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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二回 丢钱过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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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曰:吞云挟妓美天街!瘟疫逐污“无常”来。旦坠哀鸿人祸催,苦城无边渡谁哉?
上面这首诗,是说重庆民国初年,扬森坐镇重庆,城里开着烟馆妓院,上面虽说禁止,好多官员都是那里的常客,官官相卫,一说禁止,立马有人出面打圆场。说:“多上点税呀!不就摆平了。”于是,加税加捐,烟馆妓院照开。他们任你当官的处置,一点不怕,不过,还是那句老话,羊毛出在羊身上,只是提高了来客的价码,官府来人,烟馆妓院也只是老规矩,给官府拿钱走人,哪里还动得到真格?至于城周四处环境污染,更是蚊蝇肆虐,臭气让人远避,无人治理,使得城里时瘟几度流行。好好一座城市,因军阀混战,陡然间,哀鸿遍地,城市人口锐减,人祸长存,成了老百姓的无边苦海,要说渡人,渡谁才能使这座城远离灾祸呢?
且说,把城门弄得像粪坑一样的车夫,悢他来到这地儿,不知天高地厚,管得多,摆开架势要揍他一顿,使他知道出门耍嘴皮子的恶果。他抠抠头皮,见自已撞了一鼻子灰,自语说:“这方习俗太坏了,连吃粮当的兵守自已的城,都带头破坏环境,影响无数市民,这兵是毫无教养之兵,这当官的是干甚么吃的了?难道不管手下,难道不管城市清洁?”他再看看那作出架势的车夫,好不横蛮粗野,他虽胸中有气,也只得跺跺脚,鼓鼓双眼,再不答话,自个负气走了。
他一路走去,还气愤地自语道:“唉!这城门口建成不易。让马车夫乱停,乱摆,这么多屎呀!尿呀!真臭。一座城门,让这样的车夫等客,倒成了他的方便所,垃圾堆了。他们这样做,弄得好多地方都臭气熏天,真是这懒牛懒马屎尿多,这马车为啥不拉开呢?爹说过的,当年重庆城,天天都赶场。通远门人流好多,连过这城门洞有时还挤挤挨挨,是小偷乘机摸包之地。什么农民进城卖菜,什么,商人坐着马车绕道金汤街赶路,进进出出,耍猴的,卖艺的,啥稀奇古怪都有,是热闹非凡的地方。可今天让我和拉尿的车夫在那里吵了一架,我不走,他倒真像理由正当,要大打出手了。我若被打,倒成了咎由自取的人了。唉!如今,这一切都变了。我爹那个年代的重庆城哪去了?这城门口怎么这等冷清啊?连那两架马车,现在也一个劲闲着,让马吃了拉屎,拉了屎又吃。”
他自语着,走到石级前,一步步登临石级而上,见那工程浩大,一座高高的石级,全系整石劈开。他仔细观看着,渐渐气也消了。
他抬头向岗上看去,只见这甬道石级处,原为山岗一侧的摩天巨岩,工匠凿开一壁为门,有如天门洞开。两边岩头凿痕一道道长长的,逐步将那高岩凿到底,一路石级也嵌留在当中了。
石级宽丈许,气派而古朴。他登上甬道,看那岩上,也是凿痕深深打下约两丈许,岩头一路被向前凿开,成了古城门道。古城门道前,城门中开,门方木料结实牢固,开启的城门高大古老厚重。
他才跨出城门,就见门外一家瓦屋小店里,居然坐个戴眼镜的老妇。茶几上还摆几册线装古书,摆一个茶碗。他看那妇人风韵犹存,且与古书为伴,穿着古旧而精致的旗袍,他心中的亲切感油然升起。
读者不知,他家为耕读传家,他三岁时,就背得不少诗,打小,他也上过学。为这样的老妇,和他家那读过旧学,知书达礼的祖母甚为相像,他便上前施礼问道:“请问婆婆,这岭叫什么岭?这街叫什么街?我到朝天门该往哪边走?请婆婆告知小子。”那婆婆说:“这里叫七星岗。这街叫金汤街。向右走是领事巷,向左走右拐再向前,是较场,是上大樑子的路,再向前走,就是去朝天门的大路。从这里,若对直向左巷走下去,那就是莲花池了。”
“莲花池。”素来爱花的他,脱口嚷了一句,身不由己地转脖向左侧望望,惹得那婆婆也笑着说:“莲花莲花,花开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一个莲花池,让小客官这样欣喜,小客官定然爱花。你须从左边小巷径直下去,一会便看到莲花池了。那池里荷香四溢,池塘蓬蓬碧绿,池水清清,往前走还有夫子池对金碧山,夫子池映夫子庙,往后走还有小溪流向回水沟呢!那一路有的恰似江南风光。有的是堤柳依依如画如诗,是两朝金粉都城地。双喜双庆的美江州,真是山里有水,水里有山,美不胜收呢!生于斯长于斯的古人,巴将军都舍不得,才断头留城呢!虽然,后来兴修了马车道,使那小小山溪从路下涵洞流走,但,在十八梯下的响水桥马车道上,还能听得到潺潺水流声哩!”
他听那妇人如数家珍地说起这些,还把祖母常念的《杜秋娘金缕衣》,摆在句首,就一边呵!呵!地应着,脑子里一下勾起读私塾时,老师讲过这刎头护城的巴国断头将军、蔓子的故事中,有赴楚求救,许三城之说的陈年旧事。心想婆婆的话美是美呵!怎奈我从这城门洞一路赶来,一路路人少见,堂堂重庆的门户,怎么这般少人过往行走呢!唉!二天我一定来这里再好好生看看。
他想着走着,只见高高的通远门内,靠城门一段,房舍当街对峙,雕窗画橦,虽全为木柱瓦屋,却尽显当年的豪华气派。只门庭冷清,路阔人稀,为风吹沙尘飞扬的土泥路。他转脖举目回首看去,风吹城头树木肃然,墙边裒草淒凄,金汤街边的垃圾堆上飞灰四散,头上黄桷枯葉飘飞,就没见人往来。他不禁默念起长城外,古道旁,那支与此情此景相近似的那支歌词来。
他默念着那苍凉荒寂的调儿,向右倒拐走去,忽听前面有人说:“叫你取了,你还戴起。看见你这好刹兴致的头上白帕,就叫人坏了好心情。”他看去,坡下背光处暗淡些,前头不远,有几个路人,他们都身穿洋布。其间,有个男人面像粗鲁,还有两个女人,为一老一少的赶路人。
他看见前头有了几人,心中一高兴,有了精神,紧走几步凑近,见两个女人打扮穿着各自不同,那少女头包孝帕,穿着早褪色的红洋布衣裙,裙底露出她脚穿便鞋,还见她举步婀娜,眉目俏丽。那面相粗鲁的男人,身着下摆飘飘的长衫,又指指点点数说那少女的这款那项,突然,他这次不等话说完,就怒冲冲一下伸出戴有洋戒指的手,扯落了少女头上包的拖了长尾的白布。那少女被人横蛮一扯,露出油亮的黑发,哇的一声哭起来,又被后面的女人拉着走。拉那少女的是个中年妇人,中年妇人是裯衫着身,穿双绣花鞋,头上插着花簪,脸上白粉很厚,一身浓浓的脂粉味随风飘散,只是掩盖不了她眼角,嘴边的皱纹。
他心想,那男人和那中年妇人都是有钱人吧!有钱就该数说那女子,扯下那少女的包头白布么?那分明是孝帕呀!原来,城里几处死了人,今天都被我撞见了。她们进城,为什么又要取下孝布呢?他想着,还想到上午他在浮图关,也听见好几处打死人锣鼓的事,不禁说:“今天真有点霉气。”
他说罢,随前头三人一前一后下了坡。坡下路面陡然开阔,像是顺坡势修建向下倾斜的,坡下有两个罩着黄布的包车,在尘土滚滚中,让人拉着飞跑,啊:“黄包车。黄包车。”他叫出了声。
他叫着走去,看那拉车人飞毛腿般,脚不点地的拉了车柄,载人飞奔而去。那车夫拉车过去的路旁右边,地势平坦,有两棵分杈的大树,树旁有个幺店子,店子门口几抬滑竿斜靠壁间,门额上的大招牌上写着“杏花茶楼”四字。
他认出是茶楼的小店后,便向那两根大树走去。“这里有这样的大杏树,有依树取名的茶楼,还停着滑竿。”他说着,打量着,念着妈妈常说的:“一枝红杏出墙来。”的话,心里有种熟知的亲切感。
他看见店门外有石凳,不禁举脚一软,走路也慢了,就见有个堂倌手提茶壶,在门口招呼来客。只是店前几个来客束带扎腰的,并非闲人,他们都匆匆走过,他们手拿抬杠、索子、锄头,全是下力的。他联想到后面的一男二女,又自语道:“难道这一行人也是出城安埋了哪家死人的吗?”
他说着,脚下更慢,就与前面三人拉开了距离,只隐隐听到前头那少女仍在哭,那暴燥脾气的男人又转身数说那少女几句,他手中的白布晃晃的随风飘动,很惹眼。
倏地,店门口的堂倌又走出来,端个箢箕,往门侧的垃圾堆边扬手一倒,一转身,他还张嘴叫了一声:“快来看,他们转来了。埋死人的在前面才走,嫖客和老鸨就都随跟步脚地跟定了那女孩。那女孩是有脚也难逃了。”随着这戏谑般的喊叫,茶馆门口一下涌出几个人来。
他在店前又自语道:“原来茶馆里还是有这么多人,他们听见喊声都出来看来了。堂倌说的和我想的一样呢!他们都这样说,这一路的人原来都是出城去埋了死人才转来的。”
他说话间,那一男二女恰走过店门前。为那少女被人拉着,被人指责着,他甚觉诡异。又因腹中饥饿,那脚上的草鞋早在下雨时断了帮,被扔了,那时,他的脚掌也已起了泡,他便走到树下,寻块石头稍坐会儿,看从茶馆出来的那些人,对那前头走去的几个人,包括那少女,会说些什么?
他刚坐定看从茶馆门口那伙走过的人时,那堂倌又走出门来,把半盆黄鳝骨头端来倒在一边,立即惹得蚊蝇追逐。
只听走出门外那伙人中,有个戴瓜皮帽的人,指着前面渐行渐运的那些行人说:“那李家女娃这下好了,嫖客出钱埋了害瘟疫死了的她爸,还有妓院老鸨陪着上坟,还有嫖客陪着烧纸,我没记错的话,那女娃才十七岁呀!唉!那老鸨今后就是她的妈妈了。唉!老鸨为她父亲烧了纸,也算对得起她了。”
另一个说:“你说啥话呀!肥水沟的人哪个不晓得那女娃的家,一叠纸管几个钱?当妈妈,老鸨是在骗那女娃的心。唉!这事虽说都怪这场瘟疫害人,更怪他爸吸烟膏把家败个精光,自己死了,还祸害女儿。那女娃是卖身葬父,出于无奈,她刚埋了他爸,就被老鸨拉去,刚上完坟,就要她到妓院‘做活’,她这一生就全完了。”
后面有个手端茶碗的说:“他们出城就是一路的吗!这老鸨我晓得,她真假意是去给他烧纸,实际是怕她跑吗!她跑了,岂不倒了摇钱树!瘟疫虽是天灾,为官不仁便是人祸,那女娃处在天灾人祸中,太可怜了,她明知这世道可怕,也走上了那条卖身路要葬他爸。那老鸨是仗着她那亲戚,‘两朝’有人罩着好办事。她那亲戚先是前清的官,摇身一变,又成了民国政府的官员。有这样的官,老鸨才敢乘人之危,肆无忌惮约来嫖客,给她出资葬父,很轻易地就买了她的身。”
一个眼镜先生说:“这种事我在书上报上见得多了。说到底,那女娃也是被这鸦片的流毒所害,被旧官变新官所害。世道在变,官也在变,要论罪魁祸首,当数当年那满清妖婆西太后!大清虽早已覆亡,可提起烟膏贩卖的历史,我们就要怪她。使维新失败的是她,使禁烟失败的是她,把海军军费乱花的是她。她自己也吸鸦片,还说那是□□,弄得好多官儿们都吸。那李老汉,说起来,还是满清的遗老呢……说起这些祸国殃民的旧事,流毒几代,难以根治,我永难忘记。”
亚宾仔细打量,见最后说话的眼镜,面皮白净,很像他当年的私塾先生。他听到这里,又认真听了那先生的一席话,明白重庆近来发生过好大一场瘟疫病。他猛地想起他当娃娃时,听他爹早就说过,瘟疫是传染病,死人很快,有的院子多家死人,有的一家人全死完。他爹说,据报上统计,当年重庆一场瘟疫过境,上二十万的重庆人,据瘟疫过境前后人数的比较,就只剩下十五万人了,其害使重庆人四股减了一股,人口一下大减,其为害性真是胜过一场战争。有些知道这病的危害性的人家,往往逃离这是非之地,是避之犹恐不及的。
他来重庆走了几天,且又从迢迢远方而来,怎会知道重庆这回又发生瘟疫呢?所以,他走一处,听到一处打死人锣鼓,走进城又听到埋死人,城门洞边远处坟场还有隐约的哭声传来,在茶馆门口又听人说这家死人屋里的事,又听说鸦片害人的事,他自然是碰巧而已。但,这半天,他就连续碰见好几处抬棺材埋死人的。
他不知道,早先重庆已让这病过境一次了,有些人还为此搬迁了。有些人家早没人了。现在,又有人患这病,他一路自然会看见途中行人稀少,城门冷清了。
他听过茶馆的人说的话后,完全明白了先前那些下力的,匆匆走在前面的人,跟他的猜测一样,一定是帮那少女埋了她爹走了。
他既而把家中的事,与这城里死了人进城不戴孝的怪事一对照,(他不知,那嫖客扯脱那少女头上的孝帕,是那嫖客迷信、犯忌,回去时不让那女娃再戴孝的。)还由重庆人的穿着洋气想起,为什么爷爷脾气变坏了?为什么爷爷只说从前好?说起从前纺纱织布,爷爷就说那织布机声像唱歌。说蚕吃桑葉的声音沙沙沙沙的多么好听。他这一连系对照,就明白从前虽好,烟馆开了啥都一下大变的来由了。那来由就是烟馆开张不久他家就分了,家要分爷爷哪还有好心情?那来由就是烟馆开张不久,别人家的,他家田里的桑树,后来就全被砍尽了,桑树没了爷爷还会有好心情吗?他明白是龙台那些烟馆,飘出怪味后,摧毁了这一切。为能吸上大烟,还使当官的忘记了管好一方的责任,反过来这样的官为捞钱坏事就做得就变本加厉了。烟馆还让多少人卖田卖地,把钱都拿到那些红黄的灯下,不顾生,不顾死,地躺倒吸食,也把一个家毁了。场上一些人的钱一下被吸进了烟馆,这些人的苦难自然便开始了。
他想到这里,忍不住默默地说:“他们说的,我都知道了,原来,这世道变得可怕了。可怕的是人们的过往在悄悄地不由自主地改变。这洋货冲击,这吸食鸦片,是过往悄悄改变的主要原由,从此它们就成了城乡的人们,摆脱不了的可怕生存方式。那流毒是个无底深渊,不管城乡的人,曾经怎样努力,都抵制不了洋货,他们一旦沾上鸦片又都要上瘾,让鸦片上瘾,让洋货流行,是唯利至上的洋人祸害中国人的活历史,它是让前人后人组成的,是生死相继组成的,纵然改朝换代,不下狠心破除陋习,鸦片的流毒哪能肃清呢?老人死了,流毒传给后人,留下来的尽是悲伤无奈和烦恼。人遇灾祸还可逃避。然而,旧时代的流毒却无法逃离,那鸦片真是流毒深远,危害城乡。这可叹可悲的往事,从我来到重庆,我算全明白了,我要永远牢记。”
他自语着,歇了片刻,猛然闻到店里已飘出饭香味,宾娃不闻则已,那香味入鼻,肚子哪能不咕咕直叫?但,宾娃常常挨饿惯了,他掐掐兠里,只有唯一的一个铜板了,他想着还要过河,便忍着那诱人的香味,离开茶馆门口,又往前走。
他一路走着,就看见从通远门进城下了金汤街后,高矮绿树边宽阔的浅赭色大道,与通衢的长街,白云兰天,包车、滑竿,组成一路乡场上没有的景致。
只是在这片景致中,他忽然异样地看到对面,有两个弓了背,卷了裤腿,穿一身污渍斑斑的半旧军装,手拿镰刀,背上背了青草满筐的汉子向他这边走来。
他俩与他擦身而过间,在乡下卖过青草的他,鼻孔里呼吸到久违的青草味,忍不住大声问道:“大叔,城里人还买青草啥用呀?”那汉子掉头瞄他一眼,眉头一皱,用踏屑他的口气说:“卖青草,卖青草,你是乡巴凼来的呀!这里有哪个舅子大爷买青草,我们是割草喂马的都不知道?看看那不是马吗?”那汉子说着,用镰刀朝前面巷子一指。他看时,那汉子又说:“都怪昨天,那里一家妓院新开张,有大烟抽,我们长官哪能不来那里过瘾、找乐子,他们进去耍,苦了我俩个照马的,那背时畜牲光喂料?不喂青草,要掉骠,我俩哪能闲着。嘿!当官的马还比我们值钱呢!马掉了骠,我们哪个脱得到手?所以,我们马弁进一趟城,镰刀还离不了身……”
他听那汉子自称马弁,走时还不停地唠叨着。他顺着那汉子的指点,真看到了对直的小巷中,有座大楼,楼头门额上挂红扎彩的,檐口下吊一排大红灯笼,门前一侧的树上栓了几匹马,门口边有几个花枝招展的女人,正拦了路人调笑。他耳里一波一波小曲、檀板,和女人的笑声从从楼上的雕窗,向巷道深处传来。他看到了那门牌,还看到有人在那楼道进出,听到不时的吆喝,门前还站着几个骠形大汉……
明明白白知道大烟害人的他,为了那才开张的店,恨得咬牙,他几步走进巷子里,咚咚咚地跑近些,记下了那号数。他虽想起爷爷说过,妓院也有被迫为娼的好女人,也想起那被拉着推着的少女,心中还是升起压抑不了的仇恨,像遇见仇敌般眉竖目瞪的看了看。
他立定看了片刻,情绪稍安后,看看太阳,为爷爷叹息一声又走时,听一路街边,偶有店中哗哗的炒麻将声,和药铺小伙计的称药声。长街两边的其它店家,饭馆客少,商店门可落雀,一到街角巷口还常有臭气,那难闻的臭气使他厌恶地嚷道:“唉!这城里,还真不如乡下”。
他把爹说的和眼见的一比较,就觉得如今重庆已暂时经济萧条,比乡场的寒天好不了多少了。他不禁想,城乡城乡,从字义上看,它们是相连的,所以乡村不好使人逃离,絕对影响大城市。而乡村人的逃离,又确实与城市的鸦片洋货入侵乡下有关。他记得,他三岁多时,元宵时节,城里戏班来乡下唱戏,他跟了一群娃娃跑到后台,见鸦片贩子还随着戏班来到乡下后台点着烟灯在地上贩卖,几个唱戏的大花脸,妆还未卸,倒地便吸。他渐渐大了,又看见街上有鸦片烟馆,他才明白城里来的大花脸爱吸鸦片,场上烟馆的老板自然要把大烟当稀罕物般送到戏班来,因为老板知道唱戏的跟平常人一样,吸食鸦片也有瘾了。这样一来,那大花脸卖艺的钱,实际都落到烟馆老板手里了。
他想,推翻满清建立民国,已好几年了,听说重庆还有医院,医院竟然为人们戒不了烟,也帮不了人们改变人为的灾难,多少当官的仅背了张皮,多少市民都吸上了无法摆脱之瘾,从前的闹市一下这样冷清,西太后的流毒也未免太可怕了。我如今在农村生活不下去,事实上都和那流毒也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早已失学的他这一路赶来,他看的、他听的,一下丰富了他的内心世界,就像使他上了切实地一课。那少女的不幸,终于随他的步履渐远而淡忘了。
他前行约莫半个时辰,路经较场,他记得他身上的图,就在三叉路口挑当中直走。一会,他过了左营街口口,看到公园路口,有一片正在修整的火场。他从右侧远眺,南岸在浓雾中,为一抹浅黛。右前方,莽莽的丛林中,有座红墙碧瓦的大庙,与西下的太阳和落霞交辉,毫光闪耀着,好不雄伟。大庙石门坊的横额上,金光闪闪,是长安寺三个大字,好多香客从里面进进出出。
他掐指一算,从自已出门,扳了四根手指,今天到第五天了。原来,这些人是来赶赴农历十五的庙会,困苦而多灾的人们都希望求个菩萨保佑。
他站在庙门边引颈睃视间,一个头戴僧帽,身穿黄袍的接引和尚,两手合什,说:“小施主,是要进香么?请跟我来。”
他头摇得像货郎鼓,说“若是婆婆妈妈要上庙许愿,发个善心,我得随了同去,那是我这当儿孙的不能防碍她们的信仰自由。要叫我独自去,诉难从命。你们僧人想必还不知道,你们这边办佛事,那边巷道里昨日却有妓院开张,妓院不但勾引路人,还乘机买鸦片,善与恶怎能恰如乡下,一地两面同存?庙宇妓院烟馆同街行事,诓得可怜的世人误入其间,我的一个大家也由爷爷失足,弄得四分五裂,还让我的数位长辈好端端的也枉死他乡。佛若弘扬灵性有真,我家爷爷也不会上当嫖妓欠下高利贷,我家也能少受苦难。佛若有灵,此等城市长街,一旁妓院也当开不成,鸦片也当卖不成。可如今妓院却是大开特开,鸦片也大卖特卖,到是我对鸦片妓院的恨仍长存心中,只是在下心有馀而力不足,然而,只要我他日有一技立世,只要我他日有了能力,他的门牌藏我心中,我就会牢牢记得。等有朝一日,我有了机会,为了家,为了国,我定要拔除这个祸殃。”那黄袍僧人听了,口念:“善哉!原来小施主心中有佛,善莫大焉。善莫大焉。”便双手合什,口中念念有词,走到一边去了。
他从石门坊前走过一会,见路边还坐着乞丐,他再向前走,听到了长安寺悠扬的钟声敲响了。钟声催促着他的步伐,他用那黄瘦的手抹一把额头的汗,忙忙赶路。
当悠悠的钟声远了,长长的街道退去后,他举脚沉重了。前面路分了岔,眼底一路黄桷树,古榕、小榕、竹丛杂草更多,它们一直绵延到河边。他挑好近路,慢慢走进能眺江望水,四角飞檐上翘的古街亭中。从亭檐下遥望,隐见大河对岸一抹苍绿间的山腰处,有涂山二个大字。他刚入亭坐下歇脚,又见有人指着他窃窃私语。他想着自已身形瘦小,衣衫破旧,背负着旧笠儿,面无血色,眉眼无精打采,就想,别人也许把我当无家可归的乞丐了吧!
他刚走过长安寺,看见过长安寺那一路颇多乞丐,乞丐走来这里坐坐也不足为奇。真是想什么来什么,他正这样一想,就听到“这小乞丐哪来的?”这句问话了。
他一皱眉瞪眼,又听到另外有人说:“他不像乞丐。乞丐是要拿着打狗棍的。”旁人那些话,让他听得心烦。
他走出凉亭,眉头皱起,咬咬牙,说:“哼!好脚好手的我为顶天立地的男儿,从小的说,可为老人兄弟当家作主,从大的说可为民为国效力,我为什么要做乞丐?我若懒做,我若好吃现成,我何苦到这里来?”他说着,再不理不踩路人说他什么?只往前走着,走了一会,他听到说他这呀!那呀!的话声也渐渐小到模模糊糊,以至于无了。
他顺路而下,转脖看去,路上行人多了些。他再看前头,临江的吊脚楼,让金色的霞光濡染着,照射着,拉长了影子。那些根根支撑的楼柱,同样也拉长了影子。那些黛瓦棚屋,裒老不堪。一些竹下的棚草已变得发黑。它们用各自的形态,投影,落入他的眼底。一些食店门口还有人幺喝拉客,也拉着长长的身影,使他顾盼不暇。
那些入眼比比清晰的景物,和忙忙赶路的各色人等,全用各不尽同的影子,像一齐向他诉说着时间不早了。他又见人家屋前有几孩子背了书包归来到了自家门口,近处一个孩子恰扑入伸出双手等候他的妈妈的臂膀中。
他看着那妈妈举起的孩子,不禁身子一歪,两腿再没一丝力气,随即腿脚一软,一下站立不住,跌坐到坎边。
他忍饥挨饿坐在夕阳下,见那妈妈手中的孩子,映着夕辉,小脸蛋笑得灿烂如花,那孩子比他小些,也许才初上小学。他看着他们母子俩,心中有说不尽的苦和不公,眼眶慢慢溢出了泪水。他在家时,到了四岁,就开始放牛了。像眼前那孩子那样大时,为了妈妈弟弟能活下去,已吃尽苦头出门找食物,只差没要饭了。他坐在那里前思后想时,这座古老的两江汇合的城市,随着阳光在他眼前多姿多彩地变幻着,仿佛向他展示着他将面对的未知世界;仿佛要他知难而退;仿佛向他诉说着重庆那久远的往昔;仿佛是它们把他的家抛离得老远老远。
他回头看看,软而有沙的来路上有自已依稀的脚印,近处人家门前一树石榴火样的红。他抹抹泪,想起他家从前也有许多花,它们还各有个性,比如兰不能用一般的浓肥,又比如单株牡丹要有灼药相陪才开,比如梅可以红白嫁接同株……他这一想,一下咬咬牙,沫去泪水,抹去头脑中的不公,又追着落日,再往前赶,口里自语着:“妈妈呀!儿知道天下的事是各不相同的。天下的人也是各不相同的。不同的人,就像从前我家那个性各不相同的花,天下才会多彩多姿的呀!妈妈呀!享福的娃娃笑得像妈妈眼中的一朵花,他的幸福是妈妈给与的。受苦的娃娃却像另一种花,那是妈妈眼前的希望。受苦受难的儿就是这另一种花。有了这另一种花,妈妈就有了希望,世界才会五彩缤纷。儿到了重庆府,过了码头,到了大江丝厂,儿就会像春天的花朵一样生长,儿这另一种花,定会给妈妈带来希望的。”他说着,不禁遥望前方,见雾气一处处,如炊烟袅袅升腾,天快黑了。
“这陌生的地界黑了我就难找方向了。”他这样说着,用手搓搓揑揑腿脚,眼望前方,紧追慢赶,见眼底的浩浩江面,已由万点跃金渐渐变成一江金红,又变成一江妩媚了。
孩子最怕黑是天性,那惧怕,逼得他强力行走。所以,经他这一说,他那铅样沉重的腿脚有了些许气力,使他一步步走去。当他沿一坡行人的宽大石级,跌跌撞撞走到瓮城下,再跨出写有“古渝雄关”的高大的城门洞,再走出写有“朝天门”三字的又一个城门洞后,才踏上直铺江边的宽大石级,随前面的人赶往码头。
他朝码头一看,只见大码头沙白岸长,行人疏落如蚁,薄雾中,江边船桅如林,远处几只铁皮洋船,船顶飘扬各色旗帜,洋船顶上烟囱冒烟,烟高高直上连云,像显示它们的强大。
木船在洋船面前是很弱小的,但,只有木船在渡人。他见江边那些木船上的艄公,正一个劲地抬头吆喝拉客。
他抬手擦汗间,猛一回头,见城门洞顶触天,朝天门三字在江雾中字迹斑斑,像对云横雾锁的大江高瞻远瞩一般。
他这一看,更觉自身渺小,远处头上点点飞鸟渐入云际,他不禁既兴奋,又惶恐地对着来的方向说了句:“妈呀!儿总算吃尽苦头到了这里。重庆、朝天门、我总算赶来了,那是父亲的路线图上标明的地儿呵!妈,你没见过这映着霞红反照,像彩画一样古老、巍峨、壮丽,修在山中的重庆府吧!儿见到了。儿却停不下脚来细看它呢!”
他说罢,遥听要过江的一些客人在呼儿唤女,又见跳板上人们扶老携幼,逐一走上江边的一支木船。人们一走,沙岸边客人渐少,船上的客人也渐渐多了。
那些船虽然支支泊在江畔,艄公、船工已高卷袖口,整装束带,奔忙着准备开船。他又见随着木船将开,一侧江畔已有人奔跑,有人吆喝,有人从他身边跑过,一路叮当响着。他明白,那人囊中钱多几个,是钱相互碰撞着的声响。
当年,城头虽飘扬着青天白日旗,但商场中过往人等,仍普遍使用铜板,银洋,兠里钱多的人跑起路来,自然铜“臭”声声。
那人跑到船边,只听一支木船的艄公拉长吆喝声道:“到江北的客家往这里来,一个铜板一位。请上,请上。”听艄公叫声响亮,沙坝的人随他的叫声越发减少了。他捏捏衣袋,唯一的铜板触手有硬硬的感觉,他才随人流的方向前行。
作为孩童的他,初到这崭新的地方,虽是苦处万分,也忍不住左右观看,只见那位艄公魁梧、精壮,映着夕阳,古铜色的脸上熠熠生辉。他身穿短背心,长衫撩起,用腰带扎牢,叉开人字腿,蹬得木船轻荡,水波荡起晃晃如银,江中隐约而巍峨的城楼碎了,碎得瑰丽多彩,成了半江妩媚的玫瑰色,也碎成一片片斑驳陆离的恍荡波光。在五官灵敏的他的眼中,重庆,长江,一切一切皆无比新奇,美丽。只是那时,他几乎气力将尽,脚步一慢,只听腹中咕咕空鸣着。他再无心细看,想着大江丝厂就在江北,就迈开双脚奋力向那支船走去。
岂料,艄公看着船上客满,叫声:“列位,坐好了。”就要喊另一个船工解缆开船。
“等倒”。他扯开清脆的童嗓急呼。艄公手搭凉蓬一看,喊声:“哪家娃娃一个人还在走哦?快点”。艄公高声喊吧,吩咐船工又抓紧将要放开的,系着的缆绳系牢。船上众人望去,沙岸上赶船的人早已七零八落,一个破衣孩子,身形矮小,背背旧笠儿,正踉踉跄跄跑来。他渐渐近了,还张嘴吐气,只是他慌慌忙忙地只看船上,举步一个趰趄,又站立,几乎摔倒了。
“快点。”艄公不耐烦地拉长脸大喊。那孩子一个趰趄之后,又奋力前跑,他脚下顿时朵朵沙尘飞扬。可他恰到船边,又“扑通”一声,一个前扑。
众人“呵!”了一声,有人惊呼:“他摔了。”见那孩子扑在船前的斜坡下,双脚蹬地,总算站起。一个说:“那娃娃没穿鞋。”艄公见状,叫声“快点!”只是他一踮一踮地走,再难快起来。
那孩子上得船来,已脸青唇白,一头大汗。那艄公为等他急得挠头。有人说:“哎呀!他的那个脚出血了。有人说:“这孩子怎么光着脚哇?”那孩子却无所谓地上了船,只腮帮微微凹凸着,急促呼吸着。见他一脚护痛踮起走,有人说:“那娃娃走不动了”。
有人扶他到船边坐下后,那孩子有气无力地说声:“谢谢。”那人放下他,艄公也自顾走去要解缆去了。
那孩子坐下后,缓了口气,才吐口唾液在手,抹抹脚上伤口,又抬手理理鸟窝似地一头乱发,抹去一额头的沙。
人们再看,只见那孩子经他的小手几抹,露出阔额,剑眉,朗目,方面后,他那小脸黑瘦虽如霜打的茄子,眼目中却隐隐显露出刚毅的神色。
那孩子抹过脸儿,拍拍土布破衣,乌黑的眼珠一转,伸伸腰,又伸手掏兠里。他先掏出了父亲留下的到重庆的路线图,再掏出介绍信,兠就空了。他吓得一个冷颤,露出满眼惊惶不安。他又在兠里几摸几摸,就连连嚷嚷着:“我的铜板呢?我的铜板呢?”他嚷嚷得苦了小脸,急得跳下座位说:“船家爷爷,我兠里的铜板不见了。为了过河,我饭都舍不得吃。现在铜板不见了,我怎么办呀?”
有人说:“那孩子,你是刚才在那坎边跑得急,让那一跤把铜板摔掉了吧!”艄公听后,又陡然叫船工系上缆绳,骂声:“你摔了,也是自己摔掉的。没钱就下去。”那孩子看那船边雾气腾腾,沙岸上哪里还有那枚铜板?此时,暮色将至,他心中一急,脸色陡变,张嘴吐出个“船家爷爷,铜板不见了,我是从龙台逃荒来的呀……”,他呀字没说完,一个急火攻心,就口眼紧闭昏倒在船上。
艄公气冲冲大步赶上去骂声:“小背时的,休想赖上我。”他骂着,伸开大手拉那孩子。那孩子被一下拉起,忽然悠悠醒转,就苦苦哀求说:“船家爷爷,我要过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