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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承恩祸 袖领后宫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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袖领后宫的端木皇后在凌霄殿前踟蹰了。她第一次深刻地意识到天家宫邸中所蕴藏的那种暗流涌动的气氛。她直觉到了这种潜流的存在,却始终对于这些力量不能染指,不能明辨。这一刹那的震慑之力将她从大端朝国母的御座上驱逐了下来,光芒散尽,她还是太后身边那个渺不足道的小小婕妤。
凌霄殿的宫门却在这一刻悄无声息地洞开了。太后的贴身内侍宁平瑞躬着身子走了出来,半跪着向端木皇后请了安,说太后请皇后入殿。宁平瑞的声音一如往常恭谨小心,端木皇后却察觉出了些微的不同。宁平瑞平日里总是眼睑低垂,也没人在意一个奴才的眼神。而此刻竟不同了。端木皇后分明看到那首领太监眼角隐藏的一点神光,湛然如深海寒玉。“这些个该死的阉人!”端木皇后无端地气恼着,尾指上珐琅描金的护甲掐进肉里,有一缕微红缓缓渗了出来。
然而终归是要见太后的。端木皇后由贴身的宫女扶着,迈步进了凌霄殿,华美繁琐的服饰让她看上去步履款款,矜持而尊贵。那么长久的濡染,端木皇后的礼仪几乎无可挑剔。她在袅袅的檀香迷雾中向太后请安,凤穿牡丹的步摇在发际轻摇浅晃。太后的服色深重,几乎要融入凌霄殿暗淡的背景中。然而这深重中又凝出一点温婉来,便是太后的笑容,端凝高贵。她略略抬手阻了端木皇后的行礼,向地下半跪着的劲装男子道:“你接着说。”
端木皇后这才惊觉殿上还有他人——那名男子一身黑衣,已经完全溶在了殿上的阴影中。即使离得这么近,端木皇后仍然无法分辨他的面目,几乎倒像是片剪影一般。那男子于是继续:“属下奉旨彻查承恩台一案,先前未能查出任何结果,皆因全然追错了方向。”
殿上一片死寂。“承恩台”这个了不得的禁忌再度被提起,就好似陈年的旧伤疤被揭起,连带拉扯着皮肉,流出了脓血。殿上的众人多是经历过那场惶惑的混乱的,尽皆噤声无言,只剩下那黑衣男子的声音,笃笃有如凿木,霎时便消弭在深远的昏暗中。
原来的确是查错了方向。众人皆以为承恩台之事是昔日婆娑及苗疆蛊祸,便自然一路顺藤摸瓜地去了苗疆,却当真不得要领。那苗疆虫蛇俱毒,反倒折损了不少人手。再加上嘉德帝康复后对婆娑只字不提,追查一事便耽搁下来了。而等到重新有了进展,竟是因为端木子清。
彼时端木皇后早已将次子子清瞒天过海,送到海上仙山学艺。为了避人耳目,母子已有数年未曾相见。孰料端木子清于修仙一道天赋极高,短短光阴却已有所成,正遇上嘉德帝册封太子的大典,便与仙山宗师一同入朝,为太子祈福庆贺。
端木皇后自听到“子清”二字,眼前便是一阵阵的发黑。她不知太后对双生子之事知道多少——长久以来,她一直以为自己掌控后宫,慧查秋毫,而今她突然惶惑起来,不知这螳螂和黄雀之间,自己到底是哪一个。
那木然的声音在继续:海上仙山诸人甫入帝都,便已在监视之下。原本一切如仪,并无不妥之处,却在祈福礼毕的前一夜,出了一丁点芝麻大小的事。
这一点儿芝麻大小的事,却是端木子清的一句梦呓。
修仙之人不比寻常富贵人家帘幕重重,讲究的却是亲近自然,撷取日月精华。那日端木子清也是如此,修习得倦了,竟就着月色宿在了庭中树下。
那夜月色清华如练,铺就一地。端木子清鼻息浅浅——修习有所成就的人鼻息会逐渐延绵浅淡至不可察觉,倒是潜伏暗处的影卫颇为惊异:端木子清年不及弱冠,竟然已有了这等修为!而就在那影卫默默盘算着日后这位海上仙山的高足将会进益到何等境界时,突然一声低吟入他的耳朵:“食不知味,夜不能寐,药石无医,是曰‘罔顾’”。
那声音清飘飘的,悄然融入夜色中去,让那影卫几乎以为自己是听错了。然而方圆数里之内别无他人,那声音虽则微渺,却又清晰无比,更关键的是那一句“夜不能寐”,陡然让他想起了十数年前的禁城奇案。
轴索被抽动,精密的齿轮开始运转。宫墙内最隐蔽的力量带着太后的手谕开始彻查海上仙山。事实证明,即使是世外仙家,在皇家威严面前也不值一提——彻查一事虽进展缓慢,但也有条不紊缓缓推进着,直到今天——那跪伏的男子语音不带起伏,平板着句句道来,却是字字惊雷:“经属下查明,‘罔顾’乃是海上仙山尘封已久的禁术,久不为外界所闻。此术施行复杂,蒙受‘罔顾’反噬之人,食不知味,夜夜无眠,药石无医,直至油枯灯尽而亡。”
御座上传来“细簌”的响动,是太后所佩珠玉相碰的鸣响。那端慈的老妇微微向前倾身,声音柔和包容:“皇后,哀家已命人彻查后宫,只发现皇后一人家中与海上仙山有所关联。皇后,这端木子清,乃是皇后的远亲吧?”
端木皇后在听到“端木子清”四字时脑子已“嗡”的一下一片恍然。她知道这是欲加之罪:承恩台之祸时端木子清远未降生,而在此之前,端木和熙家道微末,是以她虽得入宫,却只能是个身份低微的婕妤,根本不可能和素有“护国正教”之称的海上仙山有任何关系。
然而现在不是辩白的时候。端木和熙是个聪慧的女子,应该说,她的智慧更在美貌之上,且多年安逸平顺的后宫生活并未丝毫消磨这份天赋,反而在无数推敲演练中变得更为犀利精致。端木和熙在太后的垂询下只是微微欠身福了一礼:“劳动太后烦心此事,是本宫失职了,本宫这就回去着人彻查承恩台‘罔顾’秘法一事。”她甚至展颜笑了:“后宫之事盘根错节,太后年事已高,难免顾此失彼,有所疏漏,倒不如让本宫细细搜索,待有了结果再来向太后禀报。”她略抬了抬手,身边的宫女便知机地搀了她,一起缓缓行了礼,又仪态万方地回了身,出了凌霄殿的宫门。太后宫中随侍本就极少,此刻竟无一人阻拦。在一片意味深重的寂寂中,皇后的銮驾整肃行去。
端木皇后在出门前略回身,殿内光线昏沉,然而她看得真切,那跪伏的黑衣人,已不知什么时候没了身影。
太后在座榻上沉默许久,直到那一炉檀香焚尽了,烟雾渐渐散去,露出这凌霄殿中许多不易察觉的细节,那和缓流淌的岁月不知为何为这古朴端庄的殿堂划下了刀光剑影的痕迹,而太后低垂眼帘偶尔抬起,却是精光慑人。宁平瑞在她太后身侧半躬着身子站着等候吩咐,然而许久等来的却是一声叹息。有掌事宫女琉璃上来撤了香炉茶案,这是太后要歇息的意思了。忠心耿耿的大太监不由暗叹一声,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他明白,这场蛰伏的暗斗终于要揭开帷幕了,此刻的胶着,却是按兵不动的最后安宁。
而这样的安宁,总不会持续太久的。