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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逃荒入关 天昏地暗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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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篇诗:天昏地暗趙公哀,跨虎难禁售“泊来”。烟膏入口黑心海,霓裳飘飞洋布街,父吸泊烟把命丢,女出深闺将身卖。太后媚外又悟国,从此罂粟黯华台。
楔子 三月暮春。俗谚:三月桃花天,男人还要女人牵。这个三月是民国初年,百废待兴的三月。这个三月农村凋弊,一些人家炊烟不起。这里有散乱的炊烟,炊烟在一草棚外,棚外还有两棵杏树。此时,杏树上空已归鸟噪林。在暮色苍茫中,一个风韵犹存的妇人,穿着绣花的素旧旗袍,她在棚外灶台边站起,望着两个孩子喊着什么?两个孩子应着,绕过棚前的两棵杏树走来。后面那位娃娃光脚落地,触剌般东斜西歪走着。看官,你误会他走路腿脚是拐的,自然走路东歪西倒。错,他腿脚不但不拐,他的腿脚是最轻盈的,他那走法,是有意为之,他脚下有一地杏花,所以,他小心翼翼,怕踩踏了她们。他是谁呢且听作者慢慢道来。
第一回 逃荒入关
诗曰:好座山城关倚天,重关把守触云岚,可叹门关心难关,鸦片入口谁禁完?
上面的诗是说满清未推翻前,实行闭关自守的国策。可是,任你关住门,哪关得住人的贪欲。
贪欲就是鸦片入口的内因,欲念不灭,贪心不止,人的贪欲往往胜过意志,而心门难以把持、关住。外人抓住常人此弱点,使国人暗暗沾染烟膏——美其名为□□。鸦片由此走私入关难以自禁,成了我国为害多年,流毒久远,禁而未成禁完,使我们数代人深恶痛绝的旧事。
话说,早在一八三九年前,西方东印度公司的天空,便发出如福尔摩斯探案“跳舞人形”的段落中,使人神经麻痹,发生奇幻的,罂粟的透骨异香。于是,它成了击中地大物博的国人,消魂失魄的糖衣炮弹。
罂粟因利驱使,乘坐英人的坚船利炮,漂洋过海,来到中国进行走私贩毒,在一八三九年前已多次乘人心的弱点,借烟开路,霄遥法外。一八三九年虎门销烟后,中英争端蓦起,一八四0年,英国人挑起鸦片战争,国门陡被轰开。而后,罂粟便以胜利者的姿态,在中国的土地上,狂笑陡长,长出毒苗,开出诱人的一白遮丑的花,开出妖艳的血一样的花来。从此,英人的鸦片一而二,二而十,由南而北,由城而乡,入口难禁,使中国的白银外流如水,使好多家庭破落,使好些国人成了瘾君子,使好些大地也由此陡然萧条,一个大好河山转瞬间便成了半殖民地半封建社会……
说起来,鸦片是不用刀枪的攻城略地,鸦片背后还有狼子野心,铁船利炮,那些陈旧渊源虽早为读者诸君所知。但,书中这个农村孩子知道这些事时,却是在重庆一九三二年三月的一天下午。
那天下午,天边那轮赤色的火球,在那个赶路的孩子,宾娃(乡里人称他宾娃。)眼里慢慢坠向树梢时,浮图关、两路口、早已从他身后退去。他虽然走得急,但他身边人来人去的穿着打扮,全没逃过他那浏览、观察、审视的眼睛。那清纯孩童心明眼亮,乡下人都说:“那宾娃呀!眼睛好尖,能看到一条田坎之外的小小麻雀呢!”
宾娃目珠如漆,看东西像天上飞鹰。他看到,这里是通往古驿站的石板跑马大道,浮图关前,白雾有如轻纱,在淡淡的雾霭里,古老高大的石牌坊一座连一座,先人的铭文一幅又一幅,他走过这些雄峙的牌坊,前面是一路上坡爬坎。
他看那高高的坎上,男女人等尽穿洋布,有如舞台亮像。女人、妇人、女孩穿连衣群的有,穿各色旗袍的有,穿大喇叭的有,穿小裤管的有,穿小喇叭的有,穿筒裙的有,穿背带工装的有,穿风衣的有,穿披肩丝绸的有,穿流行时装的有,穿对襟的有,女人身上耳坠首饰样式很多。男人、男孩穿长衫的有,穿对襟的有,穿长袍马挂戴瓜皮帽的有,穿休闲装的有,穿中山服戴礼帽的有,穿风衣,跑裤的有,穿西服打领带的有,穿便装,戴洋人的考克帽的也有……(他在乡场上见洋教堂的神父正戴过这种考克帽。)
宾娃那双眼睛总是留意周围,他看着这些城里人,不禁拉拉他的土布短衣衣角,说:“虽说我们乡下人孤陋寡闻,但,乡下人反对洋货,街上确实动过真格,学生们上街宣传,抵制洋货,声势浩大。气愤的乡村人们,为土布一下没了销路,贫穷人家没了活路,听到抵制洋货的宣传莫不义愤填膺,人们还群起烧过店中洋货。这些事和这大地方相比,这大地方的人却尽穿洋布,有人还穿洋皮鞋,有人还戴洋眼镜,有人还戴洋戒指,有人还戴洋帽子,有人还进出烟馆,躺倒抽着洋人的大烟的,有人衣袋的链子上还牵着洋表的,有贵妇人还牵着洋狗上街的。洋货从进浮图关起,真是畅通无阻,关、关、关,关倒了什么?男人女人,从穿到吃,随处都有一个洋字,似乎这地界都变成姓洋的了,我家编的土布,拿到这里一定是难卖的了。”
显然,宾娃只看到了他眼目下的当时。他哪里知道?自从洋货入关,重庆一样的动过反洋货的真格。重庆人不但动过这样的真格,还各路英雄四起,雷厉风行,查禁洋货,焚烧烟馆,烧过洋教堂,大闹过巴县衙门,朝天门还发生过木船围攻洋船的战事。只不过流年如水,几年十几年弹指而过,随着鸦片战争,南京条约,虎门条约,八国联军,等等等等,时日稍久,民国初建,军阀各霸一方,闭关变成了开关,各方军阀纷争不息,打仗要枪枝子弹,一些军阀就仰仗洋人,洋货反道再次无人禁止,甚至随一些条约还一度开放多个商埠,洋货随之再次昌盛,他就不知道因由了。
宾娃说他家卖土布,是早些年的事了。那时,满清王朝闭关自守,国内初定,恰逢战后的休养生息,难得的一段的太平盛世,那时的中国人当然还能自给自足,自然穿吃不愁。
那时,中国出产丰富,农村人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家家安居乐业。他家和所有的农村人一样,种田织布,耕读传家,他妈原为大家闺秀,自然读过不少书,还背得不少诗。他两岁时,妈妈教他说话,就像念顺口溜一样教他念得好多诗。记忆力特好的他,一教就记得,好多诗他都能呀呀背诵。既后,虽说国门洞开,战事又起,随民国初建,在他那偏远的故土,却很少、简直没战火直接波及,他父亲又在重庆淑和丝厂上斑,家中有几位叔伯嫂嫂打理,大家种地持家,哪愁没有饭吃?他的土布衣服,就是那时妈妈给他飞针引线做的。
如今,他家没饭吃了,他那身土布衣服穿了好几年了。几年来,他长了一截,穿起那身衣服,已紧紧的短在腰杆上了。他那衣服的肩上还补了几层疤,他没法再叫妈妈做衣服,他不能再做衣服的主要原因是啥呢?就是他家年年败落,他爸爸早不在了。
他爸不在了,大家分成小家了,他自已就成了这个家里年长些的男人。那时,在乡下家里长年的男人当家是规矩。说起来,他所谓的年长,也不过是个十一岁的孩子。当家才知盐米贵,他虽是孩子,火石落到脚背上,他已明白,他家由他经手管事时起,一个显赫的大家已经没落。那时,他家里什么都没有,民以食为天,他家无食塌了天,哪有布做衣服?他只好将就着穿补疤衣服。
宾娃除了一路看人们的穿着打扮,还看到路口,河边臭气熏天,河岸垃圾如山。他还听到好几处哀乐唢呐,和炮仗声。
他还没到通远门,远远一抬头,嗬!他耳边不但响着哀乐锣鼓,城门洞上“通远门”那三个大字,也一下进入眼帘。他看着便兴致勃勃,想起他爹早年从这里出城回来,讲起重庆城的故事,他爹便常常有板有眼的念起这样的重庆城:“好座重庆城,山高路不平,城外在祝寿,城里死了人。”
“这段词儿硬被我爹念对了。我听见死人锣鼓的。”他说着,似乎在心里誇赞他爹念的那段词念得妙。他心里这样一默,嘴里就冒出句:“妈,儿到重庆了。儿在浮图关、通远门一路,好几处真听见死人锣鼓了。”
他说着,想起起先从浮图关过路时,老远听见的,几处是在他乡下听到的熟悉的唢呐调调,和这边通远门吹奏的哀乐是一个调门,都是吹奏着打死人锣鼓的。
他想着,又好奇地东张西望起来,他先看见城门口右边的斜坡边,停着两辆马拉车,车后的小路迂回渐高,路边有块路牌,打着箭头,留着这样几个字,“此去金钢坡坟场里许路”。他隐闻远处嗡嗡锣鼓抑扬,还有女人如丝如缕的哭声。马车前,栓在树下的两匹马正摇尾摆尾,吃着筐中草料,甩着长尾,驱赶臀上蚊蝇,有时为牛虻飞来吸臀上的血,马还蹶蹶蹄子,抖动后臀。
他还看见一个赶马车的人豹头鼓眼,满胳腮胡子,正坐在车的拉干边,悠闲地叭着长烟管吸烟。另一个长发蓬蓬的车夫坐在车边,垂着头打瞌睡。他两人也穿短洋布衫。他瞅着看着,慢慢走去,就见城门洞在一坡甬道砌起石梯坎的高岗上。他仰视高岗上的城楼、亭廓和长街,这里和浮图关前见到的散落疏村,又各自不同,别开生面了。
这里的城楼、亭廓,像在云烟缭绕的天上。长街亦为蓊绿的古木森森掩映,只见绿树重重,楼台依稀,黛瓦粉墙,朱柱隐现。屋顶上,宝顶闪耀,游龙连云,跃鳌含脊,飞檐翘角,一一数说着古城的沧桑流年久远。这岗上的城楼长街,让西天落霞烘照,如倚天画图般耐看。
他慢慢走到那里一路睃视、观赏后,站在城门洞的甬道下抬头再看,不禁连声惊叹道:“哎呀呀!除了浮图关,这儿又一个险关”,“哎呀呀!进城两道关口,好一个重关层层,座座階梯,险峻触天的重庆城呀!”他脱口叫着。他读旧学时老师讲过三国,说,刘皇叔在成都称帝时,当年派常山赵子龙白袍白甲白马镇守江州。他站立城门边想着,不禁低语道:“江州就是今天的这地儿了。若一人横刀立马,据险高居甬道上,在冷兵器时代,真是任谁也难通过的呀!”
他正为这关口赞叹着古往今来的旧事,后面忽卟哧卟哧几响,他回眸扫视,是刚才那两匹马儿吃着吃着篮中草料,忽然一前一后,全拉屎拉尿了。此时,临近他的那大刹风景的马,还放着臭屁,那马叉开后腿,屎还卟卟地不断掉落地面,立即砸成圆圆的一摊。他闻着一股股臭气,看那地上尿水长流着,那摊屎尿旁,另一摊屎尿已变了颜色,不知已过多少日时,还围着嗡嗡飞舞的好多苍蝇。眼尖的他还看见,屎尿摊里,还有不少咀虫隐隐涌动着。他想起年幼时,他家也喂牛奍马,爷爷上街要骑马,不仅家里的马要天天洗刷,马厩的石板地面,天天都要挑水除粪清洗,决不允许马屎马尿久存厩中的。他不禁大声叱道:“赶马车的车夫,马车怎么停这儿哪?马拉屎尿了都不拉开。”
谁料,那豹头鼓眼的胳腮胡汉子听了,不但不理不采,还不屑地瞪突了鼓眼吼道:“吵啥哪?吵老子的车,哪里跑来的瓜娃子?老子的车遭啥惹啥哪?吃饱了,少管闲事。让老子们空车拉走,没门。老子们上午从城头,绕出金汤街,拉两口棺材到这儿,让他们抬上那边金钢坡岩头乱坟岗,老子不停这儿停哪儿?”他气愤地说:“你的马拉屎拉尿了。”见那车夫勿动于中,他又重复了一句:“拉车的,拉车的,快点,你的马拉屎尿了。”
不料,那豹头鼓眼的车夫听见他还催促着和他顶嘴,立即气愤地一下站起,昂头高叫道:“嘿嘿,你不准马拉屎拉尿,就凭你。你谁呀?你是哪来的瓜娃子?快跟老子闭嘴。滚滚滚”。
他叫罢,索性再不叭烟,气咻咻地,鼓突了眼睛,四面望望,不管不顾地一下放了手头叭着的长烟管,扯下腰带扎着的裤腰,露出小肚,拉出当中“物件”,再次高叫道:“瓜娃子,看啥?看啥?来管呀!来管呀!我叫你滚,你还不闪开些么?”
那车夫恨恨说罢,手扶那东西,哗哪哪一泡尿从他头上飞越,划出一条弧线,直冲老远,使满脸天真,满腹气愤的他,差点避闪不及,有几点散落的小尿滴,已随风飞到他脸边。他举手擦擦,闻着骚臭,骂声:“嘿!你怎么这样乱撒尿的呀?我还在城门洞前站着呢!”
那豹头车夫瞪开鼓突的双目骂道:“小畜生,你还在城门洞前站着,你还在城门洞前站着干啥呀?你是要管天管地,还管爷们拉屎放屁么?”
坐一旁打瞌睡的另一个车夫,也一下有了精神,他一扬头站起身说:“小兄弟,你哪来的呵?你管人家拉屎拉尿对吗?你这叫管得宽,这就是你的不对了。我们这里有句俗话是,船尾车尾屙尿不看人,屙尿看人搞不成。打我拉车起,哪里无人,墙头,巷道,爷们各自就在哪儿撒尿。现在这里除了你,没另一个人。你一个小娃子家家没出过门,没见过世面,也该在这里机灵点儿,难道尿淋来了你还不让,人家不是叫了你让开的嘛!”
他说:“这是进出城的城门洞边呀!在我们乡场,都是在尿巷子才能随便撒尿的。”那头发蓬蓬的车夫望着他,轻蔑地说:“你们乡场好大,这里好大,你傻呀!等你跑老远找拉尿处,找到你说的尿巷子,早尿裤子了。”
那瞪开鼓突眼泡的拉车的,系好裤腰听了,拉开架式,哈哈大笑。说:“管人闲事受人磨。瓜娃子,你找你的尿巷子,关我卵事。老子再跟你说。少给他妈讲废话。来来来,看不惯我们在这里拉尿,你有啥屁话要说?要管?你要怎么着?上来打一架呀!有种的,上来呀!杨森的城防兵都是哪儿尿胀了,就在哪儿撒尿,你不怕吃枪蔸子,你去管那些兵爷看看。真霉气。”那车夫骂罢,还跃武扬威,面向他挑战般狠狠地“呸”!了一声,远远地吐口唾沫,他急忙一边退,一边恨恨地说:“怪不得呢!车夫说兵都如此,自然不能怪他们了。这样的城防兵到了今天,连自已的城市都不爱惜,尿还往城门拉,怎能爱国?原来,这些兵一点教养都没得。怪不得老师说,历史上,中国和海上来的外国人一打仗就吃败仗。这是上樑不正,下樑歪,这里的长官一定跟乡下的官一样,被鸦片和妓院的妓女害昏庸了,这里的官一定是腐朽堕落了。只有官都变质了,兵才没管束,兵才没教养。兵动不动就会拿枪蔸子打人,他们欺软怕硬,讲啥抵抗外辱?谈何爱国保民?”他恨声载道地说着,一边退让远些。
不料,那头发蓬蓬的马车夫,听了他的满腹怨愤,见他退让不迭,也幸灾乐祸地向他一边招手,一边哈哈大笑道:“嘿!发啥牢骚?还叽叽咕咕的,我们听不懂。我们只讲实在,小娃子,你再几哩哇啦还是退了吧!小娃子,你退了你就是熊包。小娃子,空话少说。来呀!来呀!还是我大哥说得对。看不惯我们在城门口拉尿,看不惯畜牲拉屎尿,还出口这不是,哪不对的,说什么都是他妈多余的废话。要得,来真的,有种的,上来打一架了事。小娃子,哥们两个看马车,也没啥乐子耍,上来,上来呀!”
不知后事如何?请看下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