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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大理寺众查真凶,一无所成路似明
自己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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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己好不容易招过来的人才,无论如何都要好好对待。
李遥让厨房准备了午膳,邀请大理寺一众人先用饭再查案。
李烨不知道跑哪去了,路澈倒挺自觉,也上了席。他从小就是个饭桶,先生授课总会找地方偷懒,一日两餐顿顿不少,甚至经常会去厨房偷吃的。十几岁的男孩正是长身体的时候,一天玩闹下来,两顿自然是不够的,可偏偏老师王湘信奉“君子要节制不必要的欲望”,被发现了就是打通堂,所有人都得受罚。
院中除了路澈,个个都是非富即贵人家的孩子,众人合计合计,觉得趁老师王湘上朝时下山跑一趟,比挨板子舒坦。
结果又被师娘发现了,她担心孩子们在路上遇到什么意外,又不好违背丈夫定下的规矩,便每天在后面偷偷跟着。
路澈是习武之人,感官敏锐,头一次下山就发现了这事。那天他并没有买什么烧鸡糖人,而是带回了几个弹弓和一把鱼叉,决定在书院旁的小竹林里一展才华,一群人折腾了一个下午反而更饿了。
后来熟练了,河里的鱼,林子里的鸟,都是他们的囊中之物,捉上一只就都能高兴上一天。
现在看来,那些烤的焦糊的鱼和山鸡和李遥吃过的山珍海味根本不能比,却往往能被一群孩子一抢而空。
厨房在王府的东院,设有专门的花厅用餐。蜂舞蝶绕,馥郁芬芳,可李遥一点胃口都没有。
路澈和席良在吃饭这一点上算是志同道合的朋友,两人大快朵颐,不亦乐乎。
反观莫之道,他虽坐在席上,手中却抓着仵作的报告和四五个下属一起研究,看起来对这间案子十分上心。
大理寺卿一职空缺,李遥让席良暂代大理寺卿,明摆着想要在大理寺埋下自己的棋子。他朝中的死对头陆右丞相居然也横插一脚,安排了自己的得意门生莫之道协助理事,明摆着是想跟李遥抢一抢。
席良又正直又单纯,和以正直著称的吏部尚书尚晴不相上下。这种人是最让李遥头疼的,用的好是得力干将,用的不好便是难以撼动的大山。他不懂争权夺势的门道,还带着自己的竞争对手一起来到王府查案。
李遥看看自己的手下,再看看别人的手下,觉得自己的这步棋多半是下错了。席良不仅不能在年龄上胜出,在敬业程度上,也只能望其项背。
愁上加愁。
这女尸是外人所为也就罢了,李遥自己身正不怕影子斜,也不怕半夜鬼敲门。然而在半年前,李遥确实吩咐手下处理过一个侍女,他不清楚这两件事会不会有关联,光是猜一下里面的阴谋便觉得触目惊心。那个侍女谋窃情报,下毒刺杀李遥,事情败露后便咬毒自尽。这事李遥没有声张,一直在暗中察,无果。
李遥低头饮了口杯中的酒,险些一口喷了出来。
杯中的哪是酒,分明是白水!
老管家站在一边,见李遥把酒放下了,以为不合他心意,关切的上来问要不要换一坛。李遥摆摆手,想必厨房里的那几坛酒也没能逃过一劫,但现在事情的重点已经不在酒上了。
莫之道让属下拿着笔墨记录自己的发现。李遥知道他,可平时也没什么交集。
莫之道白面无须,正处于而立之年,单眼长眉,仪表堂堂。是盛华年间的进士,一开始成绩中下,平平无奇,后来受到了陆丞相的青睐,一举越上高位,是一个不可小觑的人。
“王府前院有守卫,后院略薄弱些,特别是河这边,有天然的屏障,因此是少有注意,但贼人最有可能就是从这里进来,此河连通玉秀湖,起源天灵山……”莫之道一手扶额,勾画着纸上的地形,看起来严肃极了。
李遥正想假心假意的客气一下,探探他的想法,突然听到一声咕噜的肚子叫,很响。别人都没在意,莫抬头,正对上李遥的视线,脸上浮现出一抹羞惭。很显然他也饿了一上午。
李遥笑了笑,抬手示意他吃一点东西,莫之道摇了摇头,继续在纸上写分析。
席良在一旁埋头苦吃。
李遥晃了晃手中装着白水的瓷杯,一饮而尽,竟尝出些愁苦的滋味。
此时仵作又来报,说女尸的头和身体被利刃分开,根据刀口的形状,头首和尸身无法拼合,分属两人。
福无双至,祸不单行,王府酒窖发现了一具尸体,竟然压了两条人命。
哪怕现在仵作说那女尸的肚子里还有一个孩子,李遥觉得自己也不会太吃惊。
头颅里的口舌发黑,有中毒之状。
尸身上有瘀血抓痕,脖颈切口处流的血并不算多,是死后才被人分尸。
李遥听完侍卫的汇报,陷入深思。一旁埋头大吃的路澈却突然抬起头来,问道:“刀痕是什么样的”
“多次砍击,切口参差,是较细长的刀具作为。”
“细长的刀也就是看着好看,杀伤力还不如大砍刀。”
李遥盯着手中的报告,想到路澈年少时也很喜欢用细长的剑。
当年路澈因为父辈的交情被送入了三径书院,扒着书院门口的老桑树死活不肯进去,被一顿父母好打。
到后来发现反抗无望,只好作罢。每天装模做样地背上书袋和长剑,骑着自己心爱的小马驹,千里迢迢的从隔壁熙望州赶来,正好错过早课。下午又骑着小马赶回去,刚好赶上晚饭。
亏的他父母还觉得自家孩子读书刻苦,顿顿鸡汤蹄髈大鱼大肉。
结果一个月下来,四书五经一个没会,反而长了一屁股痔疮。
纸终究包不住火,路澈脾气暴躁的老娘直接拎着他的衣领子,把他挂在了书院门口的老桑树上,勒令他过年之前不许回家,还被没收了小马驹和长剑。
路澈扯着嗓子哀嚎,光着腚,露出上面的痔疮和掌印,红里透白,惨不忍睹。
第二天他还能背着细长的竹竿,和山下的小孩玩闹。
不多久他又不知从哪搞来了一把长剑,整天背着,自诩为江湖第一大侠。
从什么时候开始就没再用过呢……时间隔的太久,李遥有些记不清了。他轻扣桌角,思考女尸的身份。
仵作说,女子是死后被分尸的,如果按照用长剑来看,对方定不是什么刀尖舔血的杀手,反而更像江湖上的游侠或者是不常习武之人。
那么偷酒之人也有可能是凶手,他这目的是把两起人命栽赃到李遥头上,可这样做是不是太蠢了些。首先尸身和李遥毫无关联,他不会傻到杀了人往自家丢,在外人看来明显就是栽赃嫁祸,除了造成一些乱子,对李遥没事大的影响。其次死后分尸再拼成一具丢到地窖里,凶手怕不是吃饱了撑的,背后肯定有什么目的。
当务之急是查清女尸的身份,但是仵作表示尸身上没有任何线索。
尸体鞋底有泥,手脚上都有瘀血和泥土,腰腹处有明显的指痕,淤青已经发黑,验尸后发现女子是遭到□□后被杀分尸的。手脚处有茧和细小的冻疮。衣服被人换过,袖口粘着胭脂,其他都很干净。
头颅是中毒而死,口舌发黑,约莫二十出头,之前刺杀李遥的那个侍女也是中毒而死,但两者时间隔的太久,尸体早该烂了。头颅头发散着,耳环是集市上四处可见的,只剩了一只。值得注意的是,她的眉毛只画了一边,上面有铜锈的碎末。
突然,席良道:“王爷,你派人到城南街坊查查有没有人家丢了女孩,特别是河边的人家。”
李遥沉默了会,并不能理解席良是如何得出这个结论的,偏偏莫之道和路澈都没有开口提问。
李遥并不想在宿敌面前丢这个脸,于是假装没听到席良的话。
好在管家好奇问了一句,席良继续说道。
“过年来将近半月未雨,地面干燥,河边泥土湿润,容易沾泥。”
“女子手上有茧,食指拇指为刺绣缝补所致,掌心有抓竹板的凹痕,还有冻疮,应是长年洗衣所致。”
“她可能是大户人家的侍女,也可能是普通人家的姑娘,但是大户人家寒冬腊月洗衣都有专门的井水,不容易沾泥,故排除。”
“城南多住户,靠河而居,流民也多,夜里的确不太安稳,城北有时禁,一更后不允许走动。女子死前反抗过,但是力量不够。凶手也不算专业,没有制住女子脖颈要害,女子有喊叫的机会,却没被人发现,所以是多人作案或者是熟人作案。”
席良说的条条清楚,李遥顿悟,打算派人去看看。席良和莫之道因为公务也不多留,派人把女尸被运往大理寺,回去继续整理卷宗,大理寺要把上一年的大小事件做一个整理来迎接三月份的春祭。
席良和莫之道因为公务也不多留,派人把女尸被运往大理寺,回去继续整理卷宗,大理寺要把上一年的大小事件做一个整理来迎接三月份的春祭。
路澈突然站起来道:“不如我们自己走一趟。”
李遥不知道他打的什么鬼主意,干脆和他一起去城南。
在接下来的小半天里,李遥都在为自己这个不假思索的决定感到后悔。
李遥打算直接去衙门看看有没有人报案,路澈执意先去街坊问,说那里消息跑的快。
路澈走在前面,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和以前一模一样。他左顾右盼,遇到地上的颗小石子也不放过,卯足了劲一踢,弹来弹去,正好击中了李遥身边的侍卫小六。
小六一声大喊,冲到李遥面前。
“有刺客!!!”
街上人不多,来往之人都用异样的眼光看着李遥一行人。
李遥恨不得转身就走,突然,一个衣衫褴褛的老人从街角冲了出来,直扑李遥的方向。
李遥心中一惊,老人不知怎么摔倒了,手中的银饰落到了李遥的脚边。
李遥下意识一退,正好看到地上的一抹亮色。他示意小六捡起来,另外一个侍卫制住了老人,老人呜呜挣扎,混浊的双眼紧盯小六手里的银饰。
“喂,王爷,你叫你手下轻点,别一味用蛮力。”路澈蹲下身,低头观察道:“七十左右,神志不清,手脚无力。”
“阿囡……阿囡……”老人手大张着,无力的挥动,全然不顾自己的处境,只顾小六手中的银饰。
“哪来的老疯子,扫兴。”小六撇撇嘴,把银饰往地上一扔。
这一切在他们眼里不过是被冲撞了,但在旁人眼中就不是这么一回事了。
一名紫衣少女急急的跑过来,一把推开小六,捡起地上的银饰,放到老人手中,道:“林伯伯,你没事吧”
老人攥紧了手中的银饰,不做声了。李遥示意侍卫松手,少女朝着李遥怒目而视,秀眉紧蹙,道:“你们仗势欺人!”
小六不服气,回嘴道:“你是哪家府上的丫头你知道我们是谁吗?”
“我”少女瞪圆了眼,声音清亮。
“我是暻王府的。”
巧了,我们也是。
“……”小六无言以对,李遥扶着他的肩,示意他退后。
“手下多有得罪,抱歉,我们也不是故意抓这老伯的,他……”
“他自己撞过来的。”路澈双手抱怀,笑道:“姑娘可知老伯身份。”
“一个丢了姑娘的疯老头罢了,不劳两位大人费心。他一直在找自己女儿,平时靠街坊接济度日。”少女顿了一下,愤愤不平道:“接济有什么用,老人女儿十几年前突然失踪,这两年病情更严重了,大年三十被人发现躺在河边,手脚冰凉,要不是我弟弟背他去了医馆……官府都是吃白饭的,连个大活人都找不到!”
“怎么丢的”李遥想到自己此次出来的目的,心中警铃大作。
“十几年前的事了,我也不清楚,你们也早些回去吧。”
李遥让小六拿了些钱给老人,让少女带他去城北医馆看看,疯病还是是能治的。
少女扶起老人,向李遥他们告别。
在面对李遥时,她低声说了一句:“多谢王爷。”
李遥一怔,朝她笑了笑。
李遥走出几步远,身后传来少女清脆的声音。
“阿伯,我给你带了药和热汤面,我们坐到那里吃,好不好。”
“你好好活着,活到阿囡回来。”
天光收敛,安静无风,少女的话让人发笑。
暻王府酒窖里发现的女尸,是否也有家人等她们回去。
路澈沿着河,远远的朝着桥下的两个缺胳膊缺腿的乞丐打招呼。
“三毛哥!豁牙弟!”
路澈转身问李遥有没有带钱,李遥让侍卫小六给了他一个银裸子,想看看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路澈掏出一个粉色绣花的钱袋,把银裸子放入其中。
这种钱袋李遥也有过一个。
锦安城有个旧俗,少年十五岁那年可以和年龄相仿的姑娘讨一个绣花的钱袋,当年师娘收养了一个医馆的孤女,女孩和路澈李遥等人算是青梅竹马。少年初尝情滋味,却又不愿意坦露心扉,李遥别别扭扭的向女孩讨了绣袋,却发现书院同窗人手一只。没办法,书院就那一个女孩,五六个人排队等着呢。
李遥向心上人讨了钱袋,可是直到最后她和路澈成婚,李遥也没用过一次。
李遥眼睁睁看着路澈收下自己的银子从钱袋里取出两枚铜板,朝两个乞丐道:“走吧,小弟请你们吃饭去!”
会过日子的男人……
李遥输的不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