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乱》申晓眠

9、鬼桐阵

　　嘉德帝大婚后从未去见过静皇后，却并不禁绝外界的消息。于是这位孤入宫中的名门闺秀得以时时了解林家的状况。内监和宫女偶尔传话进来，无非是皇帝给了林家怎样的赏赐，或者林侯爷又在朝堂之上得到了陛下的褒奖。林家长子成婚之日，嘉德帝特许林肃携夫人长子在皇城内宫墙外叩阙请谢国母恩泽。林国公中规中矩的言辞和林夫人声泪俱下的亲情静皇后并未亲见，她那时正孤寂地坐在桐花台的正殿里，什么也不做，只是望着窗望的天空。彼时她入宫已有三年，那些伺候她的宫女们已经摸清了这位身份尊贵的国母的脾性，总是在窗棂下为她设下软榻，由着她一天天寂寞地打发时间。
　　环绕桐花台的桐花树一天天长大，不再是当初稀疏瘦弱的模样。静皇后经常坐卧的床塌也逐渐失去了最初的富丽光泽。这里的生活每天都是一成不变的，连服侍她的宫女似乎也失去了喜怒哀乐的能力，永远一板一眼。静皇后初时曾经试着揣度嘉德帝的心意，她亦是灵慧的女子，明白嘉德帝不希望声势鼎沸手握军权的林家血脉进入皇家的度牒。然而无论是怎样的理由——牵制林家，携怨报复，平衡势力——都无法明确解释她此刻的境遇。这里比冷宫更加寂寥，然而她的一应用度又完全按照皇后的仪制，没有丝毫敷衍。那些下人对她的态度，也从未有过一丝不敬。她似乎是自由的，但自入宫以来，她就不曾离开过桐花台。并没有人限制她的行动，嘉德帝也未下过任何谕旨，然而这似乎是个众人心照不宣的约定，亦或许是这里奇怪的氛围的缘故，静皇后自己也没有迈出过桐花台半步。她有时会觉得自己住在一个人偶园子里，除了自己以外的任何人都没有半点生气，全是连着绳索的木偶，随着嘉德帝的意愿而僵硬地挪动。
　　孤寂是青春最大的天敌。某天梳洗时，静皇后突然发现自己老了。桐花台粘滞的只是一切喜怒哀乐的情感，但时光依然变动无常。许是女子总是对青春容颜格外关注些，静皇后一面小心拔除鬓边的白发，一边难得地感概了一句：“这桐花台空有桐花树日渐繁茂，哀家却衰老得这样快。”她不经意地望向远处绵密无尽的桐花树林，道：“这里竟只有这桐花茂盛，其他花草尽皆少了，连虫鸣鸟啭也不常见了。”
　　话音未落，静皇后从铜镜里真切地看到，正在服侍她梳头的太监面上惊惶的神色一闪而过。她不动声色地用眼角的余光扫了扫一旁跪地服侍洁面的宫女，果然，在她高举过头的铜盆里，兑了玫瑰汁的清水正泛起层叠的涟漪——那宫女刚才被她无心的话语吓得一个哆嗦，此刻正竭力表现得平静，然而那水盆中的波纹，却是她无论如何也掩藏不了的。
　　那梳头太监显然也注意到了那盆晃动不息的水，面色更是一沉，无意间竟狠狠拉扯了一下静皇后的长发，然而这位皇后竟丝毫不觉疼痛，内心只被一个念头占得满满的——桐花台果然是个阴谋，这里一定有破绽！。
　　待到所有人都退了出去，静皇后如同往常一般斜倚在窗棂下，仰望天空，心里却在飞速思考今早的话究竟是哪里触及了问题的关键，使得这群训练有素的“人偶”纷纷惊慌失措。然而，自己年华空老，桐花日渐成荫，不过是光阴荏苒，再自然不过了。难道众人惊惶，是因为自己说这里只有桐花，罕见其他草木，也少闻虫鸟鸣声么？静皇后本是心有九窍的聪明人，只略微凝神便意识到了其中的问题：此刻正是盛夏，而整个桐花台里，竟然连一声蝉鸣也不能闻！而且这三伏时节，明明应该是取冰放风轮纳凉的节气，这整个桐花台却丝毫不觉炎热。她穿着皇后的九凤翔天镂花织锦裙襦，竟然感觉不到热！这样突如其来的认知让静皇后汗透重衣——不是因为气温，而是因为觉醒后的无尽恐惧。这究竟是什么地方？为什么这么反常的情况之前自己竟全然未能觉察？嘉德帝把自己束缚在这里，究竟想要做什么？！无数疑问在她的脑海中隳突冲撞，将这麻木的宁静割得支离破碎。她勉力支起身子极目远眺那片桐花树林，只觉密密层层的树影似乎都活了过来，如妖魔般的枝丫无限伸展，似乎要攫取什么。再一定神，却又发现一切都沉寂如初，没有风，没有声音，平静得如同一潭死水。她隐约觉察到那片树林的排布蕴藏着某种规律，然而对这样一位闺阁千金而言，她显然无法辨析那种规律究竟是什么。她只是本能地觉得不安，畏惧着藏在树林里的力量。那种本能的畏惧使她不敢继续凝视那曾经憧憬的桐花林，然而她需要更加确凿的证据来证实她的想法。于是，静皇后微微调整了身姿，在榻上倚靠得更加舒服了一些，轻启朱唇道：“来人啊。”随后对着碎步进来躬身侍立的太监尽可能平静地说：“哀家在这里闷得慌，你去寻一只鹦哥儿来，陪哀家解解闷。”
　　几乎在同一刻，嘉德帝驾前的影卫魅奴单膝跪地，道：“启禀陛下，桐花台的那味阵引，已经觉醒了。”
　　嘉德帝微不可闻地叹息了一声：“是时间了，倒比预想的快些。”他轻轻一挥手，仿佛挥去一缕青烟般，将林府的命运和桐花台的静皇后一起，挥入无尽的虚空。
　　魅奴无声地叩首，躬身退出大殿。他清楚地听到殿内还有一个男子的声音，如同清泉漱石一般清冷，带着淡淡的笑意，道：“这阵引应了孔雀衔牡丹的天象，极是祥瑞稀罕，阵势发动也因此得以加快。此时万事具备，子清在此恭喜陛下了。”
　　魅奴微微打了个寒颤，他是刀头舔血的杀手，却不知为何，每次听到这个人的声音，都感觉像毒蛇的冰凉滑腻的鳞片缓缓滑过喉头，难受极了。

　　然而他只能效忠陛下，不容置喙，别无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