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第四回 过河交友 ...
-
诗曰:玲珑童儿似清泉,家似桶崩儿出山。出
蒙尘遭白眼,屈背浊名哭破天。
上面这首打油诗是说,孩子的心非常单纯,心中的世界就和自已一样,明晰而美好,哪知世界复杂,昏濁,人世凶险,一旦步入其间,受到委屈,就像清泉沾染尘土,失去本来面目,内心很难接受。
话说,那泉水般纯净稚嫩的孩子宾娃,丢失了铜板,被人当耍赖过河的混混硬生生拉着,他哀告无效,申明无用。随后,又有人问他从何而来?因何而来?因何没有父母?
且不说他一路的磨难,那三个问,更使他心中难以承受。他的悲凉往事,清晰如镜,家破人亡离散如昨,那些过往,使他来到这里,受到硬压在他头上的从未有过的委屈,有道是君子可杀不可辱,为洗清自已,他所有的努力全是“梁山的军师”无用。经那三问一点,他的痛苦再无法压抑便嚎啕痛哭不止。那哭声是苦,是怨,是倾诉难以承受之重,使一船人听到那号哭声,个个不安。
那时,雾锁大江,水天昏沉,远处茫茫,不见首尾。一船人,如沉浸在悲凉的哀哭中,看不到前途好坏。有人站起毛燥地喊:“别哭了。”有人担心说:“船上哭不得呀!”有人着急说:“娃呀!船在江上像一葉入水颠簸,哭声不是好光兆头,一旦船翻,大家全完了。”……
大家话还未完。猛地,人声嘈杂中,波起船颤,哗哪一声,水花飞落船头。急得艄公大喊:“不要吵。不要哭。坐好,坐好。”
众人急忙落座。那水花飞落船上之际,唰的一声,水冷彻骨,飞洒孩子宾娃头上。
宾娃一惊,猛转脖见水花飞溅,他号哭一停,变了哽咽。只听身边那眼镜大哥也安慰他说,“唉!小弟娃,我不该那样问你的家人的,我的话,他妈的竟引起你如此伤心。不过,谁也有他妈的伤心事。你哭泣够了,不如把伤心事说出来,有道是出门靠朋友,一个好汉他妈三个帮,你心中有苦,他妈的要一吐为快。你痛痛快快地吐出他妈心中的苦恼,也许心里还好受些。”
他身边一位大婶也说:“是的,是的,千年修得同船渡。大家老老少少同在一条船上,人人命运相连,你这位小兄弟,有啥痛苦快说出来,大家来开导开导,你说是不是这理?”
人们坐好了说话,船再不颠簸。那孩子禁不住人们七嘴八舌劝慰,很快止了哽咽。他抹抹脸上,眉头舒展开来,脸蛋也不再扭曲,嘴儿也再不再瘪了。眼镜大哥见了,笑着说:“好了,好了,依我说吧!你不哭么是他妈乖孩子。乖孩子,你好好说说,你有他妈啥伤心事吗?是不是你啥事他妈没做好,你屋他妈大人凶狠,对你动粗打了骂了,你一生气,就他妈逃出家门,来赶赴他妈这趟船么?说来大伙儿听听,好比一个他妈要放屁的‘嘣’把屁放了,把话说了,他心里就他妈舒服好受了啰!”
眼镜大哥的举例粗怪,听得那孩子朴哧一笑,竟一下两眼放出光彩来。
随即,他擦擦小脸,眼望远方说:“我在家才不会被打被骂呢!我妈最疼我。我五岁半死了爹。我从四岁起,父亲给我交了学费,我读了一年半私塾,四书差半本没读完。爹一死,我就成了放牛娃。我十一岁当家,肩挑我妈和弟弟的生活。我来到这里,和妈分别,是妈喊的。我走了几百里,我的一双草鞋都是自己做的。那鞋,在合川下雨时,走烂了,才扔了的。你们问我是从哪里来的,我告诉你们,我是安岳龙台新桥沟慈孝乡人,我从那条小溪边的石板大路,走了两天多才到合川的。那大路,是下重庆的人的通衢大道。那小溪是这条嘉陵江的源头。我爸早在给我的路线图上标着呢!
爷爷奶奶讲过,我们家的祖上人,就是从那条大路下重庆,办了丝厂的。邹氏家族办丝厂,是和乡下神仙难过的二三月,分不开的。那个二三月,地里青黄不接,人们饿着肚子,是全靠在丝厂做工的长辈,给家里汇来款项度饥荒过难关的呀!在慈孝乡,对种地又办厂的人说,那就叫亦工亦农世世不穷啊!谁知,永世不穷的生活,在我们这代变了,从我几岁过,爷爷说什么一个马关条约。什么洋货入了关,我们亦工亦农的人家就遭了殃。前不久,在重庆,邹家开办的淑和丝厂,厂长邹烈山天天不务正业,偷偷坐滑竿,到烟馆,吸吃鸦片。开始时,他还花自已的那份工钱,后来吸食鸦片上了瘾,自已的工钱吃完,就悄悄用厂里的公款吸鸦片,直到资金败光,那厂就忽然倒闭了。那一年,我家二三月开始吃菜汤,后来吃碗豆糊糊。到我十一岁那年,我家常常挨饿。提起邹烈山,虽然,他后来身无分文烟瘾发作,还四处躲藏邹家有人找他算帐。一天,他悄悄到烟馆吸鸦片,没钱给,被打出了门,也最后因伤势过重死于非命。但,人们后来一说起他,邹氏家族和邹氏子孙,对他做的事,没一个不恨,没一个不骂的。
邹氏家族赖以渡荒的一个好好的企业,就这样没了。鸦片害人,流毒几代,和我在重庆见到的,鸦片害得那女子哭泣卖身,一家完全破落一个样,哪有翻身的机会?
五月里,乡下无地的我家太难了。为了我和弟弟再不饿死,妈妈才下狠心让一家人分开,卖了她最后留下的作为记念的,鱼形铜钱账钩,用两元钱买米,用两元钱给我作路费,让我下重庆找活路的……”
听那孩子讲得伤惨,眼镜大哥眼圈红红地递过随身的军用水壶说:“喝口水。我说嘛,小兄弟,说起他妈的鸦片入侵,是和他妈的满清腐败分不开的。鸦片流毒几代的事,东北也一样,中国人吸他妈大烟,钱却像血一样他妈让官和他妈鬼子吸走了。人也病他妈殃殃的任人摆佈,成了他妈任人宰割的羔羊。
你说你家遭罪,你说你的家事惨,我的家事他妈也想不得的。告诉你,我姓李名德光,我的生活跟你他妈一样难得过。我是东北人,东北土地好,盛产他妈的稻麦,高梁、大豆、人参、金沙、梅花鹿,自从前些年,日本鬼子多少万人移民东北,他妈的一批批开拓团带着子弹,剌刀,来到他妈我们家乡,东北开他妈拓,东北便开始滴血,我的父母为他妈不让鬼子开拓团圈地,我爸妈随着他妈村庄被焚也没了。我和弟弟当天他妈不在家,后来见父母尸骨不存,才抢了鬼子的枪,打死了鬼子,当了兵。
我们当兵不久,九一八事件便发生了。我们全村被他妈圈走了地的人家,被赶到他妈很孬很冷的山脊上,全都死了。
为了他妈报仇,我和他妈弟弟,从士兵到了工兵连。如今,我和我弟弟,家仇未报却他妈流落到这里。今天,我弟弟没来船上,我过河还要在他妈那路边小店等弟弟呢!
唉!可怜弟弟以我长兄为父,我和他妈弟弟还租住在江北农民的房子里,出门没球个家,我必需等他。你出了门,也没球个家了,我家在惨烈的狗日的日本开拓团入他妈侵中,死了父母,我的家也没求了。
后来,我奉命率领手下的他妈一批伤员到后方去,他们好多是他妈重庆人,我和弟弟便随着来到这里。临别,首长要我们时刻留意他妈报纸上的消息,上面一有需要,我们要他妈随时返回。”
眼镜大哥还告诉他说,小兄弟,你说的你爷爷讲的那背时条约,是当年他妈的中日签订的马关条约。因为那是个他妈的不平等条约,中日甲午之战,人家船坚炮利,我们成了他妈的战败国,血染红了他妈的海水,人他妈的飘在海上,我们被逼着,好多地方都成求了他妈开放口岸,日货自然汹涌而来,我们自然他妈大受其害。后来,九一八那也是他妈,我们国家败落,房屋被焚烧,被抑为平地,我和弟弟无路可归的根本原因。唉!如今,我一想起狗日的小日本,真是人为他妈刀俎,我为他妈鱼肉了。
狗日小日本,去年占我东北,在他妈东北为所欲为,我和弟弟逃哇!逃哇!最后哪有回去的路?我就恨哪恨。我如今和弟弟没了他妈家乡,没了父母,到处流亡,做他妈另工,东一趟,西一趟,我好难受。所以,我们流亡他妈重庆,四处奔波求生存,再是穷,我们也要把反对日本侵略他妈的那股劲带到这里来。小老弟,你的苦我理解,我们应该是他妈苦瓜籐上连起的苦瓜了,我们算是他妈难兄见难弟了。来,大哥这里有水。小老弟,喝口水,喝口水。”他说吧!眼圈红着,给那孩子递过军用水壶。他俩的话,使得众人纷纷叹气。
宾娃喝过水后,从身上掏出个信封说:“他大哥,你说的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的话,老师讲过的。是说别人有刀有枪,逼着我们逃亡,我们要不做别人刀下的鱼肉,就要不怕吃苦,要自强才好。我下重庆来,就是找出路的。看吧!这是君阳二伯给我写的介绍信。他在重庆大江丝厂有个老朋友,叫田敬修。君阳二伯说,大江丝厂就在江北。我今天务必赶到那里,因为我身上连一分钱也没有了。”他说罢,眼目中流露出坚定的神色,把那信递给眼镜大哥看。
那眼镜大哥看了信后,不禁举起信,惊喜地说:“喂!邹亚宾老弟,你是个他妈了不起的娃。怪不得你扔了他妈的草鞋,脚掌起泡磨破也居然他妈能走。怪不得你忍饥耐渴了他妈两天,还他妈舍不得用那枚铜板。原来信上说,你从几岁起就一直受着磨难啊!磨难使你没了半点软弱。
我爹在世时就曾说,古人说过,什么天将降大任于斯人,必将饿其体肤,劳其筋骨……这一切,不恰如你的经历么?你十一岁起,就挑起他妈养家的担子。信上还说,龙台发生了他妈的旱灾,你为养活你妈和弟弟,上他妈深山割草卖,打草鞋卖,帮工、找树皮、挖野菜、找芭蕉头,不他妈叫苦叫累,硬是摸黑赶早在他妈旱灾之年,撑起了一个家。老人说过,好剑是他妈炼球出来的,快刀是他妈打磨出来的。坚苦就是他妈炼身,敢于担当就是他妈炼真本领。若不是你他妈君阳二伯写信,若不是你妈叫你,你他妈会来重庆吗?我看不会,不会的。你真是个多磨多难多能的娃子呀!”那位自认为他大哥的李德光说着,伸出拇指赞扬他。
此情此景,笔者亦有诗为证:
旱断清溪炊断肠,人祸如水漫城乡。母子分逃泪如雨,花前旧事永难忘。
那孩子听了李大哥的话,满眼疑惑说:“哪里?哪里?你说的那磨难炼人的话,苦还成好事的话,我有些不明白。我只知父亲死后,家中没田没地,我们一家住在茅棚,都是国不幸,才有乡不幸,乡不幸,才有家不幸,家不幸,我不当家,母亲弟弟怎么活呀?”李眼镜摇摇头说:“你不明白的他妈苦难磨其心志的话,就像我弟弟当年一样,等你他妈渐渐大了就明白了。”
李眼镜说完,取下眼镜擦擦,欠起半个身子,向阳光斜照的雾岸眺望说:“话说了半天,该看看,我弟弟来了没有了?”他说罢,又站起身来,东张西望的……
他张嘴嗯了一声,说:“说起弟弟,我的弟弟还在我的老家龙台呢!”
他说罢,龙台那条清溪仿佛从他心灵深处流来。清溪来自山间,它清澈脱尘,浅处鱼虾水草可鉴,深处成潭,亮亮的像条玻璃河。春天它映着两岸绿竹翠柳,澄碧得让人赏心悦目。
他记起父亲曾说:“它恰似王母娘娘的碧玉簪所化”。他记得祖祖曾说:“这条河来历远呢!当年陈抟出生于此,他三辞朝命不出,就是留恋这山这水的”。
人出门无论站在哪里?远远看去,天幕下,四围环山,水流山依,山傍水绕,水清山青,像水落峰涌,陡然大海枯竭一般。座座山顶卵石犹存,这奇特景象,像是当年老天留下的钥匙,为专家学者们提供了开启、考证当年沧海桑田的依据一般……
他正这样想着,船到两江相汇处,潮头浪花掀起,有人呀!了一声,水飞溅船中,他一把抓起笠儿遮挡。
只听有人说:“看看,那孩子硬是个出远门的,还带着斗笠呢!”
他说:“这是我九岁时,自己打的……”他说着,举起笠儿遮在头上,语气带着明显的自豪感。
他是个有着自尊自强的孩子,这自豪感便是自尊自强的全面体现。自豪让他感到舒畅而心地美好,踏实。自豪使他心花绽放,忘却了刚才所有的不快。
他还觉笠儿遮了阳光,世界从暴烈一下转为温馨。是呵!他头上那一顶淡绿圆笠有如华蓋,他背依船沿坚实有靠,船随水荡,身儿亦随船沿轻晃,犹如躺在舒坦的吊篮中。那感觉是他从弟弟身上间接洞悉的,弟弟还在襁褓中因那轻晃而不哭,他在襁褓中,不也常这样躺着,让妈妈轻摇吗?妈妈还唱着摇篮曲,船儿摇呀摇,摇到外婆桥……的儿歌,儿歌使他在美妙的声音中晃动入睡。
那美妙的感觉使他几日的劳顿全消失了,那美妙的感觉使他慢慢合上双眸,只觉他心中欣慰地,要寻向使自己获得自豪感的地方去……他耳畔所有的声音全由笠儿滤去,而渐渐模糊,他脚步轻捷地向前走哇!走哇……他到底寻去了哪里?且听下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