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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朋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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奶奶说,刚刚来的那个小姑娘,叫温峦清,是邻居家的小姑娘。
温家就住在同层的电梯右侧,正对着顾家的那户。
平时温顾两家时常来往,这次温峦清是被妈妈派过来送绿豆南瓜汤的。
豆子煮到开花,南瓜融得一口抿化。
绿豆南瓜汤隔着汤盆在凉水里浸过一阵,于是入口时格外凉爽。
奶奶给顾泽盛了一碗,边盛边告诉他,住对面的温家,生了两个女儿,温峦清是家里老幺,九三年出生的,和他同岁。
奶奶将剩下的绿豆南瓜汤腾进自家的锅里,边洗着温家的盆边说,温峦清刚念完幼儿园,下学期读学前班,和他同级。
最后见顾泽喝完大半碗绿豆南瓜汤,奶奶擦干刚洗好的不锈钢盆,放进去一颗颗个大饱满的李子。
是顾爷爷今天早上去菜场路上买的,新鲜又脆甜,温妈妈最爱吃这种。
奶奶把装满李子的盆交到顾泽手上,说:“小泽,你帮奶奶送去温家。”
来到温家,是温妈妈开的门。
温爸爸在外赚钱养家,温妈妈专职家庭主妇,在家照顾两个孩子。
此时温妈妈又在厨房捣鼓,做了一大碗凉虾给孩子们消暑。见顾泽正好带着李子过来,柳眉笑弯弯,不容拒绝一定要留他下来尝尝。
红糖醪糟水作汤底,白色小鱼儿样的面团或沉或浮,面上飘着葡萄干、山楂片、花生碎,撒上一层黑白芝麻。
温妈妈管这叫凉虾,给三个孩子每人盛上一小碗。
顾泽一半的肚子装着南瓜汤,他一点也不饿,却不好拒绝温妈妈的好意。
温妈妈长得非常漂亮,她在家不忘精致,如瀑的长发半扎半散,头顶挽了发髻,顾泽注意到她的髻顶也插一朵黄白色小花。
温妈妈和别的大人不太一样,她不提他的爸爸,也不问他知不知道自己那个从没出现过的妈妈,她不在顾泽的面前讲别人家任何家事。
她说:“顾小泽,阿姨可以这么叫你吗?”
顾泽诚恳点头:“嗯。”
她说:“顾小泽,阿姨听说你下个月就满六岁了,是真的吗?”
顾泽心算了下:“嗯。”
她说:“顾小泽,你和我们家肉肉一般大,不过她比你小一个月,下学期上了学前班你们就可以一起上学放学了。”
顾泽想了好一会儿:“……阿姨,肉肉是谁?”
温妈妈打开主卧室的房间门,原本两个孩子都在里面玩,然后顾泽就见到了肉肉。
眼前一对姐妹花,在争抢一个溜溜球。
大的那个穿背带短裤,留童花头,像男孩儿一样,拽着小的那个右脚,面红耳赤:“小肉球,你把溜溜球还给我!”
小的那个顾泽不久前见过面,只是现在她的公主裙起了褶,高马尾散了下来。
她趴在地板上,拱起背,怀里护着一个东西,应该就是溜溜球。
姐姐拽着她的脚,她凭借力量的碾压,迅速挣脱瘦小的姐姐,然后嗖地一下钻进了床底下。
痛失爱物,姐姐爆发出惊天的尖叫,整栋楼都在颤抖:“啊!!!”
顾泽没被留下来玩,他带着一碗凉虾回去了,因为温妈妈要处理姐妹俩的矛盾。
显然,这是一件让人头疼的事,顾泽很理解,因为她的两个女儿都有着非同一般的大嗓门。
嗓门大,很吵,这是顾泽对温峦清最开始的印象。
别的就没有了。
他看她和别的小女孩差不多,一样的爱打扮,一样的两只眼睛、一个鼻子、一张嘴巴。
可很快,温峦清又来找他,给他留下了一些新的,说不上是奇怪的还是该用别的词来形容她的印象。
在她和她姐姐争完溜溜球过后的几个小时后。
温峦清敲开了顾家的门,爷爷奶奶在做晚饭,让她自己在屋里玩会儿,她嗯嗯点头。
进了屋内,她左右看了看,找到坐在沙发上的顾泽。
一路始终小心地合拢两手,她坐到了顾泽的身边,才轻轻地打开了双手,里面躺着个溜溜球,刚才她和姐姐抢的那个。
然后温峦清非常、非常宝贝地,把那个溜溜球呈到了顾泽的面前。
就像献宝一样。
语气也带着些郑重其事,好像是献出了她的挚爱:“是悠悠球喔。”
“你要玩吗?”
没有回答。
沙发很大,顾泽往旁边坐了点,温峦清跟着坐了过来。
顾泽又往旁边挪了一些,温峦清再次跟着他挪了一些。
这次顾泽不再动了,因为知道她还会继续跟过来。
顾泽不说话,目不斜视,看着电视,尽管他并没注意电视上在演什么。
温峦清跟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呀一声:“你在看《还珠格格》呀,我们家也在放。”
是顾奶奶在看,自去年《还珠格格》第一部播出,全国各地就掀起一股还珠热潮,老少无人不爱看的,甚至会翻来覆去看好多遍。好在今年又出了第二部,大家总算可以换一部循环了。
电视上演到香妃在御花园跳舞引来蝴蝶,温峦清说:“哇!”
电视上演到小燕子学香妃泡花瓣澡引来蜜蜂,温峦清说:“天哪!”
电视上……
顾泽去把台换了。
这次电视上在放动画片,温峦清表示相当惊喜:“你也喜欢看风车车和假老练吗?我最喜欢风车车……”
没等她说完,墙头的时钟指向七点半,电视机里响起有节奏的“当当当当”,新闻联播开始了。
顾泽坐回沙发,看了眼温峦清。
她始终不忘托着那个悠悠球。
注意到顾泽投向悠悠球的目光,温峦清再次把它递了过来,珍而重之地:“是我爸爸去广东出差带回来的,你要玩吗?”
顾泽用肢体语言表明了拒绝,他摇了摇头说:“这是你姐姐的东西。”
温峦清说:“是呀……所以我好不容易才向她借来的。”
她伸手比了个“耶”,笑得眼睛变成两道弯月:“两个小时。她借给我玩两个小时,我就带来找你了。”
顾泽:“哦。”
温峦清看了眼墙上的时钟,第三遍问:“你要玩吗?还有一个小时才还回去!”
顾泽最后也没有接,但他想了想,说:“谢谢,你自己玩吧,我不感兴趣。”
温峦清准备带着悠悠球回去了。
顾爷爷留她下来吃饭,她笑得天真无邪:“不了爷爷,妈妈他们在家等我一起吃。”
顾泽在摆碗筷,抬头时对上温峦清和他招手说再见,顿了顿,他抬起右手挥了下算是回应。
顾泽是那种很难和人亲近的小朋友。
他自己也知道。
倒不是讨厌别人,就是习惯了。
一个五岁多的小孩有这样的习惯,说起来似乎会惹大人发笑,可顾泽五岁多的灵魂里,确实是更习惯一个人独处的。
在燕京的时候,顾晏清在军营里不常回家,把他送部队附属幼儿园全托管。
部队幼儿园里都是干部子弟,个个趾高气昂,从小就拽得二五八万似的。顾泽觉得他们不仅吵,还烦人。
他不爱和他们玩,渐渐也丧失了和其他人交往的兴趣。
后来温峦清又来找顾泽一起玩,有的时候是来看他画画,有的时候是叫他出去玩,顾泽的回应一贯的礼貌却疏离,总之是不肯和她出去。
不过他也不是成天待在屋里。
爷爷奶奶每晚都会散步,顾泽会跟着一起出去走走,有的时候在小区里逛圈,有的时候也在江边遛弯。
今天是个例外,顾泽没和爷爷奶奶一起。
出门前,他看见奶奶在挎篮里塞了两根红烛,一刀黄纸,纸糊的画笔套装,还有一瓶白酒。
他知道爷爷奶奶要出去很久,也知道他们要去干什么。
爷爷奶奶的背影远成两个相互依偎的小点,顾泽坐在小区里假山景观前的长椅上,双手托着脸仰头看天。
今晚没有云雾,夜色皎洁,是一个很适合数星星的夜晚。
有人开口替他数出声:“一颗,两颗,三颗,四颗,五颗,六颗,七颗,八颗,九颗。”
“今天晚上,一共有九颗星星上台和我们打招呼。”
顾泽转过头,夜色里朦胧地看见温峦清的两颊有些红扑扑的,身上带着热气,她才和朋友们玩完,回家的时候正好路过这里。
她跳上椅子,坐在他边上。整个人面朝天空,身体后仰,双手撑在长椅上,两条腿在半空中晃啊晃,太短了,着不了地。
她好喜欢笑,笑起来会眯起眼睛,鼻子会拱起来,嘴角的弧度拉得满满。难过的时候会一眼看出她的难过,开心的时候也很容易看出她的开心。
温峦清笑起来指了指天上,有点点自豪的样子:“我奶奶也在。”
顾泽没有听明白。
她和他解释:“我奶奶前年去了天上,爸爸说她变成了一颗星星,每天都在看着我。所以,我有没有好好吃饭,有没有天天开心,奶奶都看着呢。”
“我听说,你的爸爸也去天上了。他应该也会天天看着你画画,看着你开不开心,看着你有没有和别的小朋友玩吧。”
顾泽一直觉得,星星就是星星,它们的职责是待在天上发光,它们的存在只是一种物质,唯一的不同是它们比地上的石头活得更久,身上藏有更多的秘密。
可温峦清的话,他不知道怎么反驳。
好像她的解释,也还不错。
温峦清转过来看着顾泽,面庞稚嫩,神情认真:“顾泽。”
顾泽:“嗯?”
“我们做好朋友吧?”
“在我奶奶和你爸爸的见证下,我们做好朋友吧。”
温峦清不知从哪掏出两根真知棒,是柠檬味的,顾泽一根她一根,两根棒棒糖碰在一起,她说:“说定了喔,一百年,不许变。”
***[来自黑洞的时间碎片]***
1999年7月21日 圆月亮
一根真知棒换一个好朋友,我怎么这么聪明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