谓的散伙饭也就成了普通的一顿聚餐，唯一不同的是几个男生扛来了啤酒。老师们也都睁只眼闭只眼，只求不要喝倒了送不回家。

　　那晚，几个男生把自己灌醉，互诉衷肠。

　　安歌觉得自己喝得有点多，来到饭店天台上吹吹风试图清醒一些。那是中国三线城市还没有多少高楼的年代，五层楼的天台上就可以看到半个城市的灯火，忽明忽暗。

　　“安歌，你还好吧？”

　　是Nancy，大约是担心安歌喝醉。

　　“我没事，”安歌笑着，“你怎么上来了？”

　　“看看你怎样，也醒醒我自己脑子呀！”

　　“夜色真美。”

　　Nancy俯视着楼下的马路良久，叹了口气说，“六年前，我男朋友就是在这条路上被挂车撞到的。”

　　安歌可以想象当时的她是多么绝望啊。

　　“所以人生，你觉得可以陪你一辈子的人未必真的可以，只能自己变得强大，才不会被变数摧毁。”

　　安歌深以为然。

　　“还有一件事情没有机会告诉你们，我前几天已经辞职了。用了六年的时间平静自己的内心，陪你们走过这三年，也是时候move on了。下个学期，我就去上外读研究生。”

　　安歌觉得今晚她才真正认识Nancy，一个从骨子里坚强的女人，她的人生必定精彩。

　　“喂，你要做什么？”突然天台那一面传来徐晓磊的声音，还有踉跄错乱的脚步声。

　　Nancy正要过去看个究竟，被安歌拦住。她做了个嘘的手势。机敏的她听出了对方是个女生。

　　“徐晓磊我喜欢你！”是隔壁班的董梦，半醉半醒：“我拽你过来就是告诉你我喜欢你！”

　　“你喝醉了，我送你回家吧。”

　　“No，no，no，我喝酒了所以我才有勇气跟你说我喜欢你啊！我知道你喜欢安歌，你从认识她开始就喜欢她对不对？可是你还不如我呢你都不敢坦白！”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走吧这里太凉了要感冒的。”徐晓磊试图把董梦往回拽。

　　“如果你不喜欢她，为什么每天晚上下课都远远地护送她回家？徐晓磊你个胆小鬼！”

　　她被拽回了楼里。

　　安歌无奈地笑了笑，一方面因为Nancy的在场而显得十分尴尬。
　　“不用不好意思，我也是那个时候过来的，懂的。现在这样最好咯，你就当什么都不知道。”

　　安歌点点头。夜还真是有点凉。

　　高中部和初中部在一个校园，隔了一个操场。三层教学楼，一楼高一，二楼高二，三楼高三。之所以这么安排，是为了给备战高考的高三学长们相对安静独立的环境。

　　那一年，由于高中部多名老教师退休，学校从华东师大和北师大招来了一批本科毕业的年轻教师。安歌所在的高一三班，分到了教物理的欧阳振华：一个刚刚二十三岁的帅小伙子。班上的女生们无不暗暗喜悦，似乎对自己的物理成绩也有了更高的期望。

　　安歌最庆幸的事情，就是郝茜茜和她被分在了一个班。她们教室在一楼的东北角，从教室外的走廊往前上方看，就是高二五班的走廊。那是李一然的班级。郝茜茜和前几年比，性格上成熟和收敛了许多，她再也不会拉着安歌去李一然面前晃悠，也不再花痴一般地念叨他，甚至已经很少再提到这个人。

　　当初李一然和隔壁校花的流言蜚语最后不了了之，李一然还是那个孤傲的少年，平日里沉默少言，进进出出都只是几个特要好的哥们，一个比他矮一截，深度近视但文质彬彬，绰号眼镜，另一个高大威猛，人称陆帅。他们的三人出行，是学校里的一道风景线。

　　很快，秋季运动会开始，安歌自知小脑不发达，就揽下了跑腿打杂的活。

　　秋高气爽，安歌的心情也飞上了天。她提着一袋子的矿泉水和一个急救箱，脚步轻快地往跳高场地走。

　　“茜茜，我不能去你看你的800米了，你加油哦！”她远远地对着郝茜茜喊。郝茜茜一身白色的运动服，身材凹凸有致，引来了很多男生的注目礼。

　　在跳高场地帮着体育老师把准备工作就绪，高中组的选手们也陆陆续续地来报道。

　　“张峰！”“到！”

　　“陈明义！”“到！”

　　体育老师每点一个名，安歌就把号码布帮他们戴上。

　　“李一然！”

　　“李一然！”

　　“到！”

　　李一然从人群里冒出来，他似乎是刚刚剪的平头，清爽犀利，一身深紫色的背心和短裤，和很干净的白鞋子。

　　安歌上前给他戴号码布。

　　“啊……”李一然痛得小声叫出来，“你戳到我了。”

　　果然，安歌手一抖，别针刺进了他前胸。

　　“啊，对不起，对不起，”她慌了神，“我去拿药。”

　　不等她转身，李一然一把抓住她的手：“不用，问题不大，你快点。”

　　安歌小心翼翼把别针合上，把号码布整理好。她惊出了一头冷汗。

　　“两年多了，一点没有变，还是那么笨。”他放开安歌的手。

　　他就像安歌的死对头，每一次的见面都让她无比难堪。

　　“徐晓磊！”

　　“到！”

　　徐晓磊？他也来参加比赛？不记得他擅长跳高啊……安歌疑惑地看着他。

　　“安歌，”徐晓磊微微地笑。他的笑永远都是那么温暖的，安静的。

　　几轮过后，场地上竟然成了徐晓磊和李一然的角逐。这是安歌始料未及的。

　　“一米七！”

　　李一然屏住呼吸，加速助跑，在横杆前用力一蹬，身体在空中划出一道美丽的弧线。

　　“哇塞！”几个粉丝女生开始喝彩。

　　徐晓磊不甘落后，同样轻松的一跳，过了。

　　安歌突然不知道自己应该为谁加油。

　　不知不觉横杆已经到了一米七六。

　　李一然表情漠然地站在起跑线上。这个高度对他来说难度并不算太大，去年运动会他拿冠军的成绩就是这个数。
　　起跑，加速。

　　突然，不知道从哪里飞来一只垒球，砸到助跑道上，加速中的李一然正好不偏不倚地踩上球，滑了一下，身体甩了出去重重倒在跑道旁，肩背压在安歌的脚上。观众哗然。

　　这是安歌第一次在这张脸上看到真实如凡人的表情，强忍着的痛苦，咬着牙，还冒着汗。

　　“一定是扭伤脚了，快把他抬到边上！”安歌急忙对旁边的男生说。

　　把他安置好，安歌拿来急救箱，往他的脚踝上喷药。

　　“是不是很疼？你等一下，我去找医务室的老师。”

　　他又一次拉住她的手：“不用麻烦，我没事，没有伤到骨头。这个我自己知道。”

　　安歌无奈，她就地坐下，带着一点不服气的口吻说：“我怕我如果不去找医生，你又说我笨。”

　　“你就是笨。”李一然看着她的眼睛，她盯着他的脚踝。

　　安歌没有继续看比赛。徐晓磊在第三跳的时候过了这个高度，成了冠军。领奖台的亚军位置是空着的。

　　安歌把银牌递给李一然：“知道你很不想要，但是还是给你。怎么样，好点了吗？”

　　“我没事。谁说我不想要奖牌了。”他把头扭向一边，语气依然很倔。

　　“那我去叫陆帅他们过来扶你去教室休息？”

　　“你扶我。”

　　安歌脸上四道黑线。

　　“你不是服务队的吗？这是你职责。”

　　“好，你赢了。”安歌伸出手，把他拽起来，再让他把一只手搭在自己的肩膀上。

　　这个情景似曾相识。就如他们第一次的遇见。只是互换了角色。

　　穿过操场，两人沉默，安歌的脸始终四十五度角对着地面，而李一然虽然挂彩，却抬头挺胸。

　　徐晓磊手里拿着金牌，呆呆地看着他们离开的背影。

　　“李一然，要不我扶你到我们教室休息吧，这样就不用上楼梯了。”

　　李一然没有说话。他不说话，就等于不反抗。

　　扶他坐下后，安歌去饮水机给他接了杯水。

　　“唉哟，这么烫！”他差点从座位上跳起来。

　　安歌突然反应过来，自己接的全是热水。

　　“对不起对不起，我……”她又着急又懊恼：“我承认，我是笨。”

　　“我喜欢。”

　　安歌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没什么，你回去赛场吧，我过会儿就没事了。”

　　“嗯，”她起身往外走，突然郝茜茜蹦蹦跳跳地冲进来。

　　“安歌你猜我拿了第几？”她一脸灿烂：“冠军！”

　　“哇塞你好厉害啊！来，亲一个！”

　　李一然看着这两个女孩子夸张的互动，觉得自己的伤竟然没那么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