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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五回 漫漫幽梦 诗曰:树大 ...

  •   上面的诗是说,树木长大分杈是必然之理。人分家是弟兄妯娌多了的必然。他家分开并非常情和必然,他家分开,是大家败落后主观的分散求生。
      话说,他虽成了分家后的一员。但,他没忘他的根源,他要寻着根源而去。
      他自豪地记得,使他自强,自豪的源头是在老屋的堂屋里。果然,堂屋就在门内。
      他信步走进了熟悉的老屋,穿过画樑依然的朝门、地坝,他就走在屋柱已是刀疤无数的堂屋的地上了。
      他记得祖父说过,屋柱上的刀疤为历代兵匪所留,地坝为晒谷和练兵用。堂屋古老、静寂,里壁深沉暗淡,壁顶蛛网暗结,供台高高地供奉着先人的牌位,有明代成化年间的入川始祖,有其后的一代代香火。
      供台下,案上香炉依旧。香案下,地下嵌的麻石如故。厅堂深深如故。只是整个厅堂,虽让一派安祥、古老、肃穆的气氛笼罩着,厅堂一侧已成搁置风车、挞斗、擂子等农具的地方。邹氏后代几经战乱,早已没了明时的风光。他打量着堂屋,就看见祖父一人坐在那里。那里是祖父常呆的地儿,他还穿一身农家粗布长衫,还外套陈旧不堪的缎面背心,那是他早年的衣物,已是补丁重重。
      祖父永迪坐守老厅堂,使他心中肃然。祖父正在往日那个角落里不急不缓地独自持篾刀剖竹划拉篾条呢!
      看见祖父永迪,他再不敢往前迈。在长辈一统的大家里,一身粗布的祖父有摄人的威严,像正午炽热的阳光当头。
      他的祖父虽是老实巴交,早些时还给他讲些他日常所见的故事,什么蚕怎么由马革裹尸而成茧;什么成都重庆来收茧子的盛事;什么桑斟酒怎么好吃;什么街上逢年过节的龙灯狮子如何热闹。可这段时间,祖父再不讲这些了。他平日除舖排(安排之意)每日家人的农事外,还担当全部农具的维修和保养活。
      祖父背脊微微佝偻,眼眸略显浑濁。他是伯父们的头,他仍统率着一大家人的生计。他既是农事的领军头,又是后勤兵,所以,他木活、竹活样样揽在手中。对于后辈,祖父也常常言传身教,良师出高徒,在祖父口里,他也成了早年小祖父的影子。所以,祖父那苍老的声音一出口,大家就要照着做。祖父持家的这一面就像太阳之于禾苗,家中人人对他总是依赖服帖。祖父的另一面是为人本份,少有文化,对有些事不甚明瞭,对时局认识不清,所以他一个失措,便会全家遭罪。
      早些时,祖父带他上街赶场玩耍,进得场口一会,忽听烟馆里雷吼翻天,门边围人一簇。
      祖父和他靠近看时,哐当一声响,大门陡地掀开,人们闪避间,一个士绅模样的人被推推搡搡,绊着门坎,摔出门边。一个黄发高鼻碧眼洋人用夹生的中国话瞪眼大骂:“狗杂种,真会装死狗。你爬!你滚!吃烟不给钱的中国猪。”洋人破口吵着,他身后赶来一个保骠,弯腰猛推那人,随即站起朝那人飞起一脚。那人刚待站起,被那一脚踢得惨叫了一声,滚了一圈,那保骠还高声喝叱:“快给老子滚蛋!”那人只双手抱头,惨叫着:“哎哟喂!斯密斯兄弟,再让我吸一口,救救我。”那洋人见状,和那保骠又痛打那人,一边用夹生的中国话骂道:“叫你爬!叫你滚!”“打死你这不给钱的烟鬼,谁是你兄弟?打死你这骗吸大烟的杂种中国猪。”
      他祖父见了,只是拉了他闪身一旁,叹气低语道:“唉!又是这鸦片害人。快走快走。”他问:“他们怎么打人?”他祖父说:“欠债还钱,天经地义。那人欠了大烟债,没一点信义可言,不还,照章是要剁手脚的。打他,算是轻的了。”他祖父听人指责通商大事,亦只拉着他说:“不关我事,我们快走。”
      那年,祖父明知外资入侵乡里,场上高利贷盛行,偏偏在不前不后,于年关将近中,为囊中羞涩,几经霉子诱导,一下向人借了钱。祖父事后知道,自己是中了别人放高利放贷的圈套,也只气得咬牙切齿骂娘。
      祖父这些事,亚宾早听祖母背了祖父与家人说过,说她早听人说爷爷借高利贷,都是因妓院逼帐所致。这话爷爷虽然否认,祖母还是相信了,因为,不仅祖母,连他都听爷爷说过:“妓院也有良家妇女被迫为娼的。”那天,他站在一旁,知道那几天祖父正被这笔债务逼得呆在堂屋,埋头做事。其实,那几天祖父虽然是沉闷少言,却是心事重重地在盘算那事儿怎么处?孩子们对他说话,他总翻翻白眼,置若罔闻,理也不理。谁要问他多了,他轻则说声:“走走走。”重则砸东西骂娘。孩子们对他也是敬而远之了。
      这样的祖父使他又爱又怕,所以,那时他学编笠儿,是在一侧悄悄独自依葫芦画瓢,照他祖父永迪的编织法,心随手到,得心应手,慢慢编做的。也许他秉赋聪慧,也许他身上有着祖父祖母的血脉传承,所以他那笠儿在一旁也编得特好。
      这回,他在早已衰败的堂屋边站着。抬头楼板沉沉,感觉着这有着传统气息的老屋,在祖父划拉竹篾的嗞啦声中,空落的厅堂里有隐隐的共鸣声,那唯一的共鸣,传递出悠远、神圣的气息,在他心中轻扣。祖父的手停时,共鸣亦停。祖父的手动时,共鸣又作,有如空谷回音,又似断续的隐语,使他心灵得到某种感应。
      厅堂外的檐口有浅淡的辉光泻来堂屋,斜照着祖父的苍颜白发,映衬出他在暗淡中的脸和手是那样黢黑粗糙,与白发形成鲜明的对照。他那青筋暴突的手使着篾刀,随手去来翻转,黄篾青篾立即片片顺势分离,也越划拉着越长。他看着,下意识摸摸扣在头上戴的稳稳当当的笠儿。那笠儿不仅他喜爱,还让人夸赞,所以,他出门总背着。
      就是那笠儿,那天把他带进了黑甜乡。他在船边头枕落日、江风、在万点波光渐成赭色的江上微微打起鼾儿时,河风凉凉的沐浴着他,江水轻荡着他。他卷曲船边,在江水哗哗声中,才又见到了堂屋和祖父……
      他正站在堂屋里一一细看,祖父忽起身飘然出门去了。他跟着走去,只老跟不上。他走呀!走呀!又想,祖父走远了,我找祖母去,祖母喜欢我些,祖母读过旧学,常常给我讲故事,祖母胸中故事多多,还带我赶过庙会。
      说也怪,他正想间,就听外边有人说:“走哇,赶庙会,去许个愿。”他转身到门边看时,一些熟人,斑白头发的祖母刘氏,和一头青丝的他妈,正在前面走着呢!他叫着祖母,叫着妈妈,跟着同行,他走进熙攘的人群,走到钟声悠悠的街中大庙前。他随着祖母一行跨进巍峨的大庙,走过门后高大威猛的护法神韦托前面,又从长廊迂回而去。
      他只见,四方朗朗火烛中,赶会的有人上香,有人浏览,四处回廊香烟袅袅,青灯座座,礼赞悠悠,黄幔重重,祈悼声声。他们走过香烟袅袅的回廊,又见廊下座座塑像栩栩如生。
      忽然,他祖母在前头喊他的乳名道:“宾宾,快到这里来磕头,你是她给邹家送来的呢!”他妈妈胡氏也在喊:“快来,快来,娘在这里求过娘娘的。”他急忙答应着,赶上前去。
      他抬头间,妈妈手指的佛像,是位慈眉善目的端庄女子,她飘带飞扬耳坠长长,怀里,背上,臂弯,膝边皆是桃发形的胖娃娃。祖母又说:“宾宾,她叫送子观音,又称送子娘娘,为你父母当年迟迟没个孕像,五房没接香火的,你娘你爹才双双来求她……那个庙建于宋代,宋太祖趙匡胤,隐士陈抟两人在那儿下着棋,华山就是他们的赌注呢?四川号称天府之国,当年何等繁荣。这庙建于何年?在县上也是有据可查的。”
      祖母引他走着,说着又喊:“快来这里,这里有你祖上的故事呢!”他走到祖母身边,就听他祖母又如数家珍般指点着神龛说:“成化年间,邹家祖上从邹鲁入川经商,到这安岳县上,恰逢天旱,祖上仲升仲雅,捐赠县令白金柒千柒佰两,以赈灾民。你祖上听说县令要将这件大事勒石以记,以彰其德。二人急令制止。哪想后来,得救灾民后人为念其功德,暗暗在此庙中增塑你祖上的神位,哪,哪神龛中所坐就是。因其二像面目酷似仲升仲雅二人,后来尽为人知……便得以让人供奉。”祖母说着指着,边上俩尊神龛中的像,让亚宾一一细看……
      亚宾走近看毕,那二像果然头戴明冠,身着明人衣袍。他看罢,回头惊见没了祖母,忙走出庙门寻找。
      他出了庙,一直在人来人人往中赶路寻觅,追过桥头,只听龙台下码头水声雷鸣,那大水汹涌无阻快舖上桥面了。他又听豆腐滩河坝上,喊叫声声。他回头一看,是新桥沟他家附近的一群红绿女子。他细看,好像是三个被命名为金花的女孩,在朝他喊。他想,祖母定然回家了,就一路过桥直向前走去。
      他看到一侧老屋了,看到近处田间了,他又听到喊的声音,就寻思,我还是到地里去罢!她们喊我哩!他这样想着,就朝地里赶去。
      那三个女孩在花样年华中,嗓音清脆,她们喊着,跳着,对他招着手。他趋前几步,看分明了,听清楚了,真是金花她们。他是她们的大哥,他忙向豆腐滩边儿的田坎跑去,女孩们见他跑来,又弯腰和两个妇人扯菜了。
      在他眼里,“金花”们正是花样年华,虽然天真烂漫,却因常常挨饿,个个只像萎顿的花儿,少了鲜艳的少女姝色。他渐渐近了,才见两个妇人分明是金花们的妈妈张氏,和他娘胡氏,俩个大人也全都脸色腊黄。他知道,这段日子他和她们都在饿饭,地里的菜早吃光了,由于没吃的,每天全靠野菜吊命,大家怎不一脸菜色呢!只见俩个大人在砍光了菜的地角边说着话。要拔的菜就那么可怜巴巴的三颗,孤零零三株菜,顶上细葉在风中轻摇,仿佛听到了人们说要扯它的话,在默默叹息不能开花的命运,他仿佛听见它们那弱如丝缕的哀叹。又听母亲和张氏说:“就让‘金花’她们扯吧!她们今后再没菜扯了,地脊,家贫,总是家呀!何况新桥沟地肥物丰。如今,他祖祖做错了事,馬上要树倒猢狲散,我们真是可悲,可叹啊!”她俩说着,双肩起伏挥泪,他不禁自语道:“我妈妈她们好像哭了,那是为什么呀?”
      他又呵!了一声,猛然想起,说:“她在说祖祖,大家饿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的原因,都怪祖父呀!”
      他祖父弄得全家分崩离析的情景,笔者有诗为证:
      高利盘剥如虎狼,血口大开是赌场。涎里捞钱空欢喜,转眼家破又人亡。
      他想着这些,向妈妈她们所在的屋边菜土走去,田坎边,一弯亮亮的水田晃晃的入目,前面那座传世数百年的画橦老屋、青翠竹林、碧绿斜坡,就映照在明镜似的田水里。
      他走近妈妈一行了,他们的地边没几棵菜扯。他走到她们面前时,大花、二花、三花已各拿一颗菜来了,她们显得有些兴高采烈的样子。
      他明白,这几个小脑瓜里,想的应是,一会,这几颗菜都会成为入口的美餐。这是饿了好多顿后的人必然的想法,何况金花们呢!他这样想着时,却听到他妈这样说:“可惜了,苔嫩着呢!菜种都没了。”金花妈不以为然说:“嫂子,明天地呀!房呀!再可惜也都是别人的了,留下的菜管它种也好,不是种也罢,不吃,还是人家的种。你没听金花们的祖祖说的话呀!是种也全拨来做菜,饱饱吃一顿,大家好高高兴兴分手,再各奔前程……”他们一行说着分手,那话声分明是变调的呜咽。唯有几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孩子,和亚宾还一前一后蹦跳着。到了门口,他在两个大人的呜咽声里,闻到了烟味,就听见屋里的锅碗人声。进了门,他又闻到了饭香,菜香。院里闹麻麻的,原来全家十八口人都聚齐了。
      他忙忙地跑到地坝,见一大家人已把祖父永迪围在当中。祖母刘氏提着米袋,说着什么?大伯父世千,大伯母张氏守候一侧,牵着口袋口,让祖父把米一角角舀来倒进口袋里。他的长子其煊,也在那里围着。大伯母手端盆儿,站一侧。三伯父世尤,三伯母刘氏,和四伯伯世福四伯母杨氏也带着儿女的儿女们来了。这本是四世同堂,呼婆唤孙,令人羡慕的和睦的一个大家庭,为洋货冲击市场,为外资流入,高利贷压榨得他家油干灯草燃尽,成了桶箍爆裂的寻隙喷水,四处涌泄,再难同处其间了。
      分罢口粮,热气腾腾的甑子端来了。由于桌子凳子,早被买家拿尽,空屋中,甑子只得放在别人不要的破席上。饭菜上齐,亚宾母子三人围上时,就开席了。大家端起碗时,祖母一改往日粥少僧多,塘塞孩子们说过的:“多吃了肚痛。”的话,尽给金花和亚宾等挟菜,还说:“孩子们尽量吃,今天过了,祖祖再看不到你们了。”她说到这里,话语含混,忍不住掉转老脸抹泪。使他吃着饭,口里少了香味,竟觉如吞木屑……
      他眼含泪花问:“祖祖,吃完饭,我们去哪里呀?”祖母安慰他说:“你妈还背着小弟弟呀!你们妈还有家俱没处理。我们要走的路很远,要去投奔别人,怕是等不到你们了。”她妈说:“小宾,别问了。别人那里好坏都不清楚,祖祖年纪大了,怕出远门,烦着呢!快吃,祖祖又搛菜来了。”祖母一听,手颤抖起来,菜掉落席地上,忍不住失声痛哭。她那嘶哑的尖厉声,有如唢呐。整个分家席立即在祖母的失态中,大放悲声……
      这顿饭总算在悲悲啼啼中,和祖父的劝慰中吃完。饭后,祖父整装待发前,三伯母把没吃完的饭菜,分了几包。她要他妈包一包走,说:“五妹,你拖两个娃不易,代包饭菜去,也可吃两顿。”
      席终人散,云暗日昏,祖父领头,背个袋,踽踽前行。祖母带着大伯、二伯、三伯三家十一人拖着影儿,遥遥跟在后面朝永川方向且说且走。四伯一家另走他乡。他妈妈守着她陪嫁时带来的床呀!被呀!衣物等等,背着弟弟,带着他,说:“我们哪能走哇?明天,别人就要来了。”他妈妈说着,不禁眼望远处,又哀哀哭泣。他和弟弟也跟着号哭。
      他们仨哭得天昏地暗时,有个老汉寻来,叹息说:“一个好好的家怎让永迪弄得这样了?一座大院卖了,就还了贷款,换点米,买块肉,是丢了西瓜,择了芝麻呀!大嫂,哭不是办法呀!”
      他妈妈呜咽着说:“这事论理,不该怪我家老人。有道是上樑不正,下樑歪,外辱入侵,上头有权有势的,乘机为虎作伥,开烟馆,妓院,赌场,放高利贷,永迪老人和我家只不过成了他们的牺牲品而已。不这样做,赌场老板要照章剁他的手脚呢!”
      老汉说:“那也是。只不过苦了你们母子,不如你把家俱卖给我,可以做盘参下重庆去找娃娃他爹……”他妈妈说:“老人家,他早死了。”她说罢,又哭。哭着,哭着,他问:“妈妈,明天别人来了,我们住哪里?”她妈呜咽着说:“儿啦!你问得好。妈还想起了,下场口有个破草棚。妈真得卖了家俱,去租那草棚住,把那草棚修一下,出了这个房,总得有个窝。”模糊中,他见那老头拿着绳,叫了人,来搬家俱了。老头叫着:“大嫂。这些钱你拿着。”他听到那老头叮叮当当响着,数着,给了妈妈一包铜钱……
      妈妈揣了一包铜板,再没哭了。
      她妈买回好多稻草、米粮,带着他,他妈背着弟弟,租住进那家废弃的茅棚了。妈妈把一个个稻草打散,许多稻草扔了一地,笑着说:“儿啦!这就是个大床。”弟弟哈哈笑着,在稻草里打滚。
      妈请人把棚顶翻蓋一新,自己动手,四周夹成篾壁。用老屋里那张席子,夹竹棍里做门。用烂篓子糊泥在门边做灶,用稻草作被,作枕。再把卖房时,别人不要的纺车捡回。把扔门外的打草鞋的木架拿回。于是,她们仨居住的地方既是住房,也成了草鞋铺,线子店。
      亚宾仿佛在线子店里,自己就在她妈手把手的教导下,学会取啥竹、拔拉竹茹。学会怎么搓竹麻,怎么把竹麻绳押上机架,坐上架子,开始了打草鞋卖的生涯。他妈则在门口边,开始吱呀,吱呀,摇动纺车,把棉花搓成的棉条儿,揑手指尖里,纺出线线来卖棉纱。
      他们的草鞋舖机声鸣叫不停,他妈还不断对他说:“儿啦!我们这是山尽水穷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哪!”他笑着说:“嘻嘻,这又一村,还是我问出来的。儿不问我们住哪里?你还一个劲哭呢!”他妈说:“笑啥笑?不害燥。你还不是跟着妈妈哭……”他俩娘母亲正边做,边说笑话,门口有人问:“草鞋多钱一双呵!”他忙跳下木架,到棚边卖鞋去了。随后,他在门前挂出了草鞋,写出价格。
      他们做的产品越来越多,像是逢场了,他出门手上提着草鞋,妈妈背着弟弟,手拿线子和他一同走着。只见,满街行人零落,赶集人个个憔悴。忽然,铃声叮当,有人高喊:“让路,让路。”他抬头看时,就见众人纷纷闪避,两人头戴遮阳帽,骑着高头大马,马脖铜铃响得清脆,马背驼满货物而来。那人打马停在龙台场的连升店口送货,洋布最多,还有洋绵纱,更有一个黑大箱(那是装鸦片烟的)。他不禁叹息一声,说:“看来,今天草鞋不好卖,我家生意难做了。用洋布做衣服穿,确实漂亮。用汹涌而来的洋纱织布,不仅取材低廉,那布的等级还略胜土布一筹。”他说着,真是没卖几双草鞋,直到回到草棚,他妈还拿着,线子饼。眼看他妈的纱饼卖不脱了,他们这场米也没买回一粒,心中很是着急。
      他正着急,忽有人叫。就见棚外,一个满面风尘的过路人在找他妈说话。他妈走到棚边,那人对妈妈说起邹家逃难去永川的十一人,只有一个进了织布厂。有三个女娃当了童养媳。一个妇人当了乞丐,她头发蓬乱,几乎认不出来了。一个老汉上山砍柴摔死了。还有几个饿死在荒草堆里,还是当地的人拖去埋在野地里的。
      那人的话使他妈听得昏倒在地,也使他更怕妈妈弟弟遭遇不测。经亚宾好一
      阵叫喊,掐人中后,他妈才慢慢醒来了。
      他给妈妈喂了碗水后,说:“妈,你和弟弟都不能死。我上山刨别人挖过的苕土去了。”他妈喝了水缓过神来,上气不接下气地悠悠说道:“儿哪!妈不中用了。如今要吃饭,想活命,也只有你这法儿了。”他说声:“我走了。”随即,他就背着背篼上了山。他在山上,他走进块地,刨来刨去,刨到些别人挖漏的苕,想着妈妈弟弟得救了,他忙忙背着回屋……他煮哇,煮哇,苕老硬,老煮不好……
      忽然一声鹤鸣,他仿佛还在地里,只是眼前白茫茫一片,有两只白鹤飞过头顶,路全被白雪封了。他说:“哪去找吃的呀!冬天了就只有跟着白鹤了走了。我说过,妈妈弟弟不能饿死的。弟弟在草堆里呻吟着呢!”
      他说着走哇!走哇!白鹤还在前头叫,一路没个人迹,只听风雪呼啸着,怒吼着,像天河缺堤,像银花满天,像灿灿发光的鞭子劈头迎面抽打。他瑟缩着赶路,只身子和脚僵得像木头般拖不动。他挣扎着,挣扎着,任雪落满身,他几乎被覆盖了,他哈出口的气息凝成了霜,就看见那田坎的石桥下,一角田巴凼是浑的。“定是白鹤刚才喙过,搞浑的。”
      他说着,拾个破篓一舀,好几条大鱼在篓里直蹦跳。“呵!舀到了。舀到了。妈妈弟弟得救了。”他凄美地叫着。眼底银亮的大鱼还在篓里不住跳跃着,他兴奋起来,提着篓往回走……白鹤又飞来了,叫声很大,嘴好长,向他猛一伸来。他陡一惊一让,猛地睁开双眼,自身还晃荡着,白鹤不见了,白鹤的叫声还震天响。
      他说声,我做梦么?白鹤啥还叫呢?忙翻身爬起,见天上没白鹤,自已伏在船边,船正靠岸,艄公正系缆,人众正陆续起身离去。他耳边听人说:“洋水兵的船,又拉气笛了。”什么洋水兵那?什么气笛那?原来是那东西叫。他想着,又听艄公说:“看看,这娃这才醒呢!别管别管,也怪他把一顶斗笠蓋了脑壳,他身子又小,哪个下船都没注意到他。”
      他听着,眼见暮色四合,心中一急,就赶紧跟了人走,想起刚才的梦境历历在目,骂声:“我这穷瞌睡害死人了,我家早家破人亡,出门在外还还做这倒霉梦。”怕黑的他,恨恨连声地咒骂着自己,重把头上笠儿摘下背背上,紧跟别人,好着急地下了船。
      为他一觉大梦,皆为他所见的家中往事,由他日思夜想而重现。笔者有诗为证:
      满纸荒唐画一帧,画幅字句血泪凝。花落花飞人殒命,遗毒百载南柯寻。
      他从梦中醒来后,只觉手脚灵便,一身的疲劳全没了。只是,他在江风拂面中,左顾右盼也没见眼镜先生李德光,船上的张张脸都成了佰生面孔。
      他哪知,凉风轻拂中,走了几天的他,一觉睡过了头,那小船已是二次渡人过江了。
      他只得着急地随人众下了船。他下跳后,走到沙坝上时,天色已近暮色,过渡人已渐渐四散而去。
      在这里,他不辩东西南北,举步逾走天色逾暗,只踽踽随渡口码头上前方几点人影,走向个模糊临江的小坡。只见坡郊暮色四合,晚风骤起,天地昏沉,天际间,惊鸦于怪舞的树梢拖着长声惨叫。欲知后事,请看下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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