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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六回 坟头惊魂 诗曰 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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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曰 煮蚕釜中蛹滚滚,恰似童工鞭下挣。鞭死风口吹魄散,魂魄无依怨何人?
上面的诗是说,旧社会的童工,被一纸生死自负的合同,剥夺了做工期间的伤害,致残或致死的保险权益。于是,老板为利虐待躯使童工致死,埋到山上风口。童工家里告到法庭,老板以一纸合同为凭,还一点责任都没有。
话说,亚宾下船后,背着篱儿,走上河岸,河岸上雾霾弥漫树梢,江岸已渐近黛色。他为自已睡得太久,心中懊恼连连,远远看到岸上树影迷离中有一小店,又见一人影影绰绰在苍茫中伫立于小店门口徘徊张望。他为这陌生地儿已快天黑,只怕不辩东西南北,好不着急。渐渐近了,忽听店门前那面目模糊不清的人高声喊道:“亚宾兄弟,是他妈你呀!你怎么才来这里呀?”
他走近一看,心中喜不自禁,原来,喊他的人,是那船上初认识的眼镜朋友李德光。
他满脸自愧地说:“李大哥,太不好意思了,为我那笠儿一遮,我竟在船边睡了个大觉,还做了个回乡去了的大梦……你怎么也在这店门边呢?”李德光笑说:“你是太累了,睡着了好哇!哪个出门睡着了不他妈美美地做思乡梦呵?李白都他妈说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举头望明月,低头思他妈故乡呢!月是故乡明呵!重庆的月亮,哪有他妈我老家东北的月亮圆呵!我弟弟有时还他妈在梦里哭喊着妈妈醒来呢!呵!我忘不了他妈我东北的爸妈,我忘不了东北的高粮、大豆、水稻、麦子,可叹哪!可叹,往事如烟哪!我们连他妈爸妈都他妈没有了。难怪我弟弟要梦中哭醒哪!嘿!不说了,不说了,我在门边等他,倒等到了你。我们住他妈三洞桥附近,说好了最后回屋,在他妈这饭店门口汇齐的。”
他问李德光说:“李大哥,也许你再等一会,你弟弟就回来了。我还要赶路,我不陪你了。请问,李大哥,去大江丝厂该从哪里走?”李德光说:“你从这里再他妈往前走,过三洞桥,上个坟坡,再下坡就他妈看得到丝厂了。”
他说声:“谢谢。”又往前赶路,他走了一会,果然看见溪边有座三孔的小桥,他顺桥走过,过了桥又走一会,是上坡路。
他沿那路爬上个小坡,坡间有个坟头。他回头间,同行人已在三叉路口散尽,远处已难辨方向。怕黑的他,心中逾更发虚,见远方隐约已有几点灯火,他想找人问路,四顾无人,只得壮了胆提着悬起的心举步前行。
他才向上走得几步,见藤蔓灌木间尽是些坟头,和杂树森森的荒坡,从来没独自走夜路的他,背上汗毛直竖。旦觉坡上一片静寂,唯虫声唧唧,晚风息息,半坡杂树早遮了落日余辉,重重阴影笼罩中,十分阴森可怖。他畏畏缩缩抖抖颤颤直盯林中,瑟缩着走得几步,心里已咚咚直跳。
他忽见高处好多个沙土丘间,还有几个尺多高的小小新坟,不禁失声叫道:“撞了鬼哟!走到这鬼旯旮来了。”谁料,他话音刚落,晚风呼哪哪骤起,沙土败葉随风飞旋,葉儿在空中飞旋时还乌乌鸣叫。一时,惊鸦鸱鸮皆在头顶盘旋呜啼。亚宾大惊失色,猛见葉旋沙飞的坟头黝黑两物矗立。他大叫一声:“妈也”,一跤跌坐地上,这蓦然的惊吓,竟让他气息皆失,只牙牙牙地上下牙自个碰撞,浑身颤抖不已,全身半点气力也没有了。
他昏昏沉沉合上双眸后,恍觉灵魂已然悠悠出窍。一会,他睁开两眼,见天色昏沉,黛色小山中低旁高,面对长江,劲风向他呼呼直吹,恰似风口一般。他自己已身如木石,静卧坡边。
那时,他心中再无怕惧,心想,我已死去,死就死,还可见到我爸。那坟头矗立的鬼东西,定是无常二爷来索我命吧!他进而又想,妈妈要我无论如何要找到事做,我怎死得?我一死,苦命的妈妈弟弟靠谁?临别,妈妈说的话我字字记在在心中,妈妈还指望我呢!他这样一想,由害怕而屏息闭气的口鼻竟因心境平和,重新舒展而均匀了呼吸。于是,他将山上一口清气悠悠吸入,活力两次回到体内,那如木似石的身子,也有了力气。他再睁眼细看,面前果然是白晃晃的大小二鬼,那鬼物一前一后向他走来了。
此时,死里回阳的他,早已抛开生死念头,只把发自肺腑的心愿对二鬼低声叫道:“滚吧!,滚吧!鬼东西,我不怕死,我哪能跟你们走?我拚了小命,也要为我妈找个事进厂的呢!”
真是心诚金石为开,他那如丝如缕的声音,在沉寂中立即有了回应。仿佛二鬼也怕人凶,只听二鬼朗朗说道:“我们哪是鬼?我们不滚。我们更不是鬼东西。鬼走路没声响,我们走路有无声响?你仔细听听呵。”他侧耳细听,就听得:“兹、咕、兹、咕、兹、咕、兹、咕、达、达、达、达、达、达”……分明是厚厚的落葉下,被脚步均匀踩踏出积水的挤压声,随后又分明是均匀的下坡的脚步声。
他不禁睁大双眼盯着他俩问道:“你们是谁呀?怎么在坟堆里出没?”只见那个前面的小个子,边走边说:“我叫邹子修,今年十四岁,上过学,可惜命苦,辍学不久,就成了大江丝厂的童工。他是吴大叔,是小吴的爹。小吴和我一样也是童工,如今就葬在那土堆里。我带他爹来看他,刚给他烧了纸了,没想吓着你了。”邹子修说着,手指那丛林作证,向他深表歉疚之意。
他欣然说:“好呀!我听清了。你们的脚步声一时兹咕,一时达达,均均匀匀,实实在在,真不是鬼。你们真是上过坟,下坡来的。现在,我这二世人,真鬼来了也不怕,说起我们碰见,也真巧了,我走过一座石桥,正要问问大江丝厂的去向呢!有了你这童工,现在我就要跟你去了。”
他说着,向邹子修手指的丛林那边看去,丛林缝隙间果然还隐现火光。邹子修回头一看,惊讶地说:“是呵!你来到这下面,太巧了,这叫无巧不成书,有缘千里来相会。你过的那石桥叫三洞桥。从三洞桥到童子坟岗,你恰巧走到我们这里来了。”他高兴地说:“我走是走到你们这里了,却被你们差点吓死了,为我死不得,又活了过来。”说话间,俩人已走到他面前,在依稀的落日返照中,邹子修一身白,吴大叔一身灰,吴大叔和邹子修脸上泪痕犹存,显然,他们刚才在上坟时哭过。
他们二人的衣服都疤上重疤,还有破洞,在风中自然飘荡着,就差没戴尖尖白帽。二人的脸都又黑又黄,活脱脱像那戏上的无常鬼差,他们使亚宾着实吓得不轻。吴大叔还把草绳束腰,须发长长,手拿棍子,戳戳戳地走路,真是三分像人,七分像鬼。吴大叔举起右手擦擦眯缝的眼,看看他说:“别怪我这人说话直奔主题,我看你还脸青面黑的,真是吓得三魂少了两魂。都怪我们等到厂里下了班,天已麻麻黑,才急急忙忙来上坟。我那苦命的儿的坟在坡顶上,他活着时没钱,我给他多烧点纸,烧完纸天全黑了,最后我们突然走出来,便成人吓人,吓死人了。”
邹子修补充说:“为吴大叔讨了几家人家的饭,半下午了才找到厂里来找儿子,哪知儿子早埋进三尺黄土了,他哭一阵,骂一阵,老板对他理也不理,他闹到最后,还差点被打了出去。后来他到店里买来冥币,还不知他儿子的童子墓在哪里?要请我带路……我们缫丝太忙了,所以我下了班,才带他去的。上班我走不倒,监工管押着呢!”
邹子修看看他又眉头微蹙说:“你说你要到大江丝厂来,是想进厂当童工吗?唉!要是家中有点吃的,饿不死,我劝你就别来厂里了。我们厂的童工好可怜呵!死后都不得清静,为老板常常梦见死娃娃找他索命,所以,老板听信了一个逰方道士的话,说,‘你对娃娃们生前饮食医药不周,又让娃娃挨打挨骂,故而为其死后怨气冲撞,便有那梦,需得选风口地作童子坟岗,吹散死者三魂七魄方可化解’。所以,老板随后都把死人拉到这里安葬。还说,‘老子让风把你龟儿的三魂七魄吹散,看你这些龟儿还找不找得到我。’老板这样狠,全不把童工放心上。老板说,‘童工处处找得到。’所以,童工这碗饭不好吃,进厂是要签生死合同的。厂里伙食都分三等,田主任的是一等,老板杂工门卫厨工是二等,三等童工的伙食最孬,童工吃的是杂物多的糙米,真像别人说的猪狗食。说白了,童工全是老板的赚钱工具,缫丝到最后下筒轴还要用嘴咬,你一签订了合同,是死是活就与他就无关了。童工要干满三年才有工钱,平时工作累死累活,一不留神还挨打。好些童工脱了衣服都是一身伤,好些童工,工期没满就拖死了,老板哪支出一文呢!死了个童工没家人来,他就叫厂里杂工,晚上草草的埋上荒坡。可怜小吴来厂不到一年就死了,挖土垒坟的沟都没填平……”邹子修说着又大声哭泣。亚宾听了也跟着哭。
见他二人全哭了,吴大叔也皱了眉,挤眯了眼恨恨地说:“唉!我儿也真是死得冤,开头我哪晓得这些哟!听你如此说来,进厂倒不如去讨饭,小兄弟,你不如跟我讨饭去。讨饭不死人,要是我儿跟我讨饭,也许今天都还没死。说起来,我儿的死,都怪去年,我在厂门口讨饭时,娃娃饿得哭,这厂的鬼老板乘机跟我鬼吹,他三句话骗得我溜溜转,听了厂老板的鬼话,我才让我儿进了厂,才害死了我儿。我儿哭时,鬼厂长说什么厂头天天管饭,害得我儿犟着要当童工,被那鬼生死合同一签,如今我儿不到一年死了,他拿出按有我儿手印的合同,还说上面写得清清楚楚,生死责任自负,我寻儿上门,说一千道一万全是白说。人家捏着那合同,哪里还讨得到公道?”
亚宾听了,只呜咽着说:“进厂纵有千难万险,我也要去。我家早揭不开锅了,要说讨饭,我何需走到这里来。妈妈要我无论如何也要谋个生计。君阳二伯早年在重庆邹家淑和丝厂管过事,他和大江丝厂打过交道,和你厂的田敬修主任很好,为让我进这大江丝厂,还给我写了给田敬修的介绍信,我只能进那个厂了。唉!大江丝厂的监工那样凶,怎样才不能被打?我怎样才能熬出头呢?”他听邹子修说起童工被打的事,哭着说完进厂的事后,又十分着急地问起怎样熬出头这个问题来。
邹子修看看他眼中异样地闪着亮光说:“唉!既然你有熟人认得田主任,要知道,那田主任是老板家的姑爷,权力大呵!你有人给他写了介绍信,只要主任看在那封信的分上,给监工打个招呼,日子总会好过些。你远远走来要进厂,要熬出头,要不被打,也有些门道,你一路跟我走,慢慢听我说就晓得了。到厂里,还有里把路……”最后,邹子修胸有成竹般,引了他走,说话也不急不缓了。
三人一路说着,走到一个路口,太阳全落山了。此时,归鸟噪林,只太阳的余辉反照着天上淡淡的云彩,到处雾气弥漫,路和一旁的草依稀可辨。吴大叔见状,匆匆告别他俩,投另一条小路自个去了。
二人到了大江丝厂门口,天色黑尽,只旁边一小屋泻一地惨淡的灯光。他正想着邹子修怎样不挨打的话,那就是:“你要请监工吃饭。你没钱请监工吃饭,进厂干不了其他,只有去学缫丝。学缫丝,只要决对服从,只要做事不走神,监工就不会盯你,不盯你,你就不会挨打。”
他想着,随邹子修刚要进门,忽听一声断喝:“你找哪里?”他抬头一看,灯光下,那人拦在门口,穿一身污渍斑斑的旧“黄狗皮”,脸上一道疤,满脸络腮胡子,青筋暴突,目露凶光,分外怕人。他忙摸出君阳二伯给他写的介绍信,说:“这是君阳二伯写给你厂田敬修主任的介绍信。”那人听了,把他从头上看到脚下,随后说:“你找田敬修。那你等嘛,看他出不出来。”
邹子修见状,抢前一步,对那人毕恭毕敬说些什么?那人仍摇头说:“不行。”欲知后事,请看下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