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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八回 学工之路 诗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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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曰: 船到险滩舵扳直,恶水滔滔花失语。惊出龙潭腾急浪,峰回路转是生机。
上面这首诗是说,亚宾学工并非一帆风顺,在人生的道路上,除遇事认真对待,不辞辛劳之外,最重要的,是要认准前行的方向。找准前行的方向,有如行船扳舵,使船随舵转,渡过危难,才能赢得生存的机会。
话说,亚宾倒下后,自觉恍恍惚惚,恰似又在过河船中颠簸,恍觉自已已身漂水中,那劈头蓋脸的大浪卷起树葉,杏花,哗哗地打在他头上脸上,顿时,血红的杏花从他脸上滑落,使他从头到脚,有种奇冷入骨般的颤抖。
忽地,几艘飘着不同国籍旗帜的洋船,汽笛鸣叫,犁出巨浪,向他围来,把他夹在当中。他惊惶失措间,洋船上几条高高的烟囱,弯转成狰狞的长嘴向他喙来,长嘴里流着血,一张嘴间,还掉落血淋淋的肉块。他漂浮着想叫,叫不出声音,他挣扎着想逃,腿脚像紧紧卷在浪里,动弹不得。他猛一挣,见自己还蓋着被子躺在宿舍的床上。
他惶恐地再动动,顿觉四肢沉重,还浑身不由自主地发冷得直颤抖,他只得仍躺着哼了几声。他举目看看四周,心想,我又做梦了,这里分明是丝厂宿舍,我是在厂里生病了。他细想刚才那梦,梦境清清楚楚,历历在目,随水溅脸上的杏花恰似妈妈亲吻般滑过他的面颊,鼻孔间似乎仍留有淡淡的香味。
他自己心里对自己说:“早晨阳光下的杏花,在晨风中,像向我呢喃着,点着华美的头,才是我的最爱呀!”他又不禁自语道:“我不能像逐水而去的杏花那样,默默无声而惨淡消逝,我家全靠我,我要为妈妈弟弟努力生存。”他又挣扎一阵,却天旋地转地难以起身。迷迷糊糊中,他浑身忽冷忽热,又昏睡过去,那船那水又模糊地出现在他眼前……
当晚,邹子修唤醒了他,给他端来碗糙米粥,说:“吃点粥吧!”他恹恹地说:“我吃不下。”邹子修着急地说:“你要拚命吃点,你病得很厉害,脸好红,白天,是我发现你倒在缫丝台边的。我告诉田主任后,田主任叫我把你背回宿舍养病。你要吃,要好起来,我们这里死个孩子,老板叫杂工埋了就是。他们的爸妈知道了,只有哭一场命苦。你说过,你不能死的。”
邹子修想想又说:“你还是去找邹湘渠看看的好,族人病了,都找他看。他在离这里不远的面粉厂。正好明天上午机台检修,上不了班。一会,我去跟主任说了,明天我来带你去看病。”
邹子修很担心地说着,怕他像小吴那样,头天倒床,第二天就没气了。所以,他非要扶他起来喂饭,只见他目红脸赤,鼻孔两边凹凸着,鼻翼扇动看,邹子修一调匙,一调匙地喂他,他一边吃一边喘气。邹子修很怕,为小吴死前就很像他现在的症状……
第二天,邹子修扶起病恹恹的他,两人跌跌撞撞,拖着、架着他那沉重的双脚出了厂。随着邹子修的努力掺扶,他到了面粉厂医务室。在那里,他见到了邹湘渠医生。
那医生约莫二十出头,正在给人看病。只见他穿着白衣,两眼炯炯有神,说话慈祥和蔼,浑身充满朝气。
轮到他看病时,他说起名姓,医生看他时,眯缝了眼打量,问起他父亲的名字,他说:“我爸不在了,叫邹世勋”。那医生笑着说:“怪不得我看你方脸膛,浓眉大眼的,像一下见到了故人。说起来,你该是我的侄儿这辈了。知道吗?你父亲当年是我的好同学呀!你家的悲惨遭遇我早听说了。你祖父叫永迪,祖母姓刘,你父亲叫世勋,母亲姓胡。你家本是个很有家底的耕读之家,祖上传下一幢雕樑画橦的六伙头大院子。那年天灾,一句话,你祖父同情妓院的一个,能歌会舞的好女人,什么名字叫“一枝花”的坠入火坑,又中了高利贷的圈套,这些都是前清的流毒,你祖父怕事,加上李师长看中了你家的大房子,和红木家俱,他为官不仁,才落得你们家破人亡啊!”
他听大伯说得知根知底,既不屑祖父的可恨,又恨妓院鸦片的可恶,红了脸,欣喜地喊他大伯,他大伯也答应着。当天,他大伯不仅给他看了病,他大伯还拿出一把钱给他抓药,病中的他因这场巧遇,心中一高兴,病也减了几分。大伯给的钱,恰是雪中送炭。
他病稍好,一有空,就常去看望他大伯。后来,他才知道,湘渠大伯有三兄弟两姐妹,除二伯羽侯因婚姻不幸郁郁早死外,其余都健在。他在乡下就听说过的幺叔筠若,在重庆民生路经商,做得风生水起。他的两个姐姐嫁了。(行笔至此,不得不说邹亚宾有缘了。后来他因较场事件被抓,还是筠若叔将他赎了出来,这是后话了。)
这天,他对大伯说起这病的起因,像是做缫丝工作时咬丝的臭气感染。他大伯说:“你这病叫叫疟疾,俗称打摆子,其主要导因,还是被疟蚊叮咬所致,缫丝气味大是次因。你这个工作很落后,还要用嘴咬用手工操作。民国初年,你父亲邹世勋本是缫丝的手工技师,一生为丝厂奔前跑后,随着列强使用机器,手工缫丝大大落后,白忙了。他死后,棺材都没得,就草草埋了,造成你爹死,和你爹被草草掩埋,造成你来丝厂当童工,追究其原因,全怪前清腐败落后,造成城乡萧疏,至今一蹶不振,留下鸦片这一后遗症。鸦片无形中又助长高利贷和赌搏,使不少老板吸大烟,资金败光,哪管劳工福利?”
他大伯说到这里,话锋一转,说:“如今,国内的丝织业都很落后。不少有识之士,前赴后继,选择到国外学声光化电,学工业技术才能振兴家邦。你到了工业正在起步的重庆,就该选择学工呀!学工才有出息。中国城市发展很快,重庆要许多工人,你跟我的朋友张万发兄学工去吧!他留学过日本,会造火药、造机器、造红衣大炮。现在,他兼任面粉厂总机械师。你要学,我帮你搭桥。”
他大伯越说这些,他的脸色越凝重起来,他意识到大伯是在认真说服他,引他走上一条崭新的道路。他大伯说完,他仿佛看见那座白日都光线昏暗,天天都听得见童工哭声的厂,那样的境遇更是使他感到可怖而绝望。他立即说:“大伯父,你说话一定要算数哟!重庆工业在起步,要许多工人,我争取做一个,我要痛下决心,以此来为家族雪耻。张师父的技术我一定会学到的。”
二人说定,次年春节回家后,他另行改弦更张学工。他在回厂的路上,就将他要离厂的事和邹子修细细商量。邹子修给他出主意,说:“这事你先别对人说。你还在这里做两月,就年终了。年终时,童工都可回家,每月七角的零用费完全可作路费,你虽得再熬两月……”
他好不容易等到年底。这天田主任喊大家到办公室领下发的另用钱。轮到他时,田敬修照帐本名字,发给他六个月的童工零用钱,每月七角,计有四元二角。当他那天口袋里有了点钱时,忙借邹子修补衣的针线,把兜缝了几针。
次日,他身背笠儿,一早从厂里起程,几天后,他寻着来时老路,过河翻山,出了好几座城门,一路晓行夜宿,走过好几个乡场,经走马,壁山,潼南,合川,安居,石羊,来凤,毛家,辗转到了老家龙台场。
他高高兴兴从下场口走到上场口,天公不作美,下起了小雨。他戴上篱儿,听着淅淅沥沥的细雨,面迎灰蒙蒙的天走去,只远远看见濛濛雨底,场口那棚屋外两棵杏树,俯仰起伏着,像对抗风吹雨打一般。
这样的情景他见过多次了,他熟知每次杏树与风雨抗争的结果,都以葉落一地为代价。他叹息一声说:“杏树呵!你努力抗争吧!如今,你虽是满身創伤,春天一到,你又会满树绽红,一家团圆了,恰像我今日回来要与家人团聚一般。”
他说着走近,推开栅栏,高兴地叫着妈妈弟弟,我回来了。只是回答他的只有棚外树葉的飘落声,和风声。棚屋空空,妈妈弟弟全都不在。
“他们到哪去了呢?”他那满脸的欣喜一下像灰头土脸的天空一样。他冲到棚门外大喊:“妈妈也。”喊声震动了他的耳膜,惊飞了门外的麻雀。他又喊:“弟弟也。”只听见远方空濛的回音传来,树沙沙摇拽如旧,有过路人见了他,只好奇地朝这边看看也各自走了。他自我安慰道:“等会,他们总要回来的。”才又回到草棚里去。他在草棚里的稻草上躺了会,闻到了妈妈和奶气未尽的弟弟的气味,心绪燥动,辗转反侧,自语着:“他们去哪里了?定是妈妈无事,带着弟弟到哪去耍去了,也怪我没给他们写过信,他们哪知我要回来?只有再等等。”
他躺倒一会,平息不了没见到妈妈的思绪,又到门口的灶边看了一会,见一旁的桶里有水,灶膛似乎还有热气,火钳还插在灰里,只是四处空空,无事可作。他逾想见到他们,心逾燥动不安,只好又出了棚屋,雨像调皮的孩子,知他找妈妈,已停了。天空还灿灿地出了彩虹,他从蒋成章门口经过,顺街东张西望,到丁字街,过了刘明高诊所,一路寻去,想在路上碰见他们。哪知,他到下码头,也没见到他俩,不觉顺路到了桥边。
他在下码头的大石桥上,看见了从前买他家家具的老汉,慢慢过桥来了。他高兴地赶去,问道:“请问大伯,看见我妈妈和弟弟了吗?”那老汉歪了头看他好一阵,才说:“唉呀!你是卖鱼的宾娃呀?老汉差点认不得你了。你好久不见了,到哪去了?你问你妈妈弟弟呀!好像一早就出门了,我碰见过。好像你妈这会都有事呢!但不知她背了你弟弟去了哪里?”他说:“我下了重庆丝厂半年了。”老汉吃惊地说:“听说丝厂垮了吗!你没啥事吧!”他说:“我是去了另一家丝厂。”……
他和那老汉摆谈一阵,见那老汉说不清楚他妈妈弟弟在哪里?他告别了那老汉,又走过桥去,看那豆腐滩坝上的田地。他看到了新桥沟他自家的老屋卧在风中,只是陡地矮了。他家早年的雕樑画橦全没了,正如湘渠大伯所说,那儿只留下堆剩残垣断壁,曾经的兴旺,全付东流了……
天色漠漠昏黑时,他听到棚屋外妈妈的脚步声了。他一下拉开棚门的草帘,张开双臂,叫着妈妈。他妈妈一惊,一笑,放下背着的弟弟,放下包,弟弟依然瘦弱,呀呀地叫着哥哥,三人立即相拥。他妈抱着他叫着:“宾娃呀!妈好想你呵!”他弟弟穿着半新不旧的衣服,和补疤鞋子。他妈显得老了许多,穿着补疤衣服,弟弟高了些。
他们三人相拥后,妈妈惊喜不已地告诉他说,我爹到那家“吃‘三角豆腐’”时,还问起过他,她就碰到他回来了。还说:“儿哪!妈没布给你做鞋,你自已买了新鞋。可怜你弟弟在捡人家的衣穿,在捡人家的鞋穿呢!”他说:“妈,儿在丝厂是没出徒就走的,照他们的规定没出徒没工钱,每年才发一次零用钱,哪有钱买新鞋?儿这鞋也是检的,别人买短了,给我的。”他妈说:“你捡的是新鞋呀!你的脚在长,长一点好。”
他问:“妈,你和弟弟刚才去哪儿了?我回来怎么到处找不到人?儿还到门外喊你们呢!”他妈笑说:“儿哪!那里那样远,你哪喊得答应啦?这几天妈在帮廖厨师打下手,在做三角豆腐席。一早就到别人家去了。那活还是场上‘文武当当’告诉我的呢!‘文武当当’要到那家做法事,说,那边人户做道场,廖厨师要找人做下手。”
他知道,他妈说的三角豆腐席,是亡人席。他妈说起“文武当当”,使他儿时的记忆猛醒。记起了无忧无虑中见到的“文武当当”。
那是个住在东岳沟老书房的道士,是他四岁时,随私塾的一些读书娃,去老书房玩看见的。在那个侧屋中,他看见扎了红红绿绿好多纸人纸马的“文武当当”。那天“文武当当”头戴玄冠,身穿道袍,手拿师刀,令牌,口念太上老君,极其庄重而神秘,随后,他手拿纸人纸马围着神坛转了些圈,口中念念有词,做完这些,他转身好威严地对门口的他们说:“娃娃们,小心点,我要放兵马了……”……
他想到这里,只觉那儿时的新奇往事已如絮飘水远去,转眼间,妈妈额头已有纵横的清晰皱纹。他不禁说:“妈妈,你太苦了。”她妈听了,满脸的喜悦倏地不见,她转过身去,背朝他,抬手抹抹眼睛,嘴里说:“妈不苦。”
妈妈这一举动没逃过他的观查,他看见妈双肩颤动,他扫视到门边他妈放着的布包。他知道,妈妈在悄悄掉泪。他想起,分家时伯娘给过她一包饭菜,也是用布包的。他不禁双眉微皱想,我妈原是大户人家的女儿,有一肚子文墨,知书达礼,每天事事都有婢女侍候。如今,她也低三下四,帮人做事了,还包了饭菜回屋,落到这步田地,反倒受人支使,都怪我家败落,都怪鸦片遗毒乡场,害得妈妈也抛头露面,给人做短工了。
他妈见他看到她放的饭包,皱了双眉,挪动脚步有些愧疚地拿起说:“这是我包回家的剩饭剩菜,妈没办法,没事做的日子多呢!”他说:“妈,儿子知道了,儿子无能。但,儿子只要有了出路,一定把妈接去,让妈有个依靠。”
当晚,她妈给他热饭菜时。他说:“妈,多加点水。饭菜留点明天吃罢。”他说完,又把缝在衣服兜口的线扯断,摸出钱说:“妈,我回来没多少钱,这是厂里给的几个月零用钱。我在路上用了一点,这些全给你。”她妈惊喜地接钱时,拉着他那开裂的手哭了,说:“可怜的儿啦!你的手怎像这样呵!你怎跟妈一样命苦呢?儿啦!都怪你祖父让你遭罪了……”
他说:“妈,别哭,祖祖讲过覆巢之下,安有完卵?祖祖是好心人上当,落入歹人的圈套,使我家败了,那罪恶要算在开妓院烟馆的人的头上。如今,儿还好着呢!只是前人种了恶果,后辈自得承受,这些是我们躲不过的。重庆人说了,这是旧时代的流毒,湘渠大伯也说了这是旧时代的毒瘤,哪能一时肃清?儿要听湘渠大伯说的,要学工,要走另一条路,来改变这世道,儿会找到出路的。这回,湘渠大伯,要给儿找师父学工呢!儿有了技术就好了。”
他妈回头看他,止了哭,见儿子那坚毅的神色俨然像他爸,像看见另一个崭新的儿子。他妈又笑说:“是,你湘渠大伯教得是,儿有了技术就好了。唉!你还这样小心缝着上衣袋口,给妈带回这些钱,明天可去买点米回来了。”他又说:“妈,不是我那么小心,你不知道,那年,我下重庆,就因为那衣服兜口没缝,我饿了几顿省的一个铜板就让摔跤摔掉了,还过不倒河。”随即,他向他妈讲起了那过河船上的往事。讲着,讲着,一股委屈之气从他脚底升起,直往上窜,使他全身颤动,哽咽诉说,讲他自已掉了铜板没船钱给船老板,被船老板强行拉着,喝叱、污蔑他是骗子,是从小不学好,长大要成小混混,要拉他下船的事,最后他忍不住,张嘴和弟弟妈妈全哭成一堆……
他吃饭时,他妈给他补衣服。他对他妈和弟弟讲起湘渠大伯,讲起他们家上无片瓦,下无片地,每天开门七件事都办不到,他一定要去学工来改变这一切。还说儿向大伯保证过,儿一定要要学好本领。她妈说:“你大伯是好人,他没忘记我们。你要照他说的去做才好。”
次年,春暖花开时,棚外的几朵杏花初裹包儿,层层瓣儿紧偎,像有满腹的话要对谁诉说?那天早上,忽如一夜,又有几朵在春风中绽开,花随树枝轻摇,像细声细气向他诉说什么?他正呼吸着杏树特有的气息,大伯应邀他去重庆拜师了。他走到花树下,不禁低声说:“杏花呀!你是在告诉了我好运么?我要走了,谢谢你。现在你的兄弟姐妹们又团聚了,你们也好好的叙家常吧!新的一年到了,我要去找生存之道,我也祝福你们更加繁茂!”
他妈妈和弟弟送他出门时,他挥手向妈妈告别,妈妈向他一笑。他妈又叫着湘渠哥,走到他大伯旁边,对他大伯说了好多感谢的话……
和他大伯一路,使他第一次住店,食宿再不为掏钱为难。三日后,他俩到了合川。他见合川在三江汇合处,云水蒸腾,远无际涯,码头前恍似烟波浩淼的大湖。入夜,码头汽灯喷吐长长的火苗,成独有的奇观。次日,他俩改从水路乘船箭一般三过青翠不同的小峡,过施家梁,磁器口,下石门,转牛角沱,到重庆千厮门码头。这回,他和大伯一路数说沿途风物,瞌睡虫全跑了。
傍晚,他俩下船后,从右转走过河街,只见巍巍临江门,一坡丈许宽阔的石级就在眼前,他俩上行时,两旁叠连的高低房屋,慢慢退向身后,头上城牒严列云际,城门洞顶,“江流砥柱”四个大字透出云烟暮雾雄浑苍劲,一路江风劲掀衣衫,他感叹说:“大伯,重庆太威严雄奇了。”他大伯也笑说:“在冷兵器时代,重庆是巴人依山凭险的都城,大夏王朝亦曾以此为都,后来历经战乱,累有修筑,恰如当年城楼上,诗人吴恭亨这样写出的楹联,好容易搜出诗来,写点江山景物。不得已推将天去,让它楼阁峥嵘。楹联中的江山景物,与楼阁峥嵘相对,更见重庆城依山得势,山石硬朗,才筑得这等雄姿……”
二人说得投机,从巨石凿成的洞口出来,已是暮雾重重,笼罩江北,此时的嘉陵江,仅如茫茫暮色中一带东去,与朝天嘴的大河相汇,再不像坡下看到的波光鳞鳞,气象万千了。他俩说着看着从邹容路口口这边,迤逦向七星岗那面走去。他们俩走了一会,看见若瑟堂的尖顶下,吊脚楼密集,再走过去,重庆民生路328号,已在一坡陡坎边倚墙而立,那328号亦为吊脚楼式的老屋,为彭家老板修建,也是他大伯的弟弟,他幺叔邹筠若,租住的会文书局的所在地了。
筠若幺叔,少年来城,开书局不易,他先帮了一段时间人,几经寒暑,才开了这上下四层楼房的书局。幺叔为人厚道,精明,把重庆的生意做得风生水起非常红火,如山的书籍都随他畅销八方。当年,他的店门前,驼子轿夫力夫不断,下千厮门,出通元门,从书局出发,他到哪里都十分便利。
那时,重庆人晚上消遣除戏园子外,别无去处。他幺叔在工作之馀,为丰富业余生活,搞起个同业工会,无论吹拉弹唱,无论川戏座唱,到民生路328号,艺人都可一显身手,于是他这里就成了风雅人的好去处。故而,那里常高朋满座,票友无数,甚至他的同业工会,还有杨森的姨太太来漂戏。
同业工会人缘极广,他的生意的红火,除和同业工会广交人缘有关,更和他的为人有关。由于他早年住在老家时,深知乡下人求生不易,所以,他在生意之外,还善于为客人着想。他那楼上平街是店,楼下除一间为灶房饭堂,尽是住屋,凡来店购买图书、文具、订购学生课本,无论校长主任或帮人的,当天走不了,他皆可免费给人住宿。就这一招,使“会文书局”的名声在方圆数百里流传很远。他那底楼几张床空着,全为乡下来人而设置的。
这天,筠若幺叔恰在店中。他戴着黑边眼镜,人精瘦,他听他哥向他介绍亚宾时说,这是他向好友张万发推荐的徒弟。筠若幺叔非常高兴地对他说:“邹亚宾,农村人进城不易,你要能学到张万发那一套,恰能跟上重庆朝现代城市发展的脚步,你会在重庆处处吃香的。”……
当晚,他找幺叔要了个小记事本,和一枝铅笔,他把一直牵挂心底的两件事记在第一页,城门屎尿,巷子内的妓院。他躺下时,江风沿下安乐洞劲吹七星岗上,推得窗门蓬蓬响起。他从梦中惊醒,但听梆子声由远而近,又由近而远,刚敲那午夜的更点。万籁俱寂中,还听到悠悠的炒米糖开水,悠长喊叫的鸭杂碎的叫卖声,这淒凉的声声叫卖,像极了城市的午夜哀鸣。自此,他亦知城市贫民之难……
次日,筠若幺叔给他买了些花生瓜子,引他到戏院门口叫卖,学做小生意。说:“侄儿,幺叔让你做这些,一是让你认识认识社会。二是你要到张师父家当学徒了,我要你日日不做懒人,天天勤劳有事可做。再有,等你见师父时,衣服也得买一件才好。钱赚多赚少都不要紧。”他自信满满地说:“我买过鱼。上街叫买我会。”
于是,他往返夫子池戏园、国泰、厉家班门口多次,兠里也有了点声响。不过,第二天他又去卖花生瓜子时,见小贩们忽地一头全都跑开,他正觉怪异,已被“牙舌帽”白拿几包“老刀牌”在手。他记起被抓去的全是幺叔说过的好烟,幺叔吩咐过他,好烟要卖贵些,他便不依不饶抓紧“牙舌帽”,讨要烟钱,还着急地说:“你拿了我的好烟,不给钱不行。”“牙舌帽”一脸坏笑,说:“快放手。看你苦着脸急,也是个才出道的‘毛桃’,跟老子要钱,知道老子是谁?老子抽烟从来不给钱。”
“牙舌帽”说着,左手推开他,挥起右手“啪”地一巴掌扇到他脸上。他脸上火辣辣地痛,有热热的东西从鼻孔流出来。
他从来没受过这种屈辱,他双眼瞪得通红,骂声“狗杂种,你白拿了我的烟,还打人,你不打死我,我就不放手。”他想起他在乡场上也卖过烟,是一支一支地卖,两天才挣半角米,家中常常揭不开锅。“牙舌帽”拿了好烟走,怎么向叔叔说?他想着两眼喷火,愤悢之中,力传到手臂,抓住“牙舌帽”的上衣死死不放。
“牙舌帽”未加防避,跨开脚步就跑,被那一扯,脚下一个趔趄,差点弄丢了正在揣的烟。“牙舌帽”回过神来,又驻足啪地一巴掌打到他脸上。
在扭打中,他的鼻血流得更凶,他顾不得流血,只不松手。旁人看着他俩,都敢怒而不敢言。有人指着“牙舌帽”说:“今天‘牙舌帽’丑丢大了,竟然被一孩子拉住脱不了身。”“牙舌帽”哪管别人闲话,他气也冒,脸也红,再对甩不脱的他不敢小觑,只瞪着发红的双眼,让一股邪气陡地从腰际冒起,一下窜至臂膀,到他高举的拳头上……
说时迟,那时快,歪角里忽不声不响冷不丁快似流星般,窜出个蓝衫汉子。他一边对他使个眼色,一边抢了他的篮子飞跑。他叫着:“还我篮子”,便一路喊着,撒手追去。“牙舌帽”呸了一口,乘机扬长而去………
亚宾直追那蓝衣汉子到了小巷,蓝衣人才停住脚步还他篮子。蓝衣人转身还对他用带外地口音的重庆话说:“老弟,你那与歹徒拼死斗争的样子,使我既感动,又同情,你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呵!你知道吗?他是杨森手下的红人,一个背了上师,上妓院、上烟馆、上赌馆累累为害小贩的王八蛋,特务连的一个小头目。你和他斗,说不准,他说你没上税,你这篮血本香烟瓜子就搭上了,还得坐几天牢……”
他心里明白蓝衣人提篮子跑开,是借此帮他,他仍愤愤地抹一把鼻血说:“他打人”,“唉!”蓝衣人叹口气,说:“你愤恨没用。弱肉强食,螳臂岂能挡车?以后,你碰见他,也得跟别人一样溜开,才是识得时务。他本是做小生意的人的克星,你斗不过,却是躲得过的。今天,算哥俩意气相投。我姓谭,我的歪号叫蓝异人,我破例教你几招防身的法儿,你可不许传人哈。”
“什么防身法儿?”他好奇地问。“你看好了。”那个汉子说罢,吸口气,做出几个架式后,拾起地上的砖“啪啪”地用力向自己的头上、身上、脸上打,转瞬砖碎了,那汉子却面不改色。
他眼直了,忙拜倒在地,尊他为师。自此,他早晚随姓谭的操练工夫,他也听从蓝衣人的告诫:“只和牙舌帽捉迷藏”……
半年后,他又蹲在戏院门口叫卖,悄悄地一只手又拿了他的香烟。他回头猛见“牙舌帽”正用挑衅的目光看他,他叫声:“还烟来。”“牙舌帽”一手举起“胜利果实”还吼!“你敢来拿。拿呀!拿呀!”另一只手已高高举起,却听“啪”的一声,他的手像打到钢板上。
“牙舌帽”那手立即血红似地肿起来。他一把夺回烟,哈哈大笑……当晚,他绘声绘色把这事告诉蓝衣人。蓝衣人渐渐听得眉头高皱,最后,他呵责他说:“如今,虽说满清推翻,民国建立,但重庆仍是军阀管事,四处特务害人,混乱恶濁不清。我们要做好人,不做恶徒,在其间生存不易。你本性虽善,却不知人心险恶,叫你回避他,你不听,这下,你的工夫暴露了,再不能混迹于戏院了,我们分道扬镳吧!……”
他再三求情,他还是不顾不理地走了……
从此,他老远见了“牙舌帽”就躲。那段时间,重庆市区的大街小巷他全走遍了,每当他经过烟馆妓院门前时,他心里恨得咬牙,总举目看看门牌,认定是它们害得他来到重庆的。认定就是它们,使他无时不与“牙舌帽”周旋的。他就把这些门牌记牢,把什么地方有毒瘡般的烟馆妓院一个个装在心中,并于以记录。
过了一段时间,几场秋风秋雨,使火热的重庆,一天比一天冷了。这天,幺叔带他到店里买衣服,他把卖爪子花生赚的钱全拿出来,虽已有几个月,还是大大的不够。幺叔添钱给他买了件棉背心,买了套新衣,虽说新衣宽大了点,幺叔拍拍他的肩头说:“亚宾,你还要长,买大点好。”还笑着给他留下五角钱在新衣兜里。说:“这个钱你留着压兜吧!”
当晚,他回幺叔书店的住处,只穿了幺叔给他买的棉背心。为新衣兜里有个压底钱,他为丢过钱,便把新衣的兜口缝好。他还穿那旧衣,他那新衣要留到拜师那天才穿。
为张师父收新徒弟要看日子,他湘渠大伯为他的事,几次去过江北,他要先联系好他的朋友张师父。
次年春,照张师父收新徒弟定的日子,他穿上稍觉宽大的新衣,湘渠大伯买了只猪蹄膀,还有糖果香烛等礼物,让他提着。二人经刘家台,过打铁街,到了一家大院门口,墙头有株红杏花的院子。大伯看看指着说:“就是这里。”
二人进门时,屋里有个四十左右的男人,正专注着,在桌上摆弄什么物件?伯父说:“亚宾侄儿,快来拜见张师父。”那人一抬头,见了大伯,也忙放下手中物件,招呼叫坐喊人倒茶。
他照伯父的吩咐,把礼物送到张师父手上后,就点燃香蜡纸烛,拜师,拜神,拜师爷,师母。他伯父指着神龛一一告诉他说:“这是张师爷信奉的神像,师爷早年是重庆的老铁匠。师爷的儿子,张师父虽然留学过日本,但万法归宗,这鲁班,这兽身人面的火神祝融,还是要拜的……”他依次拜完后,才完成了拜师礼,让张万发正式收留。
大伯临走,他送出门来。大伯低声告戒他,张师父技术好,脾气却很不好,听说,他早年教了十个徒弟,打走七个,你做事一定要勤快,要听话,要小心。他想打怕什么?未学打,先学挨,谭老师教过我,我倒要看看他怎么打我的本事。他嘴里不说,心里什么都明白如镜。
他回到里屋时,就想,师父要我不暴露真功夫,老人说得好,没有哪条路没得蛇,我处处小心就是了。
学工并非他想像那样,师父教,他来学,就完了。他这天虽然进了张师父家,当天,张师父只叫他帮师母抱娃娃。师母把娃娃送到他手上时,他糊里糊涂就接过了。师母打量着他问,“弟娃,你多大了?”他小脸泛红说:“师娘,我进十三岁了。师娘叹了声,关切地说:“你没这样大,你还是妈痛的孩子呀!”
他正和师娘说话,娃娃哭了,他只好轻轻拍着、诓着、抱着娃娃满院转转。他抱着娃娃走到屋门口,想起师娘刚才说妈妈痛他的话,埋藏心中的乡情像春草一样勃发了。他走着,诓着娃娃,恍觉前面是妈妈在花树下找他,他睁大眼睛再看,原来是把娃娃给了他后,空出手来走过的师娘……
他望着云烟飘渺的天边,天边有片模糊的白云,白云那边是灰蒙蒙的远山,家乡和妈妈弟弟,被重重远山遮挡,他只在梦中看见过她,梦中的妈妈面黄肌瘦,饿得在稻草堆里呻吟……
一阵风中,他头上纷纷扬扬落下了一阵杏花雨。他又看树下,师娘她也不见了,四处分外静寂,他忍不住说:“杏花呀!杏花,我梦见妈妈饿倒在稻草堆了,我顾不了妈妈,还在这里带娃娃呀!?杏花呀!你与风抗争的结果就是这样飘落吗?你抗争就是受伤吗?好在你不为家人求那开门七件事,柴、米、油、盐、酱、醋、茶而烦恼,你可看见我连这七件事一件也做不到。我来这里本来是学工的,现在只是带娃娃,我妈妈一定还以为我如今好了,有师父了呢!妈妈要我学工,好让她依靠我。我帮不到家里,家里现在吃什么呀?妈妈怕是在挖野菜吗?我家常常吃没盐没油的野菜,弟弟吃得打干呕,你知道不知道?”他说着,口中苦涩,心中牢肠括肚竟干呕起来,随着难受,他眼里的泪水像珠子断了线般滚落……
他忽然看见他眼中的一串泪水流到了娃娃脸上,幸好,那娃娃头偏向一侧,为一阵杏花雨手舞足蹈起来,他见泪水没掉进娃娃眼中,忙小心翼翼在娃娃脸上,揩去自己流下的泪水。
他再不敢想家,他为娃娃揩脸时,娃娃不停地扭动。他细看师父的娃娃,那娃娃有明亮的眼睛,他小脑袋扬起,还在看墙角的那树灿灿的杏花。他随娃娃的目光看去,亲切感犹然升起,说:“杏花呀!你和我家屋边的杏花是妹妹花吧!”杏花又随风簌簌飘落一阵,这时,那抱着的娃娃忽然哭了。猛地,一泡尿热热地流到他身上。他急忙弯腰施尿,已然迟了……
又一天,他抱着娃娃来到那杏树下,见树旁边有个门,他跨过去,见那是后院。他抱着娃娃走几步,见后院的工棚很大,师爷在火坑边呼哧呼哧拉动大风箱,火舌金红,随风一伸一缩,师爷映着火,红光满面,胡须一抖一抖的的,好像拉风箱一抽一送的,要使好大力气。那灶顶上的火焰也随风箱的抽动,由小而大喷出,十分有趣,那娃娃也手舞足蹈起来。他逗着那娃娃说:“看哪!大炉子顶上飞起小星星了。”那娃娃听了,也牙牙地欢叫着。忽然,一个粗眉吊眼的大师兄,吼叫着:“准备了”。
就在那喊声中,师娘喊他了:“快回来。”他抱着娃娃回去,问:“师娘,他们在做什么呀?”师娘说:“你以后会知道的。”有一天,他正抱着娃娃站在神龛面前,逗娃娃,指点那火神,指点那火龙喷火。忽然,一阵叮当响,大师兄挑回好多废旧烂铁。不过,大师兄赶场时,那些破烂铁块,全成了锄头、刀斧、铁钉、铲刀……
这天,他忍不住问师母,说:“师母,我要找师父去。”师母接过娃娃问:“你找他做啥?”他眉头微皱,郑重地说:“我要知道那些奇怪的技术。我的拜师礼,都是大伯买来的呀!这是我来重庆的目的,我还向大伯保证过,要学好技术的呀!我天天闲着,不学技术,时间不待人,我也没了诚信,岂不辜负了大伯的好心。”师母看着脸无血色,个头瘦小,穿件稍大的衣服,说话十分着急的样子,对他很同情地贴近他耳边,颦眉说道:“弟娃呀!师母也愿意帮你。只是你人太小了,有些事你那知道,你忙什么呀!你那身子骨怕是不行呵!……”
他说 :“我行。”师娘眉头皱得更凶了,她一阵摇头,好担心地说:“弟娃呀!你不知道,你抱娃娃多好,你抱娃娃又不挨打。你要跟他学,他在城里有好多活做不完。他很毛,三句话不对头,手上有什么,就拿什么打人。他还尽挑小徒弟打。那年,你雷大师兄刚来个头最小,被榔头打开了花。你没见他头上的疤吗?当时,血流了好久。现在,你又是细皮嫩肉的小徒弟了。”师母说着,满脸担忧的神色。
他不再吱声,只眼望屋后,屋后有大小石锁和铁锤,他早就发现了。他吃饭时,悄悄打量大师兄,果然看见大师兄的额角有一横鼓鼓的青疤。
为了赶早能向师父学技术,从这天晚上起,本有功夫的他,为了长得粗壮,他又试着偷偷地练全身拍打,然后又试着练石锁。
功夫不负有心人,一年过去,他饭量渐渐大了,脸面渐渐红润了,睡眠香了,么叔给他买的宽大新衣,再不宽大了。他身材魁梧了,腹部背上都是一块块硬硬的肌肉,双臂有力,手臂一弯,臂膀上鼓起蛋大的肌腱。他想:“我体格壮了吧!师父该教我了吧!”正是,有心栽花花不发,无意插柳柳成荫。欲知后事,且看下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