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乱》申晓眠

8、静皇后 端木皇后的

　　端木皇后的双眸中满满盛着慌乱与无助，嘴唇不断哆嗦着，却连声音也发不出。她知道自己沦陷在一个巨大的阴谋中，却无力冲出那个旋涡。她需要有人再为她推开一扇门，而那人正危坐于她榻前，面色平静无澜，声音如清泉漱玉，朗然悦耳：“那皇后是否又知道，静皇后的故事？”
　　“静皇后”三个字，如同一缕丝线，串起所有的珠玉，让人于电光火石间洞晓全部。病榻上的皇后猛地坐起抓住端木子清的手，那双凤目，瞪得近乎狰狞。
　　端木子清不动声色地抽回手，却难得带一点鼓励的笑容冲皇后点头。症结找到了，后面是抽丝剥茧的细活。皇后是聪明人，她会自己想明白的。
　　千呼万唤，真相方徐徐撩开帘栊。“静皇后”三字是大内中最严苛的禁忌，而伴随这四字被一起埋葬的，还有无数人的性命，以及嘉德帝与原配的那一点夫妻之情。
　　仁孝太后仍然记得，当年的嘉德帝，其实是有过一任皇后的。不知为何，这位中宫娘娘执掌后宫笺表的时日颇长，但她的存在却仿佛水中的月色一般模糊不已。仁孝太后还记得她，是因为皇帝大婚那日，满城水泄不通的人群，气氛竟似比过年还要热闹上几分。那长得望不到尽头的仪仗仿佛是明黄点缀金红的长龙，蜿蜒在古老的京都中。仪仗经过的时候，百姓们自发地跪了下去，因此还挤倒了不少人。小小的端木和熙却不曾跪下，只是瞪大了眼睛痴痴地望着那鼓乐喧天的队伍，心里空空的一片，眼中却跳跃着灼热的火光。
　　这位皇后，皇帝赐封号为“静”的，其实并不是一个静默温顺的女子。她出身十分尊贵，母家军功卓著，父亲林肃乃是端朝唯一的外姓亲王，母亲则是当朝宰相的掌上明珠。那林府繁华阜盛，是真正的诗礼簪缨之族，钟鸣鼎食之家。待到林家千金出阁之时，竟是国母之尊，那林家就更如同烈火烹油一般如日中天了。静皇后小字□□。尚未出阁之前，便因文采菁华，雅擅琴棋而誉满端朝，又生得十分美丽，坊间传言是林夫人梦孔雀衔牡丹蕊投怀所生，祥瑞无比，自然是皇后的不二人选。要知道，此前在诺大端朝泱泱数百年的历史中，从没有一位皇帝是在践祚后才迎娶嫡妻的。唯有这嘉德帝，是在登基称帝之后，方始迎娶正宫皇后，而大端皇城的正宫宫门，才第一次为一位女子而訇然敞开，结上了金红两色的妆饰。
　　在这万千荣宠之中踏入皇城的女主人，想必是有些矜骄的。静皇后在初入宫闱之际，也曾憧憬着万乘之尊一心一意的爱与怜惜：天底下，哪里还有比林府的千金更加尊贵美丽聪慧的女子呢？更何况，嘉德帝后宫空寂多年，所有人都期待着帝国龙脉的延续，连一向矜持的静皇后，也止不住期待，在不久之后的某一天，一声婴儿的啼哭划破这宫墙内静谧的空气，为庞大的端朝注入新的血脉。
　　然而新婚之夜，静皇后就感受到了深深的失望——这皇宫内的空气不是静谧，而是彻底的冷寂。大婚的喧嚣与热闹只在前殿便戛然而止，后宫里的冷清如同无形的墙围无法穿破。红烛高照，宫女如织。静皇后的脑海中却无端地飘过“鬼气森森”四个不合时宜的字眼。这一夜，合卺酒冷，锦帐空垂，静皇后没有等到她的夫君。
　　以后的许多时日，静皇后都是一个人在桐花台度过的。起初，她还痴痴地盼着。面上虽不能露出期待的神色，耳朵却追捕着外面的每一丝动静。后来的她却不再抱有任何祈盼。短短数月的时光，这位曾经名动京城的林家千金便已经销声匿迹，被这重重叠叠的琉璃瓦龙凤梁埋葬在了端朝幽冷的后宫里。她有时会坐在庭院里的水榭中呆呆地回望自己的寝殿，上面的匾额用极秀美的梅花小篆写着“桐花台“三字，心里不由得哂笑不已——这是她入宫之前问礼之时亲自挑的住所，出自香山居士的旧诗：“桐花半落时，复道正相思。殷勤书背后，兼寄桐花诗。桐花诗八韵，思绪一何深。以我今朝意，忆君此夜心”乃是极为恩爱缱绻的诗句。大端朝此前从未有过迎娶皇后的旧例，司礼仪的官吏也不知该如何为新立的皇后择居，便小楷誊将各宫苑的名字写在浣花锦笺上，捧来由她拣选。静皇后仍记得那时春光明媚，她手托香腮在庭院里看着那些或儒雅或诗意的陌生名字，心里为不可知的未来深深沉醉。一品国公林肃为掌上明珠挑选了“寿安殿”，意味着四平八稳，福寿绵长。而林家的大小姐心里却只有霭曃的早樱出岫的流岚，为了那句“以我今朝意，忆君此夜心。”而将纤纤素手在桐花台的名字下一划。前来听旨意的太监眉眼间有一闪而过的喜色，却又恰到好处地拜服下去不让人看清他的神情。林潇湘其实是极细致的，她没有错过那太监的喜悦，却误以为这是对自己的回应，说明自己选对了。
　　其实端朝的皇宫内院对于所有外臣而言都是严格保密的，不消说，这是为了安全起见，因此无论是朝中树大根深的林肃还是即将入主后宫的林□□都并不知道自己所挑选的宫殿究竟在什么地方。待到入宫，她被一袭盖头遮住了目光，坐在晃晃悠悠的步辇上，早秋的余韵温暖舒适，前殿的喧嚣和丝竹远远传来，一切都是那么的融洽美好。不知走了多久，她突然感觉到周围变得很冷，所有的声音都似被抛在了身后。寒冷和目不能视的恐惧让她仅仅拽住了自己的裙裾，却觉得身子一顿，原来是步辇停了下来。耳畔有宫女低顺的声音：“皇后娘娘，桐花台到了。”她搭着宫女的手步入寝殿，在清冷的宫中枯坐一夜。第二天清早，才有嬷嬷用一杆翡翠如意将她的描金绘凤八宝红盖头挑开。她揉着酸痛的脖子粗鲁地推开随侍的宫女，走到露台上，才发现一切都不似梦想——这里并没有绵密的桐花，只有刚刚移来的梧桐树，枝叶稀疏，却密密匝匝地排布在殿外的花园里。林□□，不，如今已是大端朝的静皇后，微微仰起头，无奈地闭上眼睛，她突然意识到，自己的皇后之路，就如同这殿堂的名字一样，名不副实，且毫不起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