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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三回 难童遇救 诗曰:终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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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面的诗,是说当年茶馆中人,写那旧时代的财迷们叫“揑攒”的诗。是说一些人财迷心窍,以致失去做人的本分,手里揑着银子,还一门心思攒那银钱。大的成了贪官,凶犯,悟国害人。小的也一个个扑在钱眼上,以致迷失良心,日日不问自已作事多少?做得好坏如何?只叹收入没几文。后来,这些人渐渐身边钱多了,钱没用几文,生命又到了尽头。前回说的艄公,正是这样的人。
话说,那孩子对艄公苦苦哀求着说,我要过河,却被那魁梧的艄公提在手中,要想把他提到船尾放到跳板上,骂他骗人,叫他下去。因他忽然醒来,挣扎叫唤,在艄公手里蹦腾着。开始那艄公,倒是因他猛一叫喊,猛一蹦腾吓了一跳,随即,那艄公见他终因人小体弱气力不济,挣脱不得,那艄公又恨声叫道:“我叫你装,我叫你装。”他说着,大手发力,更似老鹰抓小鸡一般,抓紧那孩子的胳膊不放。那艄公虽是做了个大欺小,饿虼蚤,却也因为往日有人佯装打瞌睡,佯装病倒耍赖过河,不给他分文造成的。
所以,那艄公虽耳听目睹那孩子醒转的苦苦哀求,反恨恨地歪头歪脑立眉鼓睛,有耳亦如无耳一般,把那孩子的哀求置若罔闻,还怒气冲冲地说:“好你个小背时的,我不抓你,你就闭眼装睡,我一抓你,你就叫苦连天。你以为我不晓得,你等船一靠岸,你一下船,就会比兔子还跑得快。哼!你从小不学好,长大也是个混混。你没钱,你没钱还是跟我滚蛋吧!”他说着,强力拉扯着小宾娃的小臂膀,一步步生拉活扯着,声声哀求的孩子,叫着另一船工在后面押着,一同向船尾走去。
在众目睽睽之下,艄公加船工,正拉扯着那孩子,恨声不断地走向泊船处。只听身后有个外地口音叫道:“把他妈那孩子放下,那孩子他妈一双光脚板都磨破了皮,你的眼睛长哪里了?你的同情心让狗吃了。难道他摔跤摔掉了钱还他妈的是假……”
听见有人出面打抱不平,有的人立即围上来看热闹。看热闹的人,见说话的是个眼镜。那艄公正抓扯着呼天叫地的孩子走,听到别人喊他,立即回头瞪着牛卵似的大眼看定那人说:“先生,你喊啥?你喊啥?看你也一身破破粒烂,你护他,你俩是同伙吧!”看热闹的听那艄公一说,对那眼镜眼里都有了惑疑的神色。
见众人都围着看着自已,眼镜再没吱声。本来站起来打抱不平的眼镜先生,听艄公几句话一说,反倒身上不是屎也臭,不是贼也是贼,被众人当了那孩子的同伙。眼镜有口难辩,想想着面皮变色又退下坐下了。
见众人围来,把冷眼投向那人,艄公又心安理得,恨恨地以压倒那个孩子的叫声说:“你是这小杂皮的老师吧!你是见耍赖不成,又使一招,一个装个好人,来两人作奸,拉帮演出把戏诈我,使出那逃一个是一个的计吧!先生,这种把戏,这种技俩,我见得多了。我这人虽是下苦力的大老粗,可我身边的教训多了,眼也就亮了,眼里也就夹不得沙了。我今天劝你快快收起这套鬼把戏。再说,事情也偶然有个例外,那个例外,就是有同情心也得吃饭。我这个撑船的,累死累活,天天还得纳这税哪捐的,家中女人每天向我拿钱,总说钱少,儿子讨媳妇要钱也说不够。我每天还和赖账过河的打交道,过河收取一人一个铜板的钱,从剪辫子到民国,谁不说是天经地义的事。若要说同情,有难处的人多着呢!要不,你来当个艄公试试看。”
那眼镜听了艄公恨恨地说了一席话,再看看那些围观的众人,又站起,唉!了一声说:“船老板,你说啥哟!老天爷,好他妈冤枉我哟!你说我跟那小伙是他妈穿了连裆裤的,来赖你的过河钱?”
艄公拉着大叫的孩子回一句:“嘿!不是么?哪个赖账不喊天叫地的,说冤枉。”那眼镜又“唉!”了一声,拍拍衣服,眼红筋胀地说,“说来说去,你看我是他妈穿得破烂,就认定我硬是他妈,和那孩子是同路的了。你也得看看……”他看看围观众人,又:“唉!唉!”两声说:“算了,算了,我再说也是冤大头,也是他妈没用的空话。今天,管他是他妈同伙也罢,不是他妈同伙也罢,这事,我真是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他妈不清了。话说回来,既然我帮那孩子说了话,我就好人做他妈到底了……”
艄公见破衣眼镜虽说要好人做到底,但他脸上却表现出好愁烦的模样,心中好多不干的样子,见他说完大话,只皱皱眉头,摸摸口袋,就闭了嘴再不坑声了。
艄公再一细看,见那个说了大话的人,又退转去,弓背坐着,眼镜下面有一脸络腮胡子,忽觉有些面熟,只不过,一时又记不起来。
此时,众人紧紧围来,把那打抱不平的,和艄公围在当中。那艄公猛觉那眼镜瘦瘦的,他真的见过,往日是与另一壮汉同来的,今天却只他一人,正坐在船尾,手放兠里苦笑。
艄公见状,手拉着叫着:“我要过河。”的孩子走到他身边,说:“好人,掏啥呀!掏出钱来,就好人做到底了。”那眼镜瞪艄公一眼,见众人低头看他,只得恨恨说声:“你这吃屎的还把他妈屙屎的鼓倒了。你就知道要钱,碰到你这样的人,好事都成了他妈挨骂的坏事,算我他妈今天倒霉。”他恨恨说完,真掏个铜板慢慢递给艄公。
艄公一手抓过铜板,也放下孩子,哪管那眼镜说话夹枪带棒?哪管众人说三道四?他举手看看铜钱,笑说:“先生,这就对了吗!不然,你想变挂我就遭了。”艄公说罢,一边转身走着,一边把铜板放兠里,还吐口唾沫,交头接耳低声对另一个船工说:“看看,这一大一小的俩个好奸滑。若不是遇倒我,今天他们又得逞了。”另一个船工说“老板,你真误会他了。他根本不是和那小孩一起的,他俩口音完全不同……”艄公说:“不说了。不说了。管他呢!反正他给了钱了。”他说完,才解了缆,回到船上。那船工也立即拉了跳板,艄公扯开嗓门吼叫“各位坐好。”也开了船。
那个孩子被艄公放下后,围观众人散开,一一找座位落座。
那孩子走下船舱,黄瘦的小脸已变得惨白,额头滚落大颗汗珠。他双手掌稳船舷,贴身船边吃力地伸伸腰,背衣紧贴着,他的背全是湿的。
他那大汗淋漓的样子,使一大娘关切地问:“孩子,怎么了?掌稳呵!你脸卡白,嘴唇都乌了,是不是头昏哦?你爸妈在哪里 ?怎么没个大人啊?”那孩子有气无力地说:“我头昏,怕船晃,我为省钱,两天没吃饭了。妈妈叫我来重庆找个活路……”他两句话没说完,就惨然掉泪,随后闭了嘴,抹抹眼睛,挨那位拿钱让他上船的眼镜先生坐下了。那大娘眼含悲悯说声:“可怜!可怜!”随即将篮中布包拿起,说:“穷苦人,出门难哪!我有个昏病,就饿不得,所以,我随身带了饭团。今天,我就给你救救急吧!”她说罢,从布包里取一饭团递到孩子手中。说:“快吃,吃了你就会好些。”
有个大爷给他水喝,说:“孩子,莫哽着。”众人见了,有问他姓名的,有人问他为啥独自过河的,也有人低声说,他真是两天没吃饭么?
只见那孩子坐在船边,拿了饭团,只顾大口吃着,大口喝水,哪顾得和众人说话。又有人说:“莫问,莫问,看他那狼吞虎咽的样子,他真是饿极了。”经那人一说,大家就再不问了。
那孩子吃完饭团,喝了水,脸色稍好,才坐在船边,向大家道谢。
那孩子是这样道谢的,他先向身边那眼镜大哥、大叔这边的奶奶、大叔那边的爷爷拱手,然后说:“大哥,奶奶,爷爷,我谢谢你们关心,给我食物。我姓邹,我为了赶船,省下个铜板掉了,不是这位好心大哥,我哪能上船来到这里啊!我还吃了好心奶奶留的救命饭团。不是这位好心的奶奶,我真要再昏死过去了。不是爷爷给水,我解不了渴。好心的大哥,好心的奶奶,好心的爷爷,我再次谢谢你们。”他说罢,又向他们拱手施礼。还说“大哥我告诉你,我告诉奶奶,我告诉爷爷,我姓邹名字叫亚宾,今年进十二岁。我那邹是两把梳的邹。”
众人“啊!”了一声,说:“那是小邹。”
他身边那眼镜大哥,见他一说完,众人全明白了。不禁说:“唉呀呀!他妈的了不起。你这娃子他妈的口音虽是他妈一口土腔,说话却一道一道,是个出口他妈有章有节的小大人。你个头小小的,硬是说得有板有眼,他妈拿腔拿调的。我敢问你,你是哪里人氏?为啥几顿饭不吃,都要他妈省钱过河呢?为啥不他妈跟爸妈一起出门呢?”
不料,眼镜大哥提出这三个问题,使那孩子一下想起了父亲和家事,便呜咽不止。泪眼迷离中,他仿佛看见妈妈弟弟在那有着朝门、有着画橦的那幢老房子外面徘徊,他们没了往处,他还看见茅棚外那两棵杏树。
那时,他妈背着弟弟,他跟着妈妈走到树下时。他妈曾指着那杏树对他这样说过:“儿啦!这棵树,妈还是女儿时就有了,它是两棵自生自长的红杏,花虽红,却是命最低贱的,它是杏熟后,由过路人吃了杏子,顺手把那核儿丢弃,就长到这里来的。它年年开花,却只是贱花,是风流花,落下地,是要遭万人踩踏的。”他当既说道:“杏花飘落到前面的溪水中,就不会遭人践踏了。”她妈却不以为然道:“可是那花身不由己呀!”
从此,他每每出门,总要留意那杏树花,早上,杏花带露,晨风微微,杏花仿佛对他点头呢喃。花在雨中又似嘤嘤掉泪。随水飘落的花更是声息全无,也失去鲜艳的花色。他常常叹息说:“杏花,谁说你是风流花?你在早晨的阳光下,灿烂耀眼,充满自信自强,向我像喋喋细语,有说有笑,有喜有悲,是充满情感的花……”由于他的关察,由于他与妈妈所说,他对杏树记忆尤深。他天天看它,他老远都能感觉它的气息。阳光下,它那葉片亮亮的,比细长的竹葉扁圆,老远,他看到它的葉片,就能认出它来。
眼镜先生的话使他越哭越想,越想越哭。他哭着,就在泪眼模糊中看见,前不久他坐在木架前,打草鞋的事了。那是他家啥都卖尽吃光后,他们孤儿寡母仨人初到茅棚租住时,他妈卖掉床和一些赔嫁,买来些稻草,教他当家在棚里打草鞋卖。可到后来,入不敷出,连买来的稻草也没了。听到他家小弟弟饿得叫唤,他家的近邻君阳二伯对他妈说:“弟妹,你家亚宾是个好孩子。家里几天不烧锅,他从不扯人家一棵菜,从不挖人家一个苕。我给他写个介绍信,叫他到重庆大江丝厂,去学缫丝吧!他有了出路,你才有个依靠。”可怜他妈万般无奈,才答应了这事。他和妈妈弟弟分别时,那树杏花红得耀眼。他临行时,他妈手指花树向他说:“儿啦!我们孤儿寡母落到这步田地,真像无依无靠的落花。我们无依无靠,都是丝厂忽然倒闭造成的。如今,我们虽如书上说的,恰如林中鸟,大难来时各自飞。但,你到了那里,真要想方设法,谋取一条活路,你是爸和妈求来的为邹家传种点香火的人呀!弟弟还小,妈妈要带他,你要找出路呵!否则,妈和你从此各自东西,也像落花随水飘零,永无依靠了……”
他还想起,父亲死后的头年,他快六岁过清明时,她妈唱起她往常唱的那支歌,他四岁时,爸吹箫 ,他妈在杏花树下曾和着箫声唱过,这回唱歌和前次唱歌,区别很大。头次他妈和着箫,喝得优雅动听。二次他妈独自唱歌,没了箫和,只入耳凄凉,如泣如诉。他妈的两次歌声,仿佛犹在他的耳际:
正月里来是新春,
家家户户占红灯。
别家丈夫团圆聚,
我家丈夫筑长城。
那次,他爹没了。她妈独自唱到这里时,忽然,一阵风吹来,杏树花瓣如哭如诉,如人伤别离般,析析沥沥,纷纷扬扬坠落到他和他妈头上,有几朵萎顿的花还落地滚动翻转,他眼看着杏花落地,不能重上枝头,心中难过。她妈给他拂去头上的花瓣时,层层花瓣坠地如血,使她触目伤心,想着自己成了没丈夫的寡妇,想着儿子五岁半就成了没爹的孤儿,想着往日她说的那树花命贱,要遭人踩踏的话,想起儿子说花落溪水中,不遭人践踏的话,他妈忍不住念出杜牧的诗句:“繁华事散逐香尘,流水无情草自春。日暮东风怨啼鸟,落花犹似坠楼人。”她念到最后那句,想着诗中人绿珠的最后,与自已的不幸,忍不住放声痛哭。他想着杏花的命运,妈和自己的命运,想着那支歌,也嚎啕不止……
眼镜大哥不问的话,他也许就安然过河了。可偏偏眼镜大哥连连三个提问,逼得他不由自主地想起他逃来异乡,逼得他身不由己的想起过往家事,这些让人揪心的画面自然而然展现在他心底,那花树下令人掉泪的歌声传唱,那歌声中的纷飞落花,幅幅场景,帧帧画面,都使他忍不住心头撕裂般痛哭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