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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子清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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端木皇后在凌霄殿外的广场上不易察觉地微微喘气。秋后的阳光仍然很好,此刻看上去却是有些刺眼的青白色,御花园里奇珍的花卉树木和人工雕凿的庭宇瑞兽都有以离奇的角度倾斜着,在眼前忽而清晰忽而模糊——她明白这是自己头晕的毛病又犯了。刚才与太后短兵相接,她比自己意识到的更加恐慌。她明白自己能平安走出凌霄殿,所依仗的不过是嘉德帝的盛宠与太子生母的位份。而这盛宠与位份,不知还能倚仗几时几刻。她的脑海中翻来覆去地出现那影子般的黑衣男子,一举一动都悄无声息,语调却像是凿木一般笃笃。“影卫”她喃喃地念出这个陌生的名词,突然一阵天旋地转,她失去了对身体的控制。耳旁传来惊惶与喧闹,是随侍们慌乱惊跑,然而那些声音迅速离她远去。端木皇后最后一线清明,却是抓住不知谁人的手,嘶声道:“速请端木子清入京。”
广场上的喧闹没能逃过太后的耳目。端严的老妇听到“端木子清入京”一节,不由轻哂一声,显然这并不是一步好棋。宁福瑞在旁凑趣地说了一声“狗急跳墙”,太后不置可否,横了跟随自己多年的大太监一眼,缓缓捻着佛珠。半晌,才道:“你去瞧瞧,太子与皇帝怎么样了。”
太子依旧昏迷,在东宫被重重医士包围。而嘉德帝在散朝后去凤藻宫探望了昏迷中端木皇后,细细地嘱咐了太医,便独自宿在了隆德殿。
端木和熙做了个梦。梦里没有精致华美却重如枷锁的头冠,也没有繁琐高贵的裙服。梦里,她就叫端木和熙,穿着轻便柔软的绣鞋,在原野里欢笑。她觉得这是个无比甜香的好梦,也许就这样一直睡过去也好,无拘无束,无忧无虑。她小心避过了暗河与岩洞,地里蹿出的小虫子也不能打扰她的兴致。她固执地拒绝醒来,生怕这烂漫的春光远离了自己。
但是似乎,在某个角落,有一块小小的荫翳。她知道危险在那里潜伏,欲要择人而噬,她抗拒着面对那旋涡般的深黑,但是无能为力——有一缕清新的风袭来,慢慢包裹她的身体,她的灵魂轻飘飘的,缓缓上升,尽头却不是温暖与光明。她想要抗拒却动弹不得,终于一头扎入了那无尽的幽暗——她重新感到了身体的重量,每一寸肌肤都酸软无力,连那软枕上并蒂连理的蜀绣都硌得她脸颊生疼。她勉强睁开双眼,正好看见枕畔的金兽口中飘落的最后一缕香灰,却是干净的白色,那清风一般的气息随即消散开来。有清晰的声音传来,琅琅如同漱玉:“此香名为‘烬羽’,最能聚魄还魂。皇后娘娘,您醒了。”
端木子清立在窗前,秋日的明光透过窗棂披洒在他身上,将一袭白衣衬得飘然出尘。他的身材秀颀修长,墨色的长发并没有按习俗冠起来,反就随意地散着,如同青瀑一般。“他什么时候已经长得这般大了呢?”端木皇后有一瞬的失神——自己的孩子已经这么大了,那自己,该苍老成什么样了呢?为什么嘉德帝仍在专宠着自己呢?恶寒自脊柱一瞬间弥漫全身,她只觉像溺水一般濒临死亡,却又动弹不得。
端木子清居高临下,将她的痛苦与挣扎尽收眼底,却只是不动声色:“看来皇后已经意识到这其间的不妥了。”
这声字正腔圆的“皇后”,是端木皇后的骨鲠。端木子清今已长成翩跹少年,她这个生身母亲却只见过他寥寥数面。尽管皇后从未对端木子清谈过他的身世,她却总觉得子清是知道的。端木子清从来都像一个真正的修仙之人,飘逸出尘,却也对她持着应有的礼仪,绝无逾越。然而正是这方寸拿捏使得一国之母每每愧疚非常,却又无力补偿。
然而此刻已无暇计较细枝末节。皇后面前的危机前所未有,端木子清也深知厉害,于是捻动指诀,片刻后已布下“音障”,方从容道:“皇后但说无妨。”
而端木皇后第一件事,便是问起了“罔顾”。
端木子清好整以暇,仿似一直在等这个问题。他略过一切解释,径直道:“当年祸乱承恩台的的确是‘罔顾’ 一术,此术确为海上仙山的禁术,却并非没有外传——其实此刻,宫中便有一人精通这等左道旁门的厉害术法。”他看了看榻上皇后的表情,微微一笑:“此法确非苗疆蛊术,约莫也不是婆娑所为。”
“那么,究竟是谁?”
端木子清微微一笑:“皇后可曾听说一个叫‘歌奴’的婢女?”
皇城中宫女不可胜数,而以“奴”为名的更是极为低等的侍婢。然而端木皇后只是蹙眉思索片刻,便道:“可是桐花台处零姑娘的侍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