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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七回 缫丝猝病 诗曰:萝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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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曰:萝葡黑了在心头,老板黑心唯利求。鞭躯童工如草芥,生灭无关月当头。
上面这首诗是说,旧社会的童工生存有如草芥,天天在鞭子下做工,老板为利所图,给他们猪狗不吃的下等伙食,他们吃不饱,生病无人过问,只有自生自灭,成了黑心老板唯利是图的工具。
话说,工厂老板事事唯利驱使,连看门头也是找个亲戚,一来,肥水不流外人田,亲戚得个工作做。二来,守出入物资,亲戚负责些。三来,这个亲戚一凶二恶非一般人可比,他说挡谁,就挡谁。
亚宾进厂晚了,自然被他挡了。见他受阻,邹子修念在一笔难写两个邹的份上,忙忙上前,对看门人喋喋不休地说了许多好话,介绍他带来的小兄弟。但,看门人睁着鼓突的,目光射人的眼睛板着刀疤脸,强调说:“邹子修,你不晓得田主任这阵正忙厂务吗?你说要进就进,怎去打挠得?要进厂必需等田主任出来。”邹子修听了,只得唯唯诺诺站立一旁。
他见状,肚里骂声:“守工厂的,就是这样对人的吗?”既而一想,自己蓬头垢面,衣衫不整,两脚光光,一但被守门头放进,出了啥事儿,遭上头理麻,怪罪下来,责任首先是守门头,他岂不是要吃不了,兜着走。他正想着,那小门嘎吱一声忽然关了。
门外,再没半丝光亮,邹子修和他都站在黑地里,对面不见面目。这时,他肚子咕咕叫着,脚触地,那皮破处更痛。只听邹子修低声告诉他说:“你不晓得,这守门的老头,是厂长也就是老板的一个远亲,那人年青时,是杨森的勤务兵,为醉酒丢失文件,丢了饭碗,成了游荡码头的兵癖。他认得兵营中的许多大小官员,所以厂长找他看门。除厂长外,谁都不敢惹他。”
他听说后,呵!了一声,说:“原来,这看门的真是惹不得的。”
两人在黑地里说话,只觉一座工厂,四处已冷冷清清。只听邹子修在黑地里踱步寻思说:“这样等不是办法,莫非他不出来 ,你非得等到明天去。我得悄悄进去看看,你暂且等倒我。”
邹子修说罢,独自进去一会,他就看见一个戴眼镜的人手拿电筒,和邹子修出来了。邹子修咚咚跑到前面用手一指,对他低语一声,说:“田主任来了,田主任来了。”他明白了他两遍重复的话,原来,那后面的眼镜正是田敬修主任。
后来他才知道,田敬修主任的工作非常特别,全厂的收支,出货进货,田敬修每天都要结账。所以,那天邹子修刚要往里走,才碰到田敬修出来。
老板为田敬修既是他家姑爷,又要忙整个厂务,就给他开的单分一等伙食。
他的单份伙食最后开,所以田敬修算完账,才吃饭。这天,田敬修出来,先看到邹子修。随后,邹子修便把亚宾引荐给他。
他在邹子修的引荐下,忙掏出信叫着田主任好,一边呈上信,一边有点儿胆怯地说:“田主任,这是邹君阳二伯给你的信。”
他的话声虽然不高,田敬修一听,他一身的倦怠仿佛突然一振,镜片后微眯的两眼也忽一下放光了,他叫声:“嘿!邹君阳,他这老朋友,还好吗?当年我还在读书,就认识他。我毕业结婚时,他还来过。我在这里任职他和我也打过交道,如今这一晃,又是几年了。”
他声音高了点儿说:“二伯当年在淑和丝厂,现在在乡下,他还好,我就是他介绍来的。”
田敬修低头看完信后问:“你吃饭没有?”他说:“没有。”田敬修取下别在上衣口袋的水笔,掏出小记事本,匆匆写下一行字,又插好笔,哗哪一声撕下那页给他,随即对邹子修说:“你来一下。”邹子修就随他到办公室去了。
邹子修随田主任出来时,抱着床被子,提了双鞋子。田主任又对邹子修说:“邹子修,你带他去厨房,把这张我写的纸交给厨师,他会给他饭吃。”田敬修又对他说:“你光着脚,天凉下来,脚要冻坏。这鞋我买小了,你拿去。这被子是我午休用的,借与你。你吃完饭,邹子修会带你去寝室。你明天到办公室来见我。”说完,田敬修掏出手电,揣好信,随一束光亮,调头几步走出厂门回家去了。
这边,邹子修带了他向亮着灯的厨房走,一边好欣喜地说:“看看,你这封介绍信还真管用呢!提起老朋友,田主任眼里都有了光彩。有了这封信,田主任不但同意你进厂了,还单独给你开了吃饭条子,这就是那封信的作用吧!不然,他田主任哪会这么关照你?”
他听了也欣喜不已地随邹子修随跟步脚去到厨房。周子修划亮支洋火,照见厨房在天井后。在那火光照亮中,他见那房门灰黑,木板开裂,还没进门,一股油盐豆瓣味儿已直冲鼻孔,使腹中早唱空城计的他,几乎晕倒。他手按屋中一张破烂长桌边站定,见昏濁的灯下,厨房的师父很胖,正勾腰灶边哗哗涮洗碗筷。
邹子修兴奋地喊声:“厨师大叔”。那厨师伸起腰来,转脖看见他俩进屋,正睁大眼发楞时,邹子修一手已高举条子递去。那厨师自语着:“什么呀?”伸手把条子接过,凑近灯下看看,才皱起眉头说:“今天,来人要吃饭。唉!算我作牺牲了。还好,算你带来的人有口福,再晚点我就关门回家了,哪还有饭菜?”他说罢,揭开甑子蓋,说:“小甑子的饭还热,我给你舀。”
他说罢,舀出一大碗热饭放桌上。又瞄着新来的亚宾说:“小伙计,这可是田主任的纯净白米饭。田主任没吃完的菜还在桌上,你将就吃。不过,这些肉我得带点回去,往日,田主任的剩菜剩饭,都让我拿回去的,不然,我何苦从大饭馆跑到这里来当厨。”他说完,把小炒的回锅肉、番茄原子汤、粉蒸肉、炒肉丝几乎全倒进一个大碗里,然后把甑子里的剩饭全包走。”
厨师做这一切,仿佛理所当然,使邹子修和亚宾看得直流口水。两个娃娃伸长脖颈看那桌上,那田敬修的伙食果然丰盛。未被厨师倒走的是一碗剩下的番茄汤,一小碗咸菜。倒走的大盘里还剩少许红白相间的肉片、青椒、姜片,倒走的半碗汤中,蛋黄般的两个原子还浮在的淡绿的水里,粉蒸肉全没了,底子还剩着,炒肉丝也几乎全没了。就是这些田主任的剩菜虽又被倒了些,已使他俩人恨不得马上吞肚里。邹子修更像喉咙里伸出了瓜瓜,眼睛落到了碗里,说声:“我嚐嚐。”已抓片肥肉入口。
邹子修嘴里正咀嚼着,只听那厨师见状,说声:“邹子修,这是留给小伙计的呀!你下班吃过的嘛!”邹子修含混不清地说:“厨师叔叔,我下班虽然吃过,却没菜下饭呀!只清清的糙米粥吊命,早饿了。吃得的官都不就。”厨师摇头说:“算了,反正你吃的也是他那半份。”亚宾毫不在意地边说:“师兄,你只管吃。这饭一大碗,我吃不完。”邹子修高兴地说:“好好,我来吃点。”他拿个碗,急急忙忙分些饭去。
亚宾端起饭,拿好筷时,想起妈妈弟弟,吃饭时,心不在焉,还远远望着。显得慢慢仗仗,文质彬彬。邹子修大口吃着,颇为疑惑地看着他说:“你家早先是开馆子的么?怎么这些菜还调不起你的口味?”他摇头说:“哪是那样呵!”邹子修仍奇怪地问:“那你肚子没饿么?”
他还是不停摇头说:“不是,不是,我早饿了。我是想起我家过年都没肉吃,只有牛皮菜当顿,弟弟吃着吃着还发呕。我家多次没米下锅时,弟弟妈妈饿得生病一般呻吟。我临近要到重庆市,妈妈那对留下的帐钩卖到当舖才一吊钱,也就是五个铜板。妈妈留下两个也只能买点红苕,剩的钱全给我作了路费,不知妈妈弟弟现在有没有吃的?”他说着,不禁颜面抽搐,泪花奔涌,失声哭泣,双肩颤抖不已。他的悲痛,无法抑止,使邹子修也因此想起家事而伤感不已,那时,他刚挟了美味入口,一下也变了味,简直不知饭香肉香了。
当晚,邹子修带他到厂后的宿舍。他把篱儿取下放好 ,洗了脚,试着穿上鞋,鞋长了点。
第二天,他去到厂前面的办公室。走进办公室,田敬修又高兴地问:“邹筠若你晓得不?”他欣喜地说:“他是我幺叔,老家在东岳沟,我到怀安叔祖父家,听怀安叔祖父说过。”田敬修又高兴地告诉他说:“我能认识邹君阳,全是在你幺叔家,我是在你幺叔家的川剧座唱会上,和邹君阳成了好友的……”
他和亚宾摆谈一阵后,叫人事科给他上了伙食手续,随即又把他带到车间。那是间四处通风,窗棂的外窗糊的纸多处毁损的瓦屋,由于屋子大,中间有人吱吱地推着手推车,两边全是机台。那大屋地上潮湿,高低不平,坑坑洼洼,在昏暗的光线下,有二十来个孩子,正在监工的呵叱声中,佝偻着在两边缫丝台扯丝头,双手不停地接头,搭头。
这一天,他在一个目光凶狠的女人指点下,学着上了缫丝台做工。那女人号称师父,是专带学徒的。
她教他绕完一个筒轴儿后,又教他用牙咬断搭在筒轴上的丝。她教过五遍后,就要他独自操作,她自己又转到别处去了。他照着样做了一会,用嘴咬丝多了,顿觉臭气熏人恶心。后来,他早上吃的糙米粥吐了些出来,他怕监工看见盯他,赶紧把吐出的饭全装进衣袋里。他从来做事勤快,他照着那女人的法儿做了一会,他很快掌握了缫丝的技巧。
下班时,监工清点丝筒轴和茧,有三个童工的丝筒轴的丝和茧差错大,顿时,那三个童工被脱了裤子,由监工按在长凳上痛打。还大声怒骂道:“狗杂种,晓得那茧子是多少钱一斤?”
一时,全车间号哭震地,童工们被吓得脸色惨白,目瞪口呆。邹子修还贴在他耳边,悄悄告诉他说:“我们出徒后,酬劳也很低,稍有饭吃的人家,有几个童工受不了早走了,说要另找事做。童工们三年要给厂里白干,这就给工厂带来利润,所以丝厂童工越多,工厂利润越大。在丝厂,童工们太难熬了,如果童工缫的丝短斤少两,丝和茧的比例不对,被监工打屁股是常事。”
他听了这些,也扬头皱眉细想着,说:“哪找得到别的事呀!再难,为了妈妈弟弟,我也要熬出来。”
进厂第一天,他虽然就看见了童工被打的揪心事,但,从第一天起,他就从一个家长的角度认定,虽然童工说不起话,但开办工厂上税,和种田向国家纳粮一样,是免不了的。种田,哪能不犁冬水田?哪能不栽秧挞谷,?哪能不讲收成?就像一个大家要靠这些维持生计一样。个人,家庭,国家的利益摆在前头环环相扣,个人咬牙做好份内的事,是一个公民的本份,偷懒耍奸自然有失本份,自然得爱惩罚。只是这里太阴森可怖,太不把童工当人,个个被打的小屁股,都流血起疤,要好几天才好。
当晚,吃粥时,邹子修把一夹咸菜搛些给他说:“这白糙米粥太难吃了,咸菜是我爹给我拿来的。”他边喝边说:“这粥比我家的野菜汤稠多了。”邹子修说:“话不能这样说。老板又不是没钱,他这叫克扣。”
他虽然远离了老家,远离了灾荒,棚门外杏树的气味,母亲和弟弟的身影总与他魂牵梦绕。但,他站在田主任指给他的缫丝台上后,他照邹子修所说,要不让监工盯他,不盯他,就不会被打,他就一心做事,不再想家,瘦小的他渐渐习以为常,思想不再旁骛,双眼只关注接丝头,搭头。果然,他心中过往诸事自此淡然,他双眼只看那转子牵着丝转动,尽管头上脚下都有热气管通过,他身上慢慢流着汗,煮茧的臭气冲鼻,他也能极力忍受。早经乡下寒暑觅食磨练得坚韧刚毅的他,在这个厂也一下站稳脚跟,一个多月来从未挨过打。
田主任一次有事下到车间,见他认真做事,田主任还笑着表扬他,他很快成了熟练工。
天渐渐凉了,这天,他又亡命地缫丝时,只觉头很昏,他做着做着,就晕倒了。欲知后事,请看下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